第102章

晌午时分,用过午膳,雾玥百无聊赖的坐在窗子边摆弄着插花,抬眸就见合意兴冲冲的从中庭跑来。

“公主。”合意笑着跑到廊下,隔着窗对雾玥道:“公主之前让人去寻的会打铁花的匠人已经到京城了。”

“真的。”雾玥眸光一亮。

总算赶在谢鹜行生辰前把人请来了。

“快带我去瞧瞧。”她快走出寝殿,走了两步又回头警惕看着合意,“你没让谢鹜行知道吧。”

合意赶忙说:“哪能呐,奴才嘴可严实着呢。”

雾玥弯唇一笑,“那就好。”

*

金銮殿上,谢鹜行一把掷了官员呈上来的纸张,“咱家让你们抓逆贼,你们就拿回来这么些东西。”

漫天得纸章飞扬后又散落到各个官员脚边,每一张上面写的都是一首打油诗,

奸臣持政乱朝纲,

欺君罔上背道行。

奸臣不除灾祸起,

天下将乱家国亡。

跪在殿中央的官员额上浮汗,“回内相,这些都是地方官员呈上来的,不知什么时候起,这首打油诗就在百姓间流传开了。”

谢鹜行走到他面前,皂靴踩在纸上,“为何传的,何时传的你们不知,那你们倒是说说看,这奸臣是指的谁?”

官员伏身在谢鹜行脚边,脊背僵硬说不出话,良久硬着头皮才道:“定是有人在背后散播谣言,故意抹黑内相。”

“原来指的是咱家。”谢鹜行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官员背后冷汗直冒,“下官的意思是,将造谣者全部抓起来,以儆效尤。”

谢鹜行反身道:“凡是传谣者,一律杖毙。”

“至于萧沛,咱家再给你们半月,抓不到,就提头来见。”

……

连着几日雾玥都忙着给谢鹜行的生辰做准备,担心他知晓,都是悄悄去见打铁花的匠人。

这天她正沿着金銮殿外朝房往宫外去,就见一行官员面色凝重的走大殿出来,待人走远,她注意到一张飘落在地上的纸,好奇走过去捡起。

看清纸上的一个个字,雾玥脸上的血色慢慢褪去。

*

“公主,倒时我们就先把柳架搭起,旁的都方便。”匠人在雾玥面前比划着说。

雾玥魂不守舍地点头,满脑子都是那首打油诗的内容,她不知道这是哪里传来的,都已经传到宫中,那说明在百姓中可能都已经传遍了。

她抬眸问面前的人,“几位师傅一路进京,可有听说什么关于宫内的谣传。”

“这。”几个师傅面面相觑,旋即纷纷摇头。

若说谣传那定是有的,只是谁也不敢说而已。

雾玥按下心里的忐忑,吸了吸气又问:“这个打铁花,真的能保佑人平安顺遂么?”

师傅重新挂上笑脸,“这是自然,见了这铁花,保准福顺平安。”

“那就好。”雾玥抿着微笑点头。

雾玥开始盼着谢鹜行生辰这日早早到来,而临近的这几日整个京城就像变了天一样,连接的阴雨不断。

雾玥看着窗外的雨帘,自昨夜起,这雨就不曾停过,倾泼的仿佛要将这天地都淹了。

“轰隆——”凭空砸下的一记雷响让雾玥眼帘重重一颤。

中庭急急忙忙跑进来一人,是兰嬷嬷,手里的伞吹得半飞,露出她凝满慌急的脸。

而紧跟在她身后的合意似乎是想阻止,又拦不住。

雾玥心里顿生不安,快步走出寝殿,“嬷嬷何事这般着急。”

兰嬷嬷丢了手里的伞,用冰凉的手紧紧握住雾玥,焦急地声音被大雨冲刷的朦胧模糊。

“急报传到宫中,萧沛召发檄文上表天地,奸臣谋逆,祸乱朝纲,以清君侧的旗号在瑾州起兵。”

十月末, 萧沛起兵的消息已经彻底在百姓中炸开,他有刘将军的兵马支持,自瑾州挥军北上一举夺下两郡。

谢鹜行则先后调遣朝廷的军队, 一路自边城截断刘裕后方援军,一路守城抵挡萧沛先行军的攻打。

叛军支援久未抵达, 萧沛攻城的破竹之势就被拖滞,两军僵持于泽州北古口。

朝廷可以多番调遣兵马, 而萧沛一旦落势将士军心便会不稳, 于是他命人在百姓之中大肆宣扬奸臣罪状, 为除奸臣保萧氏江山,向藩王诸侯诏借兵马。

民心动荡, 京城中更是人心惶惶。

一封封军情送到宫中, 养心殿内,谢鹜行面无表情的翻看过密信。

自琉璃灯罩下映出的烛光投在他侧脸上,明暗交错, 一双黑眸恰好落在暗处, 眸色深不可辩, “靖王应召借兵支援萧沛, 他是忘了自己还有个次子在京城,抓起来, 明日于城楼前斩杀,再将其头颅送去靖王封地。”

仲九低垂着头拱手,“是。”

“磨墨。”谢鹜行道。

仲九走上前,拿了墨块研磨,谢鹜行提笔在展开的纸上快速落字。

逆贼萧沛罪犯滔天, 罪一残害手足,计杀太子, 罪二谋逆弑父,罪三起战至民不聊生,为臣不忠,为子不孝,为人不仁,伤廉愆义,讨缴逆贼萧沛乃社稷之役。

凡是与逆贼勾结,动荡社稷者,诛。

谢鹜行摆了笔,抓起纸丢到仲九怀里,“发下去,让各府衙广召天下,再传令,取萧沛首级者,赐封忠义候。”

仲九拿着檄文退下,谢鹜行将身体后靠进椅背中,这天下终于是乱起来了,只是还不够乱。

他击掌两下,一道暗伏在梁上的黑影无声跃至殿中,低首道:“掌印。”

谢鹜行看着他吩咐,“我要离宫一段时日,在这期间,有任何吩咐会让仲九告诉你。”

“是。”暗卫走上前,接过谢鹜行送来的两件东西。

一件□□,一件是用来控制暗卫的毒。

他戴上面具,抬起头,一张脸已经是和谢鹜行如出一辙。

“那公主那边。”暗卫犹豫着问。

谢鹜行起身往殿外走,准备连夜就动身,听见身后暗卫的问话,脚步微顿,“若是公主单独要见,一律推了。”

“是。”

谢鹜行却迟迟没有迈步,漆黑的眸子里罕见的浮上挣扎之色,指腹碾压着手指的关节,半晌,才敛目走出殿。

*

雾玥日日盼着要给谢鹜行看的那场铁树银花,最终还是不了了之。

自萧沛起兵的消息传到宫中那刻起,整座皇宫仿佛在一息间变了天,人人惶恐自危,生怕叛军会攻到京师。

她与其他人一样害怕,萧沛已经连攻下两座城,若是北古口失守,只怕杀到京师是早晚的事。

而且谢鹜行奸臣之名昭著,百官不过是敢怒不敢言,萧沛又是皇家血脉,他打着除奸佞的旗号,官员先会拥护他。

现在朝中局势紧张,谢鹜行要应对战事,还要控制朝中那帮官员,她已经月余没有怎么见过他。

偶尔见面,他除了让她安心,从不多提。

她怎么能安心,雾玥只能每日让合意去前朝打听军情,合意起初还想瞒着,还是她扬言要自己去问,他才肯将事情打听回来。

初秋的天风里已经带了凉,雾玥却开着窗子,这样她可以第一时间看到院中进来的人。

她手里捧着茶心不在焉的在喝,看到合意,忙搁了茶盏,待人一进殿就问:“今日可有什么消息。”

合意支支吾吾的,神色踌躇。

雾玥握紧双手,莫非是萧沛的军队攻过了北古口,她心急的催他快说。

合意硬着头道:“回公主,是掌印在宫外险些遇刺。”

合意话还没有说完,雾玥就失手打翻了桌上的茶盏,他连忙说:“掌印没有受伤,刺客也已经被抓拿。”

茶水留到掌心下,雾玥手发着抖,连挪开的力气都没有,缓了好一会儿才问:“他现在在哪里?”

“大约是在养心殿。”合意也不确定。

雾玥没有忍住还是去找了谢鹜行,仲九守在养心殿外,见雾玥过来,迎身上前,“公主怎么来了。”

雾玥道:“我要见掌印。”

听说他险些遇刺,她如何也控制不了,只想亲眼确保他无恙。

仲九为难道:“掌印这会儿正在与官员商谈军情,公主若是有什么事,奴才替你转达。”

雾玥闭了闭眼,嗓音有些发哑,“我要见他。”

她知道自己不该来,从他开始在人前避着她她就有感觉了,越是如此,也越不安,他不把她放在身边保护了,说明他身边危机四伏。

雾玥努力控制住情绪,对仲九道:“你告诉他一声。”

说完便转身往照月楼的方向去。

仲九看着雾玥离开的背影,目露忧愁,掌印如今还没有回宫,必然是不能去见公主的。

雾玥等到天黑,都不见谢鹜行过来,只有仲九来传了话,说法也如过去一样,无事,让她不要担心。

兰嬷嬷送走仲九,回来看雾玥魂不守舍的模样,宽慰道:“眼下时局紧张,掌印抽不出身也是正常,公主不要太过担心了。”

自兵变起,她同样悬心吊胆到了现在,她比雾玥还要恐慌,这样的场景她在萧临谋反时就经历过一次,朝廷军队节节败退,最终仁宣帝殉国,她想不到会又一次起战事,殿下现在处境比当初的仁宣帝还要艰难,他又能否有不同的结局。

“不是的。”雾玥忽然说。

兰嬷嬷看向她,就见她两眼无神垂着头,“他是想保护我,所以不见我。”

兰嬷嬷揪心不已,若是真的落败,至少对外,公主还是萧家血脉,萧沛不会动到她头上。

想明白这其中的关窍她心里愈发惶恐,还要按下心慌说:“掌印也是万全之策,公主既然知道就更应该保护好自己。”

“我不怕的。”雾玥紧紧看着兰嬷嬷说,“可我怕见不到他。”

她眼圈满满蕴湿,眼里流露出的无助和依赖让兰嬷嬷心头一紧,脑中闪过什么,“公主……”

她想到早前被打断的话题,又想起雾玥当初跟着谢鹜行离京时一身小太监装扮,一个猜测在心中慢慢形成,“公主不会与掌印。”

兰嬷嬷抿了抿发干的唇,脑子有些反应不过来,回想起两人从微末的年少时,相伴到现在,无分彼此的感情在此刻回想起来,都过于亲密了,而她因为两人的身份,竟从来没有怀疑过,也没往这处想过。

“公主是那个小太监?”纵然对方是谢鹜行,兰嬷嬷也严肃了脸。

雾玥堪堪欲垂的泪珠子悬在眼睑处,对上兰嬷嬷的视线,目光慌闪了一下,可她已经不想瞒了。

轻轻点头说:“是我。”

这天夜里,雾玥就听兰嬷嬷叹了无数声气,似想说什么,最后又什么都憋了回去。

而她一鼓作气豁出去承认之后,旁的是一句都不敢说了,不过兰嬷嬷的话倒是给她提了醒,谢鹜行不见她,她可以悄悄换个模样去见他。

只要不被发现就好。

*

入了夜,合意关上照月楼的宫门,收拾收拾便回了罩房打算歇下。

才躺下就听见两声极轻的扣门声。

“笃笃。”

这时候能是谁?合意困惑起身走过去拉门,一开门就见雾玥站在外头。

“公主?”



雾玥四下瞧了瞧,“给我一身你的衣裳。”

夜沉如墨,只有宫道两侧的石灯亮着稀薄的光,两个太监一前一后快步走在夜色中。

一直来到宣铭阁外的小径上,走在前头的合意终于忍不住停下步子,而跟在他身后的小太监抬头露出一张白皙精致的脸,雾玥眨眼问他,“怎么不走了。”

合意满脸恳求,“公主,奴才还是觉得这样不妥。”

都走到这了,她今日怎么也要见到谢鹜行,雾玥轻轻跺脚催促,“快些。”

合意张张嘴,又懊恼闭上,心一横,带着雾玥往宣铭阁去。

两人还未走到月门下,就被值守的内侍给拦下,内侍见来的是合意,又看看他身后低垂着头的太监,疑惑问:“公公怎么这时候来了。”

合意道:“我带人来见掌印。”



“掌印还未回来。”

“那我进去等。”

因为谢鹜行早前就有交代,若是合意来寻可不报就放,内侍没有多犹豫,就让他进了宣铭阁,又命人去养心殿通传。

雾玥一进到宣铭阁,便朝着合意使了个眼色然后溜进了谢鹜行的寝殿。

另一边仲九得知合意去了宣铭阁,还带了个小太监,心里就生出不妙,先行回去查看。

他走进院中,只看到一脸心事重重的合意,快步走进问,“怎么这时过来,带了谁来。”

合意蹙凝起眉,压声说:“公主。”

果然。

仲九暗道这下麻烦了,掌印至今没有回京,公主来了见谁去。

他朝着寝殿的方向看了眼,思索再三推门进去,雾玥安静坐在桌边,闻声欣喜抬头。

见是仲九,眸子又暗了下来。

仲九笑说:“公主过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掌印事忙,这会儿还在养心殿呢,恐怕过不来。”

雾玥攥紧手心,“我等他。”

“公主。”仲九还想再劝,雾玥已经侧身把脸偏过一侧。

仲九一时束手无策,也没法将人送回去,干脆就让暗卫来见公主一面,可掌印有令不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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