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金銮殿外,仪仗送亲队伍列于汉白玉铺成的宫道之上,再过去是文武百官。

雾玥缓步走上石阶,华盖彩亭内置有节案,香案,执宝册的典仪在旁高唱:“跪。”

心檀和心莲扶着她跪在香安前,在典仪的唱词下向列祖列宗行叩拜礼后,而后又朝萧沛叩拜,“臣妹叩别皇兄。”

萧沛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眸微微含笑,“此去山高水远,朕与你的姊妹都会挂念你。”

“吉时到。”唱声又响起。

一旁的女官嬷嬷拿来盖头替雾玥盖上,就在此时,原本艳阳高照的万里晴空被忽然沉来黑云挡去了天光,死气沉沉的,直透着山雨欲来前的压抑。

连同雾玥身上的喜服颜色也失了华光。

不是什么好的兆头。

进程仿佛被打断,所有人都张望起了这怪异的天象。

注意到萧沛蹙眉,雾玥心里起了慌张,藏在袖下的双手攥紧。

一个宫女跑了过来,附在进安耳边说话,她认得是栖梧殿的宫女,莫非是皇嫂出什么事了。

萧沛也被分去了注意,摆手道:“吉时不可耽搁,去罢。”

大红的盖头在面前罩下,雾玥视线都挡住,心檀和心莲过来搀扶她走下金銮殿,雾玥忍着回头的冲动,一步步走上金铜罗纱装扮的檐子。

随着仪仗队鸣锣开道,送亲队伍如游龙往宫外走去。

奇怪的是,一路的阴云在队伍出了皇城了一息间全被拨散,耀目的日光洒下,整条送亲队伍浩浩荡荡,喜庆热闹,仪仗队的鸣鼓声也越来越响亮。

雾玥一直安静坐在檐子内,直到感觉到队伍渐渐慢下来,耳边风沙声吹卷的越来越响,猜测已经出了关,心也立马高悬了起来。

紧张、忐忑、急切。

关口风沙迷眼,刘裕隔着尘沙,远远看到骑在马上的六王子宁弈,在他身后开排的是接亲的仪仗队伍,数百上千抬的聘礼望不到头,再之后乌泱泱才是大军队伍。

刘裕让送亲对于停下,策马上前与宁弈会晤。

“见过六王子。”刘裕朝宁弈客气拱手,“公主就在后头。”

言下之意,便是他该守诺交付兵权了。

谢鹜行不紧不慢的往他后面的送亲队伍看去,面上挂着玩世不恭的兴味笑容,“我倒是有些迫不及待,想一睹公主的娇姿。”

刘裕为人刻板守古,对于宁弈的做派看不顺眼,眉头拧的死紧。

待人一接走,他想怎么看都不管他的事,偏偏现在要看,是还要把大胤的脸面踩上一脚不成。

刘裕开口想以不合规矩拒绝,就见宁弈从衣襟内取出了那块墨玉雕成的虎符。

他沉吟了一瞬,挥手示意抬檐子的队伍过来。

“怎么,还不舍得出来让我看一眼。”

雾玥坐在檐子内,就听一道戏谑的嗓音伴着风沙一同刮到耳中,呼吸停在喉间,心口却跳的更快,是谢鹜行。

檐子火红的帐帘被挑起,看到一袭嫁衣的雾玥被搀扶走下来,谢鹜行散漫的黑眸轻眯起,艳烈的红直烫进他眼里。

翻身跃下马,一眼不错的盯着小公主一步步走到自己面前,曲起指节轻抚过盖头上的鸳鸯刺绣,眼里的眷缠就这么不加掩饰的流露出来。

刘裕看不下去,移开目光道:“六王子可以将兵符给刘某了吧。”

对于刘裕的问话,谢鹜行连眼皮子也没有抬一下,隔着盖头轻捧住雾玥的脸庞,“若是毁了这场婚事,公主会怪我么?”

他的话让刘裕觉得奇怪,什么叫毁了亲事?

雾玥同样顿感到不对劲,视线被盖头遮挡着,她看不到谢鹜行的神色,但是她相信他。



轻轻摇头。

下一瞬,面前的盖头就被一把揭了去。

风沙扑面,雾玥被吹得睁不开眼,勉励睁开一道缝,就看到谢鹜行深绻含笑的眸。

刘裕已然警觉,神色肃凛。

“刘将军不是要兵符么?”谢鹜行慢慢递出兵符。

刘裕伸手去接,却看到百米外的迎亲队伍将那一抬抬的聘礼打开,然后将聘礼就这么丢了出来!

“六王子这是何意!”刘裕惊声怒喝,话音却猛的戛断。

他看到除去最上面的一层是聘礼,底下竟然全部是箭矢兵器!

谢鹜行揽着雾玥入怀,同时高举起手中兵符,“众将士听令。”

“攻城!”

“攻城!”

“攻城!”

“攻城!”

……

数万月夷将士的高呼声震天动地, 伴随着狂风肆卷,飞沙掠影,激震着雾玥的心脏扑通, 扑通,剧烈跳动如擂鼓。

她浑身激起一潮一潮的骇浪, 感觉自己随时要被毁天覆地的阵势所吞没,谢鹜行紧握在肩头的大掌不断在给她力量。

随同出关的送亲队伍惊慌四散, 一个个丢了手里的仪仗, 嫁妆, 推搡着手脚并用的想往城关内逃,口中大喊, “月夷军要攻城了!月夷军要攻城了!快逃!”

刘裕虎目怒睁, 饶是他身经百战,可敌军兵临城下在最后一道关防起军,他脸上也掩盖不住升起惊恐。

危急关头, 事关大胤的存亡, 没有给他迟疑的时间, 刘裕当机立断抽出腰上佩剑, 高声下令:“关城门!弓箭手,准备迎。”

话音突兀断在喉间, 发出如同粗石割布的沽沽声,进气少出气多。

雾玥眼睛被挡住前,看到的最后一幕,是谢鹜行迅疾飞出手里的软刃。

刘裕抬手捂住脖子,滚烫的鲜血止都止不住, 不断顺着他的指缝涌出,他张着口拼尽全力也只能发出一两声嘶鸣, 他用最后的力气抬剑指像谢鹜行,双目充血似要爆裂死盯着他。

大厦将倾,再多的不甘暴怒也无济于事,他的身体轰然倒地,砸出飞扬的尘土。

“刘将军死了!”

尖锐的嘶嚎让送亲队伍更加恐惧,全部人像疯了一样的往回跑,城墙上的守军将领也同样大惊失色,让人加快关闭城门,大批的月夷将士以不可抵挡之势,冲杀上前。

谢鹜行与万千将士之中将雾玥抱起。

悬空的身体很快又稳稳落下,雾玥惊睁开眼,她竟被谢鹜行跨坐在巨大的提苍背上。

“谢鹜行。”雾玥慌抬起眸。

谢鹜行站在面前笑看着她,“等我回来。”

话落他已经翻身跃上马,挥鞭策马,疾驰在千军万马之前,“众将士随我杀进皇城!”

纷踏的马蹄声从雾玥身边驰骋而过,谢鹜行的声音已经听不清晰,策马的身姿也被如潮的将士遮去。

随着提苍迈步,雾玥身体一晃,她忙俯下身细弱的手臂紧抱住提苍的脖子,眼睛看到牵着提苍的男子,迟疑道:“仲九。”

仲九回过身,朝雾玥低头一笑,“公主还记得奴才。”

*

“出事了!皇上,出事了!”

萧沛正与官员在御书房内商谈镇压叛军后诸多事宜,值守的内侍惊慌跑进来。

看萧沛蹙眉沉了嘴角,进安跨前一步责骂道:“大胆奴才,胡言乱语什么!”

内侍连走路都不稳,扑通跪倒在地,面无血色磕磕绊绊道:“真的出大事了,月夷,月夷大军攻进居庸关了!”

“你说什么!”萧沛豁然站起,手边的茶盏被打落在地。

殿内的官员同样震惊不已,居庸关是皇城之外的最后一到关卡,叛军过了居庸关,等于已经攻进了腹地!

萧沛咬紧牙关,眼眸迸出嗜血的杀意,“宁弈是疯了吗!”

还是月夷疯了,多大的胃口,以为这样就可以夺了大胤的江山,他即便设计攻进皇城,届时只要赵铭与朝廷军集结攻来,他就是画地为牢,自取灭亡!

“不是宁弈。”跪在地上的内侍哆哆嗦嗦道。

“说清楚。”萧沛从牙缝里挤出话。

内侍几乎把头埋进地里,“是,前朝仁宣帝的幼子。”

话一出,御书房内的所有人,包括官员全都惊疑不定,面面相觑,仁宣帝哪里来的幼子,当初整个元武帝带兵杀入皇宫,所有皇子公子,连同后妃,无一幸免皆被诛杀。

除了一人,宁贵妃!

萧沛也想到了,可宁贵妃生的是女儿,而且是元武帝的孩子,除非,这其中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哪来的什么前朝遗孤。”萧沛目露森森寒意,“月夷弹丸小国也敢举兵攻打我大胤朝,来人,传朕令。”

萧沛握紧双圈,现在若调回与赵铭对抗的军队,无疑自寻死路,届时就是两方失守,可皇城的守军又如何能抵挡月夷十万兵力。

他握紧的关节咯咯作响,眼里血丝爆裂,从牙缝里挤出字,“调集三大营余下所有兵力,死守皇城。”

*

七月初七,小暑,京城内的阴霾死气却散都散不去,皇城内百姓人人自危,闭门不敢出。

短短三天,居庸关的将士被打的节节败退,月夷军此刻就驻扎在城外十里处,一旦发起进攻,要不了几日,京城就会彻底失守。

而也是这三日,关于前朝遗孤的消息已经在京中传的铺天盖地。

当年萧临谋反夺位,留下了宁贵妃的命,殊不知那时候宁贵妃已经怀有身孕,为保腹中孩子孩子性命,宁贵妃与谢大将军商议后,用谢夫人腹中的孩子换了宁贵妃的孩子,被换出的孩子交由月夷骨都侯贺兰羯秘密抚养,而五公主,才是真正谢家的千金。

这么多年仁宣帝幼子一直韬光养晦,集结大批赵铭之类的前朝义士,誓要匡复邺朝。

谢鹜行回到营地已经是深夜,又连夜与几名副将商谈最后进攻皇城的细节,等离开主营,已经是天将要亮。

仲九与合意守在雾玥帐外,见谢鹜行过来,同声道:“殿下。”

谢鹜行颔首,挑帘走进营帐。

帐内光线昏暗,不待他看清,小公主馨香柔软的娇躯便撞进了怀里,她紧闭着眼,埋在谢鹜行微微发抖,被冷硬的甲胄硌痛了细嫩的皮肉也不愿松手。

谢鹜行放下帘子,俯下身回抱紧她,头颅埋在她颈边贪婪深嗅,喟叹着轻喃,“好想公主啊。”

雾玥鼻尖发酸,她虽然在营地,却几乎每时每刻都能听到前方战场的厮杀,她也没有一刻不是提心吊胆,细弱的嗓音漫着哭音,“那你走了那么久。”

不只是这三天,还有之前。

小公主多数时候娇滴滴的,骨子里却又要强,轻易不会把自己真正的脆弱委屈表露出来,谢鹜行感受着她的害怕颤抖,心疼万分,将她抱得更紧。

“是我不好,没有告诉公主,是因为我自己也不能笃定顺利。”谢鹜行说话的时候,始终没有松开雾玥一分。

他必须要确保萧沛相信他死了,那几箭他都是拼着受的,稍有差池,他是真的会死在那里。

雾玥自然知道那时的凶险,越是如此越是后怕,“为什么不直接表明身份。”

“谢鹜行这个身份太脏了。”谢鹜行说着有些想笑。

但凡他早些知道真相,也不至于将奸宦做的那么到位,就算他是前朝遗孤,可他残害忠良,祸乱朝纲的事摆在明面上,天下人不会服他,还有阉人的身份也同样不能为人所认可。

甚至赵铭那帮人都不会追随他,他必须要借他们的势,所以谢鹜行与前朝遗孤绝不能扯上关系。

而且,他自己无谓脏鄙,更不惧人唾弃,可他不能让小公主跟着他脏,也不能让谢家,母妃,这么多人的心血被弄得恶心。

“所以谢鹜行必须死。”

奸臣也只能是萧家江山的奸臣,烂也烂的是这萧家江山。

雾玥明白了,他是要摆脱谢鹜行这个身份,干干净净的回来。

她略微侧过头,看着谢鹜行已经恢复了自己的脸,迟疑了一下,“那现在。”

他轻笑,“相像罢了,谢鹜行已经死了。”

奸宦活着的时候人人唾骂,死了还有谁记得,谁在意,不过随烟云散罢了,能成人们茶余饭后口中的谈资都已经了不得。

雾玥心中漫出细密的心疼,垫起脚轻蹭他的脸,交缠过千百次的肌肤,熟悉无比的温度,每一下的厮\\.磨都让两人同时生出颤意。

谢鹜行粗声一喘,手掌抚握住雾玥的颈项,狂乱的吻不断落在她的耳畔,脸颊,眉眼……没有章法,似乎只是为了让小公主身上沾满他的气息。

滚烫的唇衔住雾玥的唇,两人都同时沉乱了呼吸,听着小公主腻柔的喘吟,谢鹜行如同受到了鼓舞,加重力道汲取。

直到甜美的檀口里再索取不出更多,“再多喂我一些,心肝儿。”

雾玥紧阖的眼帘闻之一颤,眼尾洇出羞人的红晕,感觉到谢鹜行的急切,她才强忍着羞耻,才泌哺出的丝丝津涎转眼就被吞了个干净。

她已然有些不能招架,谢鹜行却不罢休的继续哑声哄求,“不够。”

雾玥口中的水分空气快被卷干,头晕目眩着小幅度摇头。

“公主不知道我快死了么?”

谢鹜行微沉的嗓音落进雾玥耳中,低稠沙哑的可怜,尾音的咬字又透着些让人心悸的肆掠狠意。

雾玥太熟悉他这样的语气代表着什么,呼吸一紧,谢鹜行却又缓和下来,轻轻舔着雾玥的唇,用舌轻描着雾玥的唇珠,“公主最好了,一定舍不得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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