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姜毓柔看着她惦记的模样，忍俊不禁，“知道了。”
雾玥这才放心跟着宫女离开。
前朝宫宴热闹，宫人大多也都在前面伺候，后宫就显得冷清许多。
安静到能听见夹杂在风声里的呼哧声，粗沉，低哑，似兽吼。
只见月色下，一头硕大的兽正张着獠牙，利齿森森，目露凶光，浑身鬃毛浓密粗硬，四肢比成人的大腿还要粗，脖子上套着铁链。
而铁链的那头，被一个约莫六七岁，瞧着不大，但神色极为倨傲的异族小少年牵在手里。
“你胆子倒是大，一点不怕。”宁滦朝着身旁比自己小上两岁的楚奕道。
楚奕那张白皙漂亮，还带着些奶气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反而奇怪的看着宁滦：“它即不会伤害我，只会听命于我，我为何要怕。”
宁滦被噎了一下，见吓唬不到楚奕，不免受挫不甘，他还从没见过哪个人第一次见提苍是不怕的。
宁滦撇着嘴角，隐约看到石径那头有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走，心里起了恶劣的玩心，把手里的链子一松，“提苍，去。”
楚奕看着朝人影飞扑去的提苍，小小的眉头皱起，却并没有说话。
雾玥专注跟着宫女在走，提苍低吼声袭到耳边都没有注意，直到听见宫女的尖叫声，迷茫抬起头，就看到了朝她们扑来的硕大怪物。
宫女一下就被扑倒在地，顿时吓得花容失色，连叫都叫不出来，面色苍白，整个人抖如筛糠。
提苍低吼着嗅了嗅宫女，巨大的兽口喷着带着血腥味的热气，随时会一口咬下。
“呜呜……”
细弱的呜咽声引起了提苍的注意，它抬起透着幽光的兽眸，丁点大的雾玥在它面前小的一爪子就能拍死。
雾玥捏紧着小拳头身子颤颤瑟缩，睁圆的乌眸里闪着莹莹的泪光，怔怔看着一步步朝自己走来的怪物，一步也不敢动，从细小的嗓子里挤出声音，“……爹爹救救我。”
“爹爹，母亲救救我。”
在远处看好戏的宁滦笑得直不起腰，楚奕不觉得好笑，但也没必要阻止。
宁滦不下令，提苍不会轻易伤人，最多也就是吓唬吓唬。
直到他听见那细细弱弱，哭嘤嘤的求救声，在将爹娘兄长姐妹都唤过一遍后，唤了声贵妃娘娘。
楚奕仔细看过去，又听见绵软颤抖的声音响起，“五殿下哥哥，救救我。”
雾玥眼里写满了害怕，豆大的泪珠顺着脸颊吧嗒吧嗒往下掉，这怪物会不会把她的脑袋咬掉。
怪物巨大的阴影把她全罩了起来，雾玥闭紧眼睛，交叠的眼睫一个劲的抖着。
“提苍，回来！”
宁滦正看得高兴，听到楚奕把提苍叫回来，不满嚷道：“你干什么？”
提苍极通灵性，只臣服于月夷王的血脉，但这也分情况，他现在是属于宁滦的，所以在楚奕出声后只是停止了再进攻，却并没有回来。
雾玥惊慌失措间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忍着害怕一点点睁开眼睛，看到提苍那张就在眼前的骇人巨口，吓得身子又抖了抖，扁紧嘴巴，探着脑袋朝后面看去。
宁滦看到一张怯生生挂满泪渍的小脸，通红的眼眶像只小兔子似的，不由的软了急躁的性子，“你害怕？”
雾玥只看了宁滦一眼就转开了眼睛，她不认得他。
闪着泪花的圆眼，惴惴不安的看着楚奕的方向，忽然张开着手臂，迈着小细腿跌跌撞撞的朝着他跑了过去。
“五殿下哥哥。”雾玥一把将楚奕抱了个满怀，两条手臂箍紧他的腰，哭得一抽一抽的，声音则轻的跟小猫似的，“是你来救我了。”
两人差了不大的年岁，楚奕却高出她许多，看着抱住自己的小姑娘，他抬起手，犹豫了一下在她肩上拍了拍，“没事了。”
宁滦不是滋味的看着理也没理自己的小兔子，哼了声故意吓唬她，“他说了可不算，我一声令下，提苍就把你吃了。”
雾玥吓坏了，抱着楚奕的手臂箍得更紧，身子则缩到了他身后，小脸埋在他肩头，只露出一双眼睛，戒备的看着宁滦和他身边的提苍，半天憋出两个字，“……不要。”
宁滦挑了挑眉头，“那你来我这，我还让你摸它。”
“表哥，这是在大邺皇宫，你说我说了算不算。”楚奕忽然开口，并不忌惮年长他的宁滦，相比雾玥奶声奶气的小嗓子，他字正腔圆的嗓音落地有声，“谢姑娘是镇南侯的掌上明珠，也不是你可以随意欺负之人。”
雾玥原还满心忐忑，听了楚奕的话立刻有了底气，跟着用力点头。
楚奕又朝着宁滦道：“将提苍牵来，让她摸。”
“你！”宁滦顿时气得跳脚，莫说给他牵来提苍，直接掉头就走。
楚奕没有理会他，回身去看雾玥，前一刻还吓的哭个不停地小姑娘，这会正睁着一双还泛着红的眼睛，怯生生又稀奇的看着提苍，“真的可以摸吗？”
楚奕迈了一步，一双小手立刻从后面牵住他的衣袖，十个手指头攥的紧紧的，不放心的问：“你去哪里？”
“给你把提苍牵过来。”
雾玥这才松开手。
楚奕牵来提苍，示意雾玥可以摸了。
看到她犹犹豫豫的抬着手又缩回，楚奕干脆握住她的手。
原本来还凶神恶煞，张着獠牙的提苍在他抬手来的那刻，竟然就呼着气低下了头颅。
楚奕眸光困惑凝起，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经常会做一些稀奇古怪的梦，梦里的场景和现在并不相同，模糊也散碎，但似乎又有着某种奇异的巧合，就像现在，他拉着雾玥的手摸提苍。
只是现在的他还不能想明白这究竟是为何，又代表了什么。
雾玥摸到提苍粗轧的毛发，即紧张又惊喜，然而下一瞬肚子里快要涨开的酸意，就让她又扁起了嘴角，“五殿下哥哥。”
楚奕以为她害怕，“吓着了？”
雾玥摇摇头，眼里的泪花跟着一晃一晃，圆嘟嘟的两团脸腮涨的通红。
“怎么了？”
“我要小溺。”雾玥细弱的声音像是要哭出来，站直的两条腿摒得紧紧的。
她本就捱着一路，再经提苍一吓，真的快憋不住了。
楚奕目光僵了僵，看了眼被吓得魂飞魄散的宫女，说：“我带你去。”
“走不动了。”雾玥拉紧他的衣袖，声音都有些发抖，“你抱我去好不好。”
◎竹马◎
“抱我吧, 五殿下哥哥。”雾玥垮着苦兮兮的小脸。
楚奕有预感，若是自己再迟一刻答应，小姑娘一定会哭出来, 细嘤嘤的让他不能招架。
楚奕弯下身体，他虽然也是个孩子, 但早早就开始学习骑射，抱着小小雾玥也会太累，就是走路需小心。
楚奕屏息凝神走得谨慎。
雾玥两条胳膊箍着他的脖子, 因为忍得难受, 身体不老实的往前扑，“可以再快一点吗。”
说完她去看楚奕的脸，有些不放心的问：“五殿下哥哥, 我重不重。”
楚奕看着她惴惴不安的乌眸, 摇摇头, “不重。”
他将雾玥的身子往上掂了掂，走得快了些。
将人抱到净房, 雾玥瞧瞧楚奕, 瞧瞧光线暗沉沉屋子，鼓着脸腮嘟囔一个人害怕, 楚奕没理会, 静静站在廊下等。
目光掠过重重的屋脊, 可以看到瞻星台处盛放的烟火, 耀目的火光炸亮在眼中，从他眼底反映出来的却是一片硝烟火海。
他看到一人被逼到悬崖口, 利箭直刺他心口, 感同身受的剧痛让楚奕紧紧皱起小眉头, 看着那人坠崖, 他的身体仿佛落入虚空。
楚奕额头痛出冷汗，在极速下坠的过程中，他看到那人反复呢喃两个字——“公主”。
公主？谁是公主？
这个人又是谁？
“我好啦。”肩头被拍了拍，楚奕从幻境中惊醒。
微白的脸上残留着惊惧，身上异样全都已经消退，但刚才的场景太真实了，而此刻年幼的他显然还不能弄清眼前的状况。
“我们走吧。”雾玥绕到他面前，先前涨红着要哭不哭的脸，这会儿喜滋滋的。
楚奕顿顿点了下头，看到雾玥腰侧没有掖好的袄子，蹲下身来给她抚平，动作自然到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收手站起来，雾玥又一把将他的手牵住，软乎乎的小胖手将他握的紧紧地，满眼认真的巴望着他，“五殿下哥哥，你可不可以不把今天的事说出去，丢脸。”
楚奕反问，“什么事？”
雾玥皱了皱鼻子，滴溜溜圆眼有点恼也有点难为情，“被吓到的事，还有憋不住的事。”
楚奕笑着答应。
却没想去到照月楼后，小姑娘就忘了自己要他答应的事，一股脑把什么都说了出来。
不仅不见脸红，还委委屈屈钻到自己母亲怀里讨哄。
兰嬷嬷端着糕点从殿外走进来，听到宁贵妃和雾玥说起幼时的趣事，抿着笑插话，“姑娘不记得这事了？”
雾玥转过身子。
少女精巧迭丽的芙蓉雪面上浮满窘迫，“定是娘娘诓我。”
她翻遍记忆，一点不记得自己曾经憋不住溺尿，哭赖在楚奕身上，还让他抱自己去净房的事。
这让她今后还怎么面对楚奕，岂不是丢脸丢到家了。
越怕什么，偏偏越来什么。
只听宁贵妃忽然笑声说：“你说我诓你，正好五殿下来了，问问他可还记得。”
“母妃要问什么？”少年褪去稚气后的声线干净清润如珠玉。
雾玥听见自己心脏砰砰跳了两下，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她快速朝楚奕看了一眼，幼时的事怎么能在这时候拿出来讲。
“娘娘。”雾玥眼波怯闪，小声央着宁贵妃。
宁贵妃是看着雾玥长大的，对她素来是疼爱有加，转过年雾玥就要及笄，到了该择选夫家的时候，她也有心让雾玥做自己的儿媳，正好借此机会试探试探两个孩子的态度。
“在说你们幼时的事，玥儿不记得了，以为是我诓她。”宁贵妃打趣说着，看向自己儿子，“这不正好你来了。”
楚奕余光恰好拢着雾玥，小姑娘晃闪着乌眸，眼巴巴望着自己的模样，与幼时攥着他衣袖，要他抱的时候如出一辙。
哪怕什么都不说，都能让他心软。
“母妃也说是幼时的事了，儿臣哪还记得清。”楚奕语气闲淡，仿佛真的不记得。
宁贵妃满眼的狐疑，自己儿子她能不知道，记性好的惊人。
可他这么说，宁贵妃就知道别想从他嘴里问出别的话了，如此一来，她也没法确定两人的心意。
宁贵妃将视线转过两人，罢了，也还早。
“成，是我记错了。”
见宁贵妃终于揭过了这一茬，雾玥才终于放松下来，轻抬起羽睫悄悄窥向楚奕。
楚奕被皇上派去暗查滇西盐商与官员勾结一案，一去就是三个月，她得知他今日回京，高高兴兴就来了宫里，没成想听贵妃娘娘讲了那一出。
这会儿她是怎么看他怎么不自在，巴不得赶紧走。
雾玥起身告辞，“殿下才回宫，一定有许多话要与娘娘说，我就先回去了。”
楚奕原本清淡的眸子聚了些暗色，他说不记得，反倒让小姑娘觉得轻松。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可能再娇糯糯的唤他五殿下哥哥，大概是从奶娃娃变得亭亭玉立开始。
如今三个月不见，倒是又越发生分了。
——你看，捕捉猎物就要一击即中。
——不然懵懂的小兔子是要逃的。
——拖拖拉拉，怎么不赶紧把人占为已有。
迭窜起的思绪堆上心口，是他要出来了。
楚奕眸光猛的一沉，歹思被凌厉的掐压了下去。
这么多年来，他身体里似乎一直有另外一个他存在，带着不同的记忆影响着他，起初他以为只是离奇的梦境，可后来他清醒的时候也能看到那些画面。
被谋篡的江山，野狗一样的人生……这些都不是重点，那个人在疯了一样找他的公主。
他清楚知道，就是雾玥，但她不是属于那个人的。
她是他的，是他呵宠着长大的。
但他能看到他们缠绵抵偎的种种，每每那个时候，他就几乎脱控，想毁了身体里的那个人，也想如他一样，疯狂占有。
宁贵妃看天色确实也不早了，就让兰嬷嬷送雾玥出去。
擦身而过的同时，雾玥身上的气息萦绕过楚奕鼻端，被深压在眸深处的困兽剧烈挣动。
雾玥逃也似的就走了，兰嬷嬷跟在她身旁，想起问：“姑娘不是说还要摘些寒泊花带回去给谢夫人瞧的。”
雾玥也想起来了，“还劳嬷嬷带我过去。”
“欸。”兰嬷嬷抿笑带着她往殿后去。
楚奕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被脑中的另一个人所驱使，看着雾玥走出大殿，他想得只有一件事，跟上去。
“儿臣去送送雾玥。”
宁贵妃还在琢磨如何撮合两人，听楚奕这么说心上一喜，满口应好，“去送，快去。”
楚奕朝宁贵妃行礼作辞，跨出大殿，目光寻过一圈，看到往殿后去的雾玥，迈步跟过去。
雾玥站在高大的寒泊之下，吃力的垫着脚，伸长着手臂去够枝头的寒泊花。
雾玥这才放心跟着宫女离开。
前朝宫宴热闹，宫人大多也都在前面伺候，后宫就显得冷清许多。
安静到能听见夹杂在风声里的呼哧声，粗沉，低哑，似兽吼。
只见月色下，一头硕大的兽正张着獠牙，利齿森森，目露凶光，浑身鬃毛浓密粗硬，四肢比成人的大腿还要粗，脖子上套着铁链。
而铁链的那头，被一个约莫六七岁，瞧着不大，但神色极为倨傲的异族小少年牵在手里。
“你胆子倒是大，一点不怕。”宁滦朝着身旁比自己小上两岁的楚奕道。
楚奕那张白皙漂亮，还带着些奶气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反而奇怪的看着宁滦：“它即不会伤害我，只会听命于我，我为何要怕。”
宁滦被噎了一下，见吓唬不到楚奕，不免受挫不甘，他还从没见过哪个人第一次见提苍是不怕的。
宁滦撇着嘴角，隐约看到石径那头有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走，心里起了恶劣的玩心，把手里的链子一松，“提苍，去。”
楚奕看着朝人影飞扑去的提苍，小小的眉头皱起，却并没有说话。
雾玥专注跟着宫女在走，提苍低吼声袭到耳边都没有注意，直到听见宫女的尖叫声，迷茫抬起头，就看到了朝她们扑来的硕大怪物。
宫女一下就被扑倒在地，顿时吓得花容失色，连叫都叫不出来，面色苍白，整个人抖如筛糠。
提苍低吼着嗅了嗅宫女，巨大的兽口喷着带着血腥味的热气，随时会一口咬下。
“呜呜……”
细弱的呜咽声引起了提苍的注意，它抬起透着幽光的兽眸，丁点大的雾玥在它面前小的一爪子就能拍死。
雾玥捏紧着小拳头身子颤颤瑟缩，睁圆的乌眸里闪着莹莹的泪光，怔怔看着一步步朝自己走来的怪物，一步也不敢动，从细小的嗓子里挤出声音，“……爹爹救救我。”
“爹爹，母亲救救我。”
在远处看好戏的宁滦笑得直不起腰，楚奕不觉得好笑，但也没必要阻止。
宁滦不下令，提苍不会轻易伤人，最多也就是吓唬吓唬。
直到他听见那细细弱弱，哭嘤嘤的求救声，在将爹娘兄长姐妹都唤过一遍后，唤了声贵妃娘娘。
楚奕仔细看过去，又听见绵软颤抖的声音响起，“五殿下哥哥，救救我。”
雾玥眼里写满了害怕，豆大的泪珠顺着脸颊吧嗒吧嗒往下掉，这怪物会不会把她的脑袋咬掉。
怪物巨大的阴影把她全罩了起来，雾玥闭紧眼睛，交叠的眼睫一个劲的抖着。
“提苍，回来！”
宁滦正看得高兴，听到楚奕把提苍叫回来，不满嚷道：“你干什么？”
提苍极通灵性，只臣服于月夷王的血脉，但这也分情况，他现在是属于宁滦的，所以在楚奕出声后只是停止了再进攻，却并没有回来。
雾玥惊慌失措间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忍着害怕一点点睁开眼睛，看到提苍那张就在眼前的骇人巨口，吓得身子又抖了抖，扁紧嘴巴，探着脑袋朝后面看去。
宁滦看到一张怯生生挂满泪渍的小脸，通红的眼眶像只小兔子似的，不由的软了急躁的性子，“你害怕？”
雾玥只看了宁滦一眼就转开了眼睛，她不认得他。
闪着泪花的圆眼，惴惴不安的看着楚奕的方向，忽然张开着手臂，迈着小细腿跌跌撞撞的朝着他跑了过去。
“五殿下哥哥。”雾玥一把将楚奕抱了个满怀，两条手臂箍紧他的腰，哭得一抽一抽的，声音则轻的跟小猫似的，“是你来救我了。”
两人差了不大的年岁，楚奕却高出她许多，看着抱住自己的小姑娘，他抬起手，犹豫了一下在她肩上拍了拍，“没事了。”
宁滦不是滋味的看着理也没理自己的小兔子，哼了声故意吓唬她，“他说了可不算，我一声令下，提苍就把你吃了。”
雾玥吓坏了，抱着楚奕的手臂箍得更紧，身子则缩到了他身后，小脸埋在他肩头，只露出一双眼睛，戒备的看着宁滦和他身边的提苍，半天憋出两个字，“……不要。”
宁滦挑了挑眉头，“那你来我这，我还让你摸它。”
“表哥，这是在大邺皇宫，你说我说了算不算。”楚奕忽然开口，并不忌惮年长他的宁滦，相比雾玥奶声奶气的小嗓子，他字正腔圆的嗓音落地有声，“谢姑娘是镇南侯的掌上明珠，也不是你可以随意欺负之人。”
雾玥原还满心忐忑，听了楚奕的话立刻有了底气，跟着用力点头。
楚奕又朝着宁滦道：“将提苍牵来，让她摸。”
“你！”宁滦顿时气得跳脚，莫说给他牵来提苍，直接掉头就走。
楚奕没有理会他，回身去看雾玥，前一刻还吓的哭个不停地小姑娘，这会正睁着一双还泛着红的眼睛，怯生生又稀奇的看着提苍，“真的可以摸吗？”
楚奕迈了一步，一双小手立刻从后面牵住他的衣袖，十个手指头攥的紧紧的，不放心的问：“你去哪里？”
“给你把提苍牵过来。”
雾玥这才松开手。
楚奕牵来提苍，示意雾玥可以摸了。
看到她犹犹豫豫的抬着手又缩回，楚奕干脆握住她的手。
原本来还凶神恶煞，张着獠牙的提苍在他抬手来的那刻，竟然就呼着气低下了头颅。
楚奕眸光困惑凝起，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经常会做一些稀奇古怪的梦，梦里的场景和现在并不相同，模糊也散碎，但似乎又有着某种奇异的巧合，就像现在，他拉着雾玥的手摸提苍。
只是现在的他还不能想明白这究竟是为何，又代表了什么。
雾玥摸到提苍粗轧的毛发，即紧张又惊喜，然而下一瞬肚子里快要涨开的酸意，就让她又扁起了嘴角，“五殿下哥哥。”
楚奕以为她害怕，“吓着了？”
雾玥摇摇头，眼里的泪花跟着一晃一晃，圆嘟嘟的两团脸腮涨的通红。
“怎么了？”
“我要小溺。”雾玥细弱的声音像是要哭出来，站直的两条腿摒得紧紧的。
她本就捱着一路，再经提苍一吓，真的快憋不住了。
楚奕目光僵了僵，看了眼被吓得魂飞魄散的宫女，说：“我带你去。”
“走不动了。”雾玥拉紧他的衣袖，声音都有些发抖，“你抱我去好不好。”
◎竹马◎
“抱我吧, 五殿下哥哥。”雾玥垮着苦兮兮的小脸。
楚奕有预感，若是自己再迟一刻答应，小姑娘一定会哭出来, 细嘤嘤的让他不能招架。
楚奕弯下身体，他虽然也是个孩子, 但早早就开始学习骑射，抱着小小雾玥也会太累，就是走路需小心。
楚奕屏息凝神走得谨慎。
雾玥两条胳膊箍着他的脖子, 因为忍得难受, 身体不老实的往前扑，“可以再快一点吗。”
说完她去看楚奕的脸，有些不放心的问：“五殿下哥哥, 我重不重。”
楚奕看着她惴惴不安的乌眸, 摇摇头, “不重。”
他将雾玥的身子往上掂了掂，走得快了些。
将人抱到净房, 雾玥瞧瞧楚奕, 瞧瞧光线暗沉沉屋子，鼓着脸腮嘟囔一个人害怕, 楚奕没理会, 静静站在廊下等。
目光掠过重重的屋脊, 可以看到瞻星台处盛放的烟火, 耀目的火光炸亮在眼中，从他眼底反映出来的却是一片硝烟火海。
他看到一人被逼到悬崖口, 利箭直刺他心口, 感同身受的剧痛让楚奕紧紧皱起小眉头, 看着那人坠崖, 他的身体仿佛落入虚空。
楚奕额头痛出冷汗，在极速下坠的过程中，他看到那人反复呢喃两个字——“公主”。
公主？谁是公主？
这个人又是谁？
“我好啦。”肩头被拍了拍，楚奕从幻境中惊醒。
微白的脸上残留着惊惧，身上异样全都已经消退，但刚才的场景太真实了，而此刻年幼的他显然还不能弄清眼前的状况。
“我们走吧。”雾玥绕到他面前，先前涨红着要哭不哭的脸，这会儿喜滋滋的。
楚奕顿顿点了下头，看到雾玥腰侧没有掖好的袄子，蹲下身来给她抚平，动作自然到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收手站起来，雾玥又一把将他的手牵住，软乎乎的小胖手将他握的紧紧地，满眼认真的巴望着他，“五殿下哥哥，你可不可以不把今天的事说出去，丢脸。”
楚奕反问，“什么事？”
雾玥皱了皱鼻子，滴溜溜圆眼有点恼也有点难为情，“被吓到的事，还有憋不住的事。”
楚奕笑着答应。
却没想去到照月楼后，小姑娘就忘了自己要他答应的事，一股脑把什么都说了出来。
不仅不见脸红，还委委屈屈钻到自己母亲怀里讨哄。
兰嬷嬷端着糕点从殿外走进来，听到宁贵妃和雾玥说起幼时的趣事，抿着笑插话，“姑娘不记得这事了？”
雾玥转过身子。
少女精巧迭丽的芙蓉雪面上浮满窘迫，“定是娘娘诓我。”
她翻遍记忆，一点不记得自己曾经憋不住溺尿，哭赖在楚奕身上，还让他抱自己去净房的事。
这让她今后还怎么面对楚奕，岂不是丢脸丢到家了。
越怕什么，偏偏越来什么。
只听宁贵妃忽然笑声说：“你说我诓你，正好五殿下来了，问问他可还记得。”
“母妃要问什么？”少年褪去稚气后的声线干净清润如珠玉。
雾玥听见自己心脏砰砰跳了两下，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她快速朝楚奕看了一眼，幼时的事怎么能在这时候拿出来讲。
“娘娘。”雾玥眼波怯闪，小声央着宁贵妃。
宁贵妃是看着雾玥长大的，对她素来是疼爱有加，转过年雾玥就要及笄，到了该择选夫家的时候，她也有心让雾玥做自己的儿媳，正好借此机会试探试探两个孩子的态度。
“在说你们幼时的事，玥儿不记得了，以为是我诓她。”宁贵妃打趣说着，看向自己儿子，“这不正好你来了。”
楚奕余光恰好拢着雾玥，小姑娘晃闪着乌眸，眼巴巴望着自己的模样，与幼时攥着他衣袖，要他抱的时候如出一辙。
哪怕什么都不说，都能让他心软。
“母妃也说是幼时的事了，儿臣哪还记得清。”楚奕语气闲淡，仿佛真的不记得。
宁贵妃满眼的狐疑，自己儿子她能不知道，记性好的惊人。
可他这么说，宁贵妃就知道别想从他嘴里问出别的话了，如此一来，她也没法确定两人的心意。
宁贵妃将视线转过两人，罢了，也还早。
“成，是我记错了。”
见宁贵妃终于揭过了这一茬，雾玥才终于放松下来，轻抬起羽睫悄悄窥向楚奕。
楚奕被皇上派去暗查滇西盐商与官员勾结一案，一去就是三个月，她得知他今日回京，高高兴兴就来了宫里，没成想听贵妃娘娘讲了那一出。
这会儿她是怎么看他怎么不自在，巴不得赶紧走。
雾玥起身告辞，“殿下才回宫，一定有许多话要与娘娘说，我就先回去了。”
楚奕原本清淡的眸子聚了些暗色，他说不记得，反倒让小姑娘觉得轻松。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可能再娇糯糯的唤他五殿下哥哥，大概是从奶娃娃变得亭亭玉立开始。
如今三个月不见，倒是又越发生分了。
——你看，捕捉猎物就要一击即中。
——不然懵懂的小兔子是要逃的。
——拖拖拉拉，怎么不赶紧把人占为已有。
迭窜起的思绪堆上心口，是他要出来了。
楚奕眸光猛的一沉，歹思被凌厉的掐压了下去。
这么多年来，他身体里似乎一直有另外一个他存在，带着不同的记忆影响着他，起初他以为只是离奇的梦境，可后来他清醒的时候也能看到那些画面。
被谋篡的江山，野狗一样的人生……这些都不是重点，那个人在疯了一样找他的公主。
他清楚知道，就是雾玥，但她不是属于那个人的。
她是他的，是他呵宠着长大的。
但他能看到他们缠绵抵偎的种种，每每那个时候，他就几乎脱控，想毁了身体里的那个人，也想如他一样，疯狂占有。
宁贵妃看天色确实也不早了，就让兰嬷嬷送雾玥出去。
擦身而过的同时，雾玥身上的气息萦绕过楚奕鼻端，被深压在眸深处的困兽剧烈挣动。
雾玥逃也似的就走了，兰嬷嬷跟在她身旁，想起问：“姑娘不是说还要摘些寒泊花带回去给谢夫人瞧的。”
雾玥也想起来了，“还劳嬷嬷带我过去。”
“欸。”兰嬷嬷抿笑带着她往殿后去。
楚奕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被脑中的另一个人所驱使，看着雾玥走出大殿，他想得只有一件事，跟上去。
“儿臣去送送雾玥。”
宁贵妃还在琢磨如何撮合两人，听楚奕这么说心上一喜，满口应好，“去送，快去。”
楚奕朝宁贵妃行礼作辞，跨出大殿，目光寻过一圈，看到往殿后去的雾玥，迈步跟过去。
雾玥站在高大的寒泊之下，吃力的垫着脚，伸长着手臂去够枝头的寒泊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