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不曾想到了第二日,萧衍竟先她一步亲自来了长寒宫。

萧衍来前没有派人通传,身边也只带了来喜一人。

春桃与夏荷面面相觑,不敢相信太子竟会过来这里,仓皇跪地异口同声道:“叩见殿下。”

来喜走上前,“还不进去通传。”

“是,奴婢这就去通传。”春桃手忙脚乱的站起来,往殿中小跑去。

得知萧衍过来,雾玥也吃了一惊,扭头朝一旁的谢鹜行看去。

谢鹜行知道小公主正望着自己,他并没有看她,只对春桃说:“还不快请殿下进来。”

雾玥跟着点头:“快请。”

“是。”

待春桃退下,谢鹜行才看向雾玥。

小公主两只手规规矩矩的放在膝上,腰背挺直端坐着,颇显得郑重其事。

“我去备茶。”谢鹜行说。

“好。”雾玥这样说着,目光却巴巴追着他。

连谢鹜行都走了,她更是坐立不安,虽说她本就准备要去见萧衍,可眼下他先一步过来了,雾玥莫名就紧张起来。

毕竟自己去认错,跟对方找上来,是完全两码事。

想了想,雾玥决定还是亲自去相迎为好。

雾玥走出殿外,萧衍也从中庭那头过来,她忙停下欠身行礼,“雾玥见过太子哥哥。”

云纹皂靴停在她面前几步,萧衍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无须多礼。”

雾玥抬起头,对上萧衍含笑的目光,也腼腆抿了抿唇。

几日不见,含苞待放的小姑娘越发楚楚欲滴,酥融娇凝的脸庞不施粉黛的已是绝色,纤软瘦弱的身段,反有一股让人怜爱的荏弱,倘若再精细的养上一养,只怕阖宫的风光都要被她盖过去。

见萧衍不说话,雾玥绞劲脑汁地想自己该要说什么,半晌局促地开口,“太子哥哥快进内坐。”

“嗯。”

萧衍跟着雾玥走进殿内,目光环看过一圈,在桌边掀袍落座。

雾玥在他对面坐下,讲究地整整裙摆,才不确定的问:“太子哥哥怎么会来,我原还想今日去找你的。”

萧衍感兴趣的笑问:“找我做什么?”

“那日我自作主张,不等太子哥哥同意就去要了谢鹜行,多亏来喜公公解围。”雾玥忐忑自责的望向萧衍,“是我添麻烦了。”

雾玥每次用诚恳的态度,一板一眼地说着自己的错误时,总能让人有气也生不出来。

何况,这在萧衍看来不过是无足轻重的小事,起初虽对她擅自而为有几分不满,但也不会真跟她计较这些。

眼下听着她的软语更是心上发软。

“好姑娘,本就是孤答应你在前,你要什么生辰礼物都可以。”

雾玥听他这么说,悬在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下,绞紧的手指也跟着放松开。

萧衍看在眼里,笑声揶揄,“你莫不是以为,孤专程来,是为了来责怪你的。”

雾玥脸颊臊红着没说话,心思已经写在了脸上,她窘迫的低埋着头,几根碎发从鬓边垂下,沿着雪白的颈项蜿蜒而下。

萧衍心头一动,抬起搁在腿上的手,欲去挽。

“奴才见过殿下。”

谢鹜行端着茶进来。

萧衍半抬的手微顿,改而放到桌上,侧目看向谢鹜行,淡淡的目光暗含着压迫。

谢鹜行恭顺的低着头,走上前将茶水摆放到水上,“殿下请用茶。”

萧衍端起茶盏,浅饮。

谢鹜行则掀了衣摆,跪在他脚边。

萧衍睥着他,“这是何意。”

雾玥见谢鹜行跪下,不由得蹙拢眉心,抢着说,“太子哥哥,他就是那日的小太监。”

谢鹜行朝着萧衍叩首,“殿下仁厚,奴才才得以在公主身边伺候。”他将清瘦的背脊埋得更低,“奴才感激不尽。”

“原来就是你。”萧衍放下茶盏,盏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不重不响得声音,“叫什么?”

雾玥微怔,她方才不是说过谢鹜行的名字,难不成太子哥哥忘了?

“奴才贱名,谢鹜行。”

萧衍捏着茶盖,轻刮水面,“哪个鹜。”

谢鹜行默了默,“奴才只知,鹜乃是指鸟。”

“会写么?”

谢鹜行沉默的更久,萧衍投在他身上的目光变得锐利,雾玥虽后知后觉了些,但也感到气氛莫名变得沉压。

良久,才听谢鹜行轻声说:“会。”

萧衍笑看向雾玥,“可有纸笔。”

“有的。”雾玥点点头,起身去一旁取纸笔。

萧衍低头喝着茶,随口道:“写给孤看看。”

“是。”谢鹜行起身接过雾玥递来的笔。

雾玥一看他握笔的姿势就紧紧皱起眉,一手抓着笔,沾墨时笔头都分岔了,分明是不会写。

难怪方才半天不吭声。

雾玥凑在他边上看,谢鹜行动作僵硬,一笔一停,极不流利的在纸上写出自己的名字。

三个字写完,雾玥反而松出口气。

“恐污了殿下的眼睛。”谢鹜行恭敬将纸递给萧衍。

萧衍不以为意的拿起纸抖开,“不曾念过书。”

谢鹜行局促地摇头,“不曾,只会写这三个字。”

少年眼里的自卑让雾玥感到心上一阵闷堵,愈发觉得他可怜,不过好在他遇见了自己。

萧衍不置可否,声音却冷了下来,“不通半点文墨,如何在公主身边伺候。”

“不过倒是可以让来顺在东宫安排个职位,做做洒扫倒也不打紧。”萧衍转着扳指,似笑非笑的看向谢鹜行,“你可愿意?”

谢鹜行没有作声,只觉得好笑,太子是在试探他。

还不等他回答,雾玥已经先急了起来,“我会教他的,太子哥哥放心,我定会教他识字写字。”

谢鹜行看着雾玥因情急而涨红的脸,暗暗抵住齿根。

他是真的……会沉迷于小公主维护自己时,如鲛珠熠熠发光的模样。

“奴才只想留在公主身边。”谢鹜行直直跪下,微白的脸上透着焦急,“奴才一定会好好学。”

萧衍轻声而笑,安抚的看向雾玥,“孤不过问问,瞧把你急的。”

他示意谢鹜行起身,又看了眼手中发黄显旧的纸张,道:“迟些孤再差人送些文房四宝过来。”

“多谢太子哥哥。”雾玥略微放下了心,只是仍错步把谢鹜行护在身后,萧衍看了一眼并没有多说什么。

又坐了一会儿,萧衍起身离开,雾玥送他出去,到了宫门口,萧衍停步道:“不必送了,改日我再来看你。”

“缺什么要什么,就派人给来喜传个话。”

守在门口的春桃与夏荷听后,更加笃定了心里的猜测,只怕这回五公主是真的要翻身了。

雾玥受宠若惊,想要婉拒,萧衍已经迈步离开。

来喜紧跟上步子,走出一段,才听萧衍问:“取来了吗?”

“取来了。”

萧衍翻开来喜递来的册子,上面是每个太监进宫时签字画押的名录,他翻到写有谢鹜行名字的那页。

扫过上面四不像的字迹,萧衍将册子重新递给来喜,“送回去罢。”

*

不过半日,太子亲自去长寒宫看望五公主的事,便在宫里传了开,兰嬷嬷自然也知道了此事。

当天不仅内官监来人,将往前算整一年的例银都补足,给了她,以往那些给几个铜板就差使她做活、绣衣的宫女也都变得客客气气。

雾玥见兰嬷嬷自回来后便心事重重,心里也清楚是因为什么,嬷嬷一直要她当宫里当一个没人会注意的透明人,她知道嬷嬷是想保护自己,可是她有时还是会羡慕别的公主,有手足姐妹相伴,父皇母亲疼爱。

她不明白,为什么嬷嬷一定觉得自己会不得父皇喜欢,明明太子哥哥就觉得她很好。

用过晚膳兰嬷嬷坐在灯下扯纱线,雾玥也坐过去,帮着一起扯,她动了动唇,斟酌着说:“嬷嬷,如今这样不好吗?”

“有太子哥哥庇护,每个人都好像换了张面孔,都变得恭敬,客客气气,也不敢再轻看我们。”

“公主。”兰嬷嬷闻言反应激烈的想说什么,然而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已经是这样,公主不可能再回到过去默默无闻,无人问津的生活。

而公主说起太子时眼里的敬慕和憧憬,她看了又如何会不心疼。

尤其看着公主一日赛一日的长成,出落得婷婷袅袅,自己却一日日在老去,她做不到永远陪着公主,若她也死了,公主一人该怎么办,难道真的要在这冷宫里孤寂的过完一生。

眼下也不失为一个转机,若是公主真的能得太子一二分的看护,在将来为她择一个良人,逃离这皇宫。

兰嬷嬷枯槁的手攥紧纱线,眼里的神色更是复杂至极。

“嬷嬷。”雾玥小心翼翼地摇兰嬷嬷的手臂,一低头,看到她手指都被纱线绕的充了血,焦急道:“嬷嬷我不说了。”

兰嬷嬷回过神,扯掉手里的线,慈爱的看着雾玥轻笑摇头,“嬷嬷是在想,公主说得也不无道理。”

见雾玥仍是一脸惴惴,眼下还有急出的湿意,兰嬷嬷疼惜的给她擦掉泪水,语重心长道:“只是虽说殿下他待人宽厚,但我们也绝不能因此就自持有了依仗。”

“嗯。”雾玥把头点地用力。

兰嬷嬷心上宽慰,想了想又道:“还有,公主对待除去我与云妃之外的人,都要存有戒心。”

这回雾玥只把头点到一半,“谢鹜行呢?”

她说然嘴上没说别的,可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明晃晃写着对谢鹜行的信任。

兰嬷嬷难得沉默了一会儿,她也听说了,今日谢鹜行本有机会去太子身边伺候,却被他拒绝了,只求留在公主身边。

不因公主势微而看轻,也不贪图前程攀附太子,是个知恩图报的。

兰嬷嬷点点头,“他对公主倒也算衷心。”

辰时刚过,早朝退散,文武百官自金銮殿前退出,来喜跟着萧衍往文华殿走去。

“殿下,此番四殿下竟敢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打压分夺殿下的职权,简直猖狂。”来喜声音低压肃冷。

萧衍唇边如常弯着和煦的笑,眼里的阴霾却骇人。

“皇兄留步。”

来喜率先转过身,朝着来人恭敬一弯腰,“见过四殿下。”

萧衍也回过身,“四弟。”

“方才在殿上的事,皇兄千万莫怪。”萧珏一张脸生得与萧衍有几分相似,耸高的眉骨压眼,更显的倨傲。

嘴里说着莫怪,眼里可没一点歉意。

“秋狩本该由皇兄负责,实在是做弟弟的顾虑皇兄近来事务繁多。”萧珏巧妙地停了停,才接着说:“而且听太医说,皇兄身体不宜操劳过度,这才斗胆帮皇兄分担。”

萧衍不甚在意的笑着点头,“你能如此想,孤很是欣慰。”

萧珏瞥了眼萧衍按在他肩上的手,“皇兄不怪罪就好。”

“自然。”

来喜朝萧珏欠了欠,跟上萧衍离开。

“殿下就这样算了?”

萧衍不屑的哼笑,“不叫的狗才难弄,一个秋狩而已,他愿意揽这功就自管去。”

文华殿外值守的太监看到萧衍过来,躬下腰行礼,“殿下。”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说:“早前殿下送去请季先生刻造的墨玉已经送来,摆在殿内。”

萧衍没有说话,来喜朝他道:“知道了,你退下吧。”

萧衍走进正殿,紫檀木的书桌上摆着一个碉楼精致的木匣,他过去打开盖子,里面是一方通体墨色的玉砚,拿起后,光透过砚石,才会发现此砚通体透明,水路清透。

“殿下,可要奴才将此物送去玉漱宫?”来喜问。

萧衍摩挲把玩着砚台,通体软腻光洁的触感,让他想起那日将将要触到的冰肌。

“送去长寒殿。”

“为什么!”

娇俏不满的声音插进来,打断了两人。

来喜朝着站立在门边,一袭烟纱流彩宫裙,装扮华致的少女欠身,“见过四公主。”

萧汐宁勾扬着眼尾,十分不满的说:“皇兄明明答应要送我的,凭什么送给冷宫那个丫头。”

得知皇兄答应送自己的砚台已经雕好,她迫不及待就过来了,不想门还没跨进就听皇兄说要把它送到长寒宫,她怎么能不气。

加上这几日她也有耳闻,皇兄对长寒宫多番照拂,一个无人问津的公主,难道也值得皇兄操心?

萧汐宁更为不满。

“皇兄是看到这砚上有裂纹,是残品,才准备送去长寒宫。”萧衍笑笑将手中砚台放回盒中,示意来喜先退下。

萧汐宁如何会信,季先生的手艺怎么可能雕出残品,皇兄分明是托词。

她拦下来喜,不依不饶,“哪有裂纹,让我看看。”

“这。”来喜一脸为难。

萧衍捏了捏眉,无奈哄道:“一个残品有什么好看的,皇兄再送一块比这个好的给你。”

“就算是残品,也轮不到给长寒宫那丫头。”萧汐宁言语满是娇纵与不屑。

“汐宁。”萧衍微沉下声音。

萧汐宁见萧衍肃了面容,咬着唇不敢再顶撞,心中仍不忿,赌气道:“我去告诉皇嫂,你欺负我。”

来喜看着跑开的萧汐宁,忧心忡忡道:“四公主的性子,只怕不肯善罢甘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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