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只是太子妃专程过来恐怕不妥。”

顾意菀让他别担心,“我向太后请示想回一趟顾家,不妨事。”

灵堂里的哭声断断续续传到耳中,她伤怀轻言,“陈老太医对我照顾有加,我总要来的。”

陈泠没有作声,目光静静看着顾意菀,他没有想到她会过来,就像他从不奢望能被她看见。

可她竟然来了,方才她从马车上下来,目光里的关切也让他恍惚。

或许是祖父的离世让他体会人事无常,那些不允许想得事,竟然也想了。

他的眼神太过直白,顾意菀不禁觉得紧张,“陈太医?”

陈泠收敛起应该被深藏的情愫,视线往下落了落,看到她被洇湿的绣鞋,略略蹙眉,“等我一下。”

顾意菀坐在屋中,回想陈泠看自己的眼神,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在心里升起。

没过一会儿,陈泠就去而复返,手里拿着一双绣鞋,屈膝将绣鞋放在她脚边,“换上吧。”

顾意菀诧异看着蹲在身前的陈泠,忙将脚缩进裙下,感觉到足下的凉意,才发现自己的绣鞋不知何时已经被打湿,她局促摇头,“不必麻烦。”

陈泠叹了叹,“脚受凉最易生病,这是我小妹的,新的。”

他站起身将身子背过去,“换上吧。”

顾意菀看着陈泠的背影,眼中神色复杂,又安慰一定是自己多心,匆匆换了鞋,吐出口气说:“好了。”

陈泠转过身,朝她伸出手,“这几日没有替你诊脉,身子可有什么不适的地方?”

顾意菀见他要给自己把脉,本来是寻常的事,这会儿她却极为不自在,“都挺好的。”

陈泠执意,“看过我才放心。”

顾意菀心口又是一跳,犹豫再三,装作如常的模样将手腕递过去。

好在陈泠没有别的异样,专注替她把过脉,去一旁写了一张新的方子,让她带回去,然后叮嘱了几句便送她出府。

顾意菀心也落回肚子里。

陈老太医七七下葬之后,陈泠重新回到太医院当值,也如常每日为顾意菀请脉。

顾意菀一直认为是自己多心,可她却明显感觉到陈泠的变化,虽然他还是与从前一样,除了病情上的事并不会多说其他,看她时的目光依然坦荡,却是坦荡的不加遮掩。

他对自己的关切超过了医者对病人的程度,也超越朋友。

顾意菀根本不知道如何面对,陈泠对她……这是多荒唐的事,怎么能是她。

顾意菀心乱如麻,如果是旁人,她直接无视装不知就好,可她不能让陈泠在她身上有所耽误。

这天,陈泠来为她诊过脉,她挣扎许久,终于开口说:“我近来觉得身子好了许多,你也不用辛苦日日过来了。”

她说的迂回,陈泠仍然是那句话。

“等你彻底好了,我自然就不来了。”

顾意菀心急捏住手心,她这病哪有好彻底的可能,她也不管是不是会让两人难堪,看着他问:“陈泠,你知道我是谁么?”

她是太子妃,就算萧衍死了,她也要顶着太子妃的身份过一生。

“我知道。”陈泠回。

他也知道她的意思,他慢慢弯起笑说:“你是太子妃,也是我承诺过要治好的小姑娘。”

顾意菀对上他不闪不避的目光,心脏紧紧缩起,良久才轻轻摇头,“你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是不是浪费,由我说了才算不是么。”陈泠依然温柔笑看着她。

他不需要任何回应,也不需要遮掩,喜欢她是他的自己的事情。

顾意菀重重一震,满眼荒唐,她已经是这样的人生了,肮脏混乱,可他有大好的前程,他应该娶妻生子,过她梦寐的却触不可及的生活,把时间浪费在她身上,简直是糊涂至极!

“没有结果的!”顾意菀眸光变得凌厉冷漠。

陈泠神色黯了黯,他难道不知道么。

“我明日再来。”

他背起药箱离开。

顾意菀看着他的背影,一种无力感爬上心,还有翻江倒海的苦涩。

陈泠怎么比她还傻,她那时不知道自己喜欢萧沛会落到这种地步,可他明知道没有结果,为什么还要如此。

顾意菀只想让他赶紧清醒,对他的态度也越发冷漠,可无论她怎么做,他都默默接受,等第二日又照常过来。

她永远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束手无策。

“你的身子比之前已经好了许多,之后或许可以试试针灸之法,不过还是等在养养,否则怕你体弱受不住。”陈泠语气如常的说着。

顾意菀眼里满是愤懑和气馁,甚至孩子气的赌气说:“不用。”

陈泠不禁想要笑,看见她那双美目里的恼怒,似哄似慰地说:“你早些好,就可以早些不用见我了。”

他的一再让步让顾意菀心口闷闷说不出滋味,她不想伤害他,却不得不这么做,于是别过头,语气冷硬的说:“那就好。”

陈泠淡淡的嗯了声。

不知是为了提醒陈泠,还是为了提醒自己,之后每日相见,顾意菀总会刻意紧逼着追问何时能痊愈,是否能痊愈,表现出得都是迫不及待想摆脱他。

陈泠心知肚明她的意思,却永远都是温柔回应,“慢慢会好的”,“已经好了许多”。

又会在这之后补上一句她想听的承诺,“等你好了,我就不来了。”

只是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笑意总会浅上许多,渐渐顾意菀就再说不出口。

*

夏时多雨,陈泠来的时候雨正大,他将伞收起搁在门边,又拂了拂袖上的雨珠才走进大殿。

“太子妃。”陈泠略低首行礼。

顾意菀没有作声,只把手伸出去让他把脉,发现说什么都没有用之后,她干脆不再开口。

陈泠默默走过去,将手搭到她腕子上。

大约是撑伞走了一路被风吹的缘故,顾意菀第一次觉得他的指有点凉,低垂的视线落到他的衣摆上,上面印着一点点被雨水溅湿后晕出的斑驳痕迹。

顾意菀目光微动,除去如何都要替她治病这点以外,陈泠从来都顺着她,她冷言冷语,他便哄着,她不肯说话,他也不会勉强。

简直是比她还傻的傻子。

替顾意菀把过脉,陈泠对瑶云交代了几句,便拱手告退。

他走到门边弯腰拿伞,一道突然砸来的雷将雨催的更大,庭中的树被风雨吹扫的刷刷作响。

顾意菀看向将要走进雨中的陈泠,下意识脱口,“陈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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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泠有些诧异的回过身,“怎么了?”

顾意菀暗暗握住自己的手腕,“你这几日就不要来了。”

雨那么大。

只是有半句话她没有说出口。

陈泠目光黯了黯,牵唇微微一笑,“太子妃放心,我没有忘记自己的承诺。”

顾意菀知道他误会了,心口不由得凝紧,旋即又凌厉告诫自己,不对,这就是你真正应该要说的,不然你还想说什么。

见她没有再说话,陈泠撑伞走进雨中,看着他被雨幕遮的朦胧的身影,顾意菀将握着腕子的手按得更紧。

雨一直下到傍晚也不见停,顾意菀坐在窗子前看着漫天的雨,心头也像布满阴云一样难以被推开。

恍惚间一道从云层遗漏出的霞晖落在眼皮上,顾意菀垂低的眼睫轻动,抬眸朝着天边望去,不等眼底的明媚彻底亮起,身后推门声响起,伴着一同传来的还有瑶云凝灼的声音。

顾意菀转过身,瑶云几步走上前,忧心忡忡道:“奴婢刚才在外头听几个太监说,三皇子已经擒获了高丰毅,正班师回朝,不日就能抵京。”

顾意菀心猛的一沉,脸色变的发白,萧沛要回来了。

眼看着将停的雨水,忽然又倒如倾盆,而那道险些拨开云层的光芒彻底没了踪迹。

顾意菀不认为萧沛回来后能放过自己,现在萧衍已死,他更没了顾虑,等他回来,她就又会被他握在股掌之中。

如梦魇的过往在眼前一遍遍浮现,顾意菀用力闭紧眼睛,她不能留在宫中,可顾家她也已经回不去……

指甲嵌进掌心,她该怎么办。

顾意菀枯坐到了天亮,外面已经没有再下雨,天却仍是灰暗一片,稀薄的光亮怎么也照不进她眼底。

她低下眼睛苦涩而笑,她还有什么可盼的。

唤来瑶云为自己更衣,等穿戴好,起身说:“我们去给太后请安。”

瑶云不疑有他,扶着她出了宜宁宫。

顾意菀走在甬道上,四面高耸的红墙,就像一座牢笼围困着她动弹不得,如果没有萧沛,老死在这宫里她也认了,这是她的命。

收回目光,一路去到太后宫里,朝太后行过礼后,顾意菀跪地求请,“意菀思念殿下,想求皇祖母准许意菀去为殿下守陵,长伴殿下身边。”

瑶云惊愕看着她,不住摇头。

就连太后脸上都显出诧异,去守陵可是一辈子就要在那了,“你想清楚了?”

“请皇祖母成全。”顾意菀低腰磕头,她想不出别的办法,等萧沛回来,她就连走的机会都没有了。

她不想没有尊严的与他苟合纠缠。

太后欣慰顾意菀对萧衍的情深,但多少有些不忍,没有立刻答应,只让她回去再想想。

离开太后宫殿,瑶云终于按不住心急,慌乱道:“太子妃,皇陵可去不得啊。”

去了皇陵就等于青灯古佛老死在那里。

顾意菀握住瑶云的手,两人是一起长大的情分,她自然懂瑶云的心思,也不对她有隐瞒,“至少,在皇陵我能自在一点,不被束缚,还能有最后的体面和尊严。”

瑶云说不出话,眼里满是恨意,要不是三皇子一再逼迫,太子妃又何须做这样的选择。

“倒时,我会将你送出宫。”顾意菀说。

瑶云急了起来,“奴婢要永远服侍你。”

顾意菀心下动容,微红着眼点点头,“回去吧。”

两人回到宜宁宫没一会儿,陈泠便也到了。

顾意菀看着专注提自己诊脉的男人,想着是不是该做个告别,话反复到嘴边,却不知怎么说出口。

她每次快坠入深渊的时候,都是陈泠拉住的她,她虽然一直自暴自弃的甩开,可他就像是她绝望挣扎中唯一能看到光亮,只可惜她已经被黑暗浸透,他不为了她该消耗自己。

顾意菀静静转开视线。

陈泠走到一旁写方子,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他抬头看去,是雾玥。

雾玥一得知顾意菀请旨去为萧衍守陵的消息,立刻就赶来了,她神色凝急,快走到顾意菀跟前,并没有注意到陈泠也在,哑着嗓子情急道:“皇嫂,你不要去皇陵好不好。”

“你若去了,我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你了。”哝哝的声音带了哭腔。

顾意菀忙安慰她,没注意到陈泠神色变得僵硬,他握笔的手顿在半空中,蓄在笔尖的墨砸在宣纸上,瞬间晕开。

他定定看着顾意菀的侧脸,忽然就笑了,“守陵?你不必这么躲。”

顾意菀心口慌跳,雾玥还在这里他在说什么,“陈太医慎言。”

陈泠抿住唇一言不发,须臾,低下头继续写方子,执笔的手握紧至发白,只是他这方子写得尤其的慢。

顾意菀如坐针毡,借口先安抚了雾玥,将人哄回去。

殿内只剩下两人,她吸了口气对陈泠道:“多谢你这些日子以来的照料,我已经向太后请旨去皇陵。”

陈泠握着双拳,尽量平稳下声音说:“皇陵条件艰苦,你的身子虚弱,只会加重病情。”

“我的身子,我自己知道。”顾意菀轻声说。

“你至于躲我到这个地步。”陈泠隐忍的情绪像是按不住的从眼底冲出,“我不需要你回以同样的喜欢,可为什么,连我喜欢你也不允许。”

陈泠目光紧凝着她,声音却很轻,落寞空寂。

顾意菀心脏揪紧,呼吸变得艰难,一下转过身,她配不上他的喜欢,更不能回应。

这一生,都不可能。

陈泠盯着她的背脊,扯动嘴角,扯出的却全是自嘲和苦涩,他慢慢点头,“从明日起,我不再来。”

轻忽的声音缥缈的似一阵风,“这样可以吗?”

顾意菀将指尖掐痛,如果陈泠知道她是为什么要离开,恐怕会厌弃到作呕吧,等萧沛回来,恐怕就藏不住了。

连她自己都无法面对的不堪,她更不想在陈泠面前被剥开,这是她最后的体面了。

“你走吧。”顾意菀从发涩的嗓子挤出话。

她不敢回头去看陈泠,那道凝在她身上的目光终于一寸寸灰败无光。

他从她身边走过,衣袍擦过她的袖摆,顾意菀闭眼,许久扯了扯嘴角,笑意苦涩。

*

离京那日,只有一对禁军护送。

顾意菀和瑶云坐在马车里,两人紧握着双手,谁也没有说话。

等待宫门守卫放行的时候,不知是有预感还是因为什么,顾意菀推开一点车轩看出去,远处的宫道上,陈泠静静站立着,也望着她的方向。

印象中俊逸风度翩翩的男人,这时竟是说不出的寂寥落拓。

顾意菀心房收紧,第一时间就把车轩合上,眼里满是无解的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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