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雾玥不敢耽搁,只将身上的秽物洗净便从水中出来,好在离宫时嬷嬷给她准备了月事带,雾玥不太利落的给自己穿好,接着穿衣。

谢鹜行慢慢将五指屈起握拳,直到肩头的伤口被牵动升起痛楚,才猛然回神。

他转开视线,面无表情地望着帐顶,呼吸轻乱。

雾玥穿戴妥帖从屏风后走出,径直来到床前,谢鹜行仍然再睡,呼吸轻的让她不安。

“你什么时候才醒来。”雾玥垂头坐在床边喃喃低语。

谢鹜行受重伤,嬷嬷也不在身边,强烈的无助和孤独令她无所适从。

回想今天发生的种种事情,雾玥眼睫轻轻一颤,不自觉瑟缩了身体,足尖也藏进裙下并紧着,细微的举动都在彰显她此刻有多慌怕。

雾玥努力调节情绪,自我安慰着让自己勇敢起来,现在只有她自己,她更不能慌。

雾玥拿手搓搓自己的脸颊,不可以再乱想。

她扭过头去看谢鹜行,方才陈太医只简单替他擦拭了一番,残留的血迹还干涸在他身上。

雾玥想了想又走到屏风后,再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盆水。

耳边再次响起水珠溅出的,似扣玉的清脆声响,还没等谢骛行意识到雾玥在做什么,胸膛贴上了一片温软。

呼吸顿停。

雾玥捏着打湿的帕子,一点一点,仔细小心的给谢鹜行擦身。

血迹被擦去,露出本来白皙的肤色,雾玥才发现他身上布着数道浅淡的痕迹。

她皱眉凑近脑袋去看,呼吸顿然变紧,是伤疤。

带颤的指尖怯怯碰上,不敢用力的轻抚,许是因为时日久远,伤口已经变淡到不明显,雾玥心口揪紧,猜想一定是他从前被人欺负所留下的伤口。

她擦得的更为专注小心,直到看见他胸前包扎的白布上又有血迹渗出,才慌手慌脚的丢了帕子,“怎么又出血了。”

清白的皮肤下透出不自然的红,雾玥将掌心贴上去,好烫。

她更加惊慌,颤哑着嗓子,焦急道:“怎么还起烧了?”

谢鹜行压紧舌根,小公主洁净的手反复碰触在他破敝的身体上,牵引着他全部注意力,牵痛着伤口如千万根针在刺,疼痛之下,隐隐窜起丝丝屡屡的麻,自柔软的掌心透进他身体。

他分不清自己是想把这只手拉开,还是想让她的柔软嵌的更深一点。

雾玥急得又想去找陈太医,却听帐外传来说话声。

“五公主可在帐内,陛下传见。”

雾玥呼吸一紧,父皇要见她。

春桃应了声,挑起帐帘进来,“公主,高公公来传话,皇上有事传见公主。”

雾玥捏紧手心,思绪纷乱,出了这样大的事,又是自己的内侍救了太子,父皇要问话她不奇怪。

雾玥反复做着心里建设,又深深呼吸了几下,说“我知道了,这就过去。”

雾玥迈步往外走。

随着脚步声走远,营帐内也变得安静无声,谢鹜行静静睁开眼,将自己的手掌贴到方才被雾玥用掌心所抵着的那处。

那股奇异的刺麻褪去,连同空气中属于小公主的气息都在散去,剩下空凉。

他忽然就分清了。

绝不是今天才开始沉迷小公主的气息,只是过去他心安理得,甚至想让她陪着自己深陷进泥泞里,现在却唯恐自己将她的纯净染脏。

可他压不住他的贪心。

此刻,他就贪婪的想要汲取小公主身上的味道。

但空气中已经找寻不到。

谢鹜行将手举高至眼前,反复端看着印干在指上的血迹,缓缓将指抵在鼻端。

明明最厌恶的就是血污,就连自己的血都会感到作呕,却平静长久地嗅闻着指上那点,小公主所残留下的味道。

高全照引着雾玥来到主营外, 略作福身,“五公主请进。”

雾玥一路走来已经调整好了心态,父皇问什么, 她答就什么就好,自己也没有做错事, 谢鹜行更是立了功。

雾玥松开袖下攥紧的手,定神走进营帐, 帐中除去元武帝, 皇后也在。

雾玥欠身行礼, “雾玥参见父皇、母后。”

元武帝嗯了声,让她坐下回话。

“谢父皇。”

雾玥才坐下, 就听元武帝问:“让太医给那内侍看过了?”

“回父皇, 陈太医来看过,给谢鹜行包扎了伤口,也开了药, 只是他伤的不轻, 到现在还没醒。”雾玥一五一十地说。

“他为何会不在宴上伺候, 而是去了围场。”元武帝问。

“他是为了找我。”雾玥犹豫着, 不知道怎么说萧汐宁的事最好,试探说:“在宴上。”

皇后不听她说完便直接拧起了眉, 不甚满意的说:“夜深不说,林子里可是有野兽出没的,你身为公主怎么如此大胆放纵。”

雾玥抿紧唇瓣,心里漫着委屈,也意识到自己就算说了, 他们也未必会信自己,她没有任何证据, 证明萧汐宁想害自己。

只有嬷嬷他们才会无条件的相信她。

而且就算证明事实,父皇和母后又一定会站在她这边吗?

不会。

雾玥是单纯,但不傻。

她是父皇不在意不宠爱的女儿,而皇后又是萧汐宁的生母,更不会偏向她。

雾玥松开被咬出齿印的唇瓣,把落寞藏进肚子里,可想到谢鹜行因此还重伤昏迷,又控制不住的气愤,萧汐宁欺负她不算,还欺负她的人,不是第一回 了。

即便没人向着她,她也要把事情说出来。

雾玥垂底的乌眸闪了闪,面对皇后的斥责,无比虚心的认错,“母后教训的是,是雾玥不对,不该贪饮,吃醉了酒又乱走。”

皇后语气仍然严厉,“你知道就好。”

雾玥点着头,眉心却蹙起,“也不知是酒烈还是我自己酒量不好,只饮了一杯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四皇姐与我一同饮的酒,别也吃醉了才好。”

皇后狐疑的看着她,“你与四公主一起吃的酒?”

汐宁没少在自己这抱怨,话里话外都是对萧雾玥的不喜,怎么会和她吃酒。

“是。”雾玥澄澈的眼眸轻眨,神色无辜,“我从来也没喝过酒,四皇姐拿酒来,我也不好拂兴。”

默然端着茶在饮的元武帝也抬眸朝雾玥看来。

“我隐约记得四皇姐还让白蔻扶我去歇息,大约是我醉的太厉害胡乱走着,迷路跑进了林子。”雾玥眼里满是懊恼,又心有余悸的说:“不过好在没有遇上野兽。”

雾玥的话让皇后脸色微微变化,即便真的喝醉乱走,也不可能避开禁军走到林子去。

她下意识去看元武帝,就听他出声问雾玥:“那你是自己醒了,又走回来的?”

雾玥面露赧然,轻轻点头,“我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座小楼内,没曾想喝醉了还知道给自己找个睡处。”

皇后心一沉,立刻便联想到什么,她身在后宫之中,什么样的手段没见过,汐宁又一贯任性。

她将雾玥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不见有异状,而且禁军巡查也不曾发现有哪家公子不在营中,约莫是突然发生刺客的事,故而才没有酿成什么祸。

元武帝威仪的脸上看不出喜怒,皇后凝了凝神,和缓下语气对雾玥道:“你也受了不少惊吓,先回去休息吧。”

雾玥期待着父皇会说些什么,一双乌眸切盼的看着他。

元武帝深邃的视线透过雾玥的双眸似在回忆,片刻才道:“去休息吧。”

浑厚的嗓音里多了难得一丝温和,皇后雍容端庄的脸上带笑意,抹着丹蔻的指甲却嵌进了掌心。

雾玥失落的垂眼,“是。”

雾玥离开后,皇后率先出声叱责起萧汐宁,“汐宁也是,好好的让五公主喝什么酒,所幸没出什么意外,那内侍去寻五公主,还阴差阳错替太子挡了一剑。”

元武帝也没再追究萧汐宁的事,态度冷漠地说:“明早拔营回宫,你也去看看她,省得再出什么乱子。”

“臣妾省得。”

皇后姿态恭顺的略垂下头回话,直到走出营帐,才沉了脸。

……

青芷一脸紧张的守在营帐外,看到皇后过来,脸色更是白了几分,慌张的上前行礼。

“还不去快通传。”皇后身旁的管事嬷嬷语含斥责。

青芷额头上已经渗出了汗,艰难的想要回话,就听帐内传出一阵瓷器砸在地上碎裂开的声响。

白蔻浑身发抖地跪在地上,额头上是被打出来的血迹,身旁全是碎瓷片。

“奴婢……奴婢恐怕是把药弄错了。”白蔻不敢去看萧汐宁,咚咚咚的磕头认罪,额头上全是血也不敢停。

她明明记得没有错,可也不知道怎么就成了现在这样。

四公主中了药,五公主却只是醉酒,而且早已经酒醒回到营中。

“贱婢!”萧汐宁大口喘着气,虚弱的靠在床榻上,脸颊绯红,发丝凌乱粘在脸上,整个人像是从水中捞出来一般,在体内疯狂乱窜的燥意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怎么回事!”

帘帐被一把掀开,皇后怒气冲冲的进来,看清萧汐宁的模样,眼前一黑,身体更是直趔趄了两步,险些跌倒。

“娘娘留心。”嬷嬷一把掺住她。

白蔻仓皇看向忽然出现的皇后,脑子一片空白,愣了瞬间后,拼命磕头哀求,“娘娘饶命,娘娘饶命。”

“住口!”萧汐宁抄起手边的东西就朝她掼了过去。

白蔻被砸痛了肩,不敢说话呜呜的哭。

皇后胸膛剧烈起伏,许久才喘上一口气来,朝着许嬷嬷凌厉看去,“拖下去。”

“是。”许嬷嬷一把捂住白蔻的嘴,不管她怎么发疯扭搡,硬生生把人拖了出去。

直到屋里就剩下两人,皇后怒不可遏的盯着萧汐宁,压着怒火问:“到底怎么回事!”

萧汐宁被皇后的怒喝吓的浑身一颤,跌跌撞撞的朝着皇后扑了过去,攥住她的华服,泪水涟涟落下,哭喘着道:“母后救我,我该怎么办……”

“松开!”皇后恨铁不成钢的去拂她的手。

萧汐宁拼命摇头不放手,虚弱发颤的声音里透着再明显不过的异样,“母后,我撑不住了,我好难受。”

皇后深深吸气,几乎咬着牙关说:“还不把事情说明白了。”

“我,我想让萧雾玥难堪,可是白蔻那个贱婢!”萧汐宁抬手指向帘帐的方向,语无伦次的说:“那个贱婢把药弄错了,我误吃了药。”

“简直愚蠢!”皇后恨声骂道:“你哭有什么用,解药呢!”

萧汐宁摇头痛哭,“药是从宫外弄来的,没有解药。”

她就是要毁了萧雾玥,怎么可能让她有机会逃脱,才特意去寻的猛药,唯交\\.合,受阳不可解。

皇后气急攻心,太子重伤已经让她心力交瘁,现在外面乱成一团,女儿又捅出这么大的乱子!

皇后扬手就是一巴掌,萧汐宁直接被打得跌倒在地。

皇后指着她逼问,“你原本安排的是谁?”

“霍文钧。”

皇后重重阖眼,她第一个想到的也是霍文钧那个纨绔子弟,她倏然睁开眼睛,眸中含着痛色,语气却冰冷,“自作孽不可活,你要设计害人却做得不干不净,把自己折了进去。”

“两个方法,一,按照你自己的计划,之后你就嫁给霍文钧。”

萧汐宁捂着脸,不敢置信的看向自己母亲,拼命摇头,“我不要,不要嫁他。”

区区一个侯府次子,德行败坏,只怕都身体都已经被女人吊空了,她绝不要!

“那就第二个,母后找人帮你,之后灭口。”

萧汐宁绝望地抽噎着,身体的异样已经快让她支撑不住,思绪越来越迷离,她急促呼吸,“第二个。”

涣散无神的双眸逐渐里浮上阴狠,“我选第二个!”

只要灭了口,就不会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

雾玥慢慢往自己的营帐走,回想起方才父皇和皇后的态度,虽然有了预料,却还是会难受,心里也闷闷的冒着一丝丝不敢声张的委屈。

雾玥深呼吸,趋散郁郁的思绪,谢鹜行还在昏迷着,也不知现在怎么样了。

方才离开前,他似乎还起了烧。

雾玥顾不得再多愁善感,加紧步子回去。

山里夜风凌冽,雾玥只觉得脸颊都被吹得刺刺发痛,她闪身躲进帘帐内,将冷风隔绝在外头。

雾玥呼出口气,拿掌心捂着冰凉凉的脸,往床边看去。

谢鹜行半低着头,一只手撑着床正坐起,晕黄的烛光淡淡落在他带伤虚弱的身体上。

听到动静他眼睫微抬,带笑的视线凝向雾玥,“公主。”

雾玥怔怔放下手,盯着他看了半晌才扁起唇,“你醒了。”

一路来的慌张,无人可诉的委屈在这一刻都涌了上来。

谢鹜行目光微动,“公主。”

话音还未落尽,雾玥已经朝他奔去,谢鹜行看着她一步三绊,眉心轻拧,“别跑。”

雾玥根本没听见,几步跑到他面前,像是训责,更像是诉委屈,“你可算醒了,我快吓坏了,你可知道。”

雾玥鼻子发酸的厉害,肩头随着抽噎一颤一抖。

谢鹜行撑在床侧的五指收紧,声音轻哑,“是我的错,是我没有保护好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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