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雾玥站在未消的雪景之中,娇楚凝白的脸庞丝毫没有被压下光彩,反而更衬托的剔透如凝脂,卷长的眼睫如羽,没有一处五官是不精致的。

贺兰婠一双眼睛可见的亮了起来,她常听母亲说起小姨乃是月夷第一美人,身为小姨的女儿就该这么美才对。

虽然有三个部族的使臣入宫,但雾玥能确定她是月夷人,否则不会独独只问起她。

只是她在同为姐妹的萧汐宁身上吃过教训,所以不敢轻易有期待,她不确定贺兰婠是不是会同萧汐宁一样。

见她不说话,雾玥又看了眼她手里的鞭子,悄悄攥紧手心,心里面打鼓。

贺兰婠机敏注意到她的动作,心头一下就化了,怎么那么像她打猎时遇到的小兔,怯生生又呆呆乖乖的,她每回都不忍心猎,而是都放走。

果然她的表妹也一样招人喜爱。

贺兰婠刚想朝雾玥走过去, 一个与她一样着异族装束的男子走了过来,“公主,二殿下到处在你。”

贺兰婠迟疑了一瞬, 还是先随着来人离开,连带着那头让一众贵女花容失色的兽也被一并牵走。

萧汐宁迁怒到雾玥头上, 斜乜看着她,指桑骂槐, “蛮夷就是蛮夷。”

过去雾玥可能还会被这话伤到, 现在她才不会将无关紧要之人的话放在心上。

她捏着谢鹜行的袖子攥了两下, “你可知那是什么怪物。”

秋狩的时候她曾见过皇兄他们猎来的狮虎豺狼,巨大危险, 可也远不及方才那只兽让人来的发怵胆寒。

谢鹜行大约猜到是什么, 低眸看着小公主满是余悸的小脸,解释道:“听闻老月夷王曾在山中遇见一头凶猛嗜血的凶兽,在此之前根本无人见过此兽, 也不知道它叫什么, 而老月夷王为了驯服它, 领数十人深入山中, 光是为了寻找其兽就用了半个多月,之后更是无数次的追剿, 才将其驯服,取名为提苍,奉为月夷圣兽。”

雾玥更吃惊了,又为外祖父的勇猛而感到一鼓与有荣焉的骄傲。

萧汐宁被两人的视若无睹气的不轻,扭头便走, 其余人互相对视,自然也都跟上。

金銮殿上, 元武帝一身玄色龙袍,头戴旒冕,高坐在龙椅之上,威严俯视下臣,太监在旁高声宣唱各国使臣送来的岁供礼单——

“月夷进贡黄金五百两,白银三千两,牛羊两百头……乌铎进贡鹿皮百张……北召进贡……”

长长的礼单明细唱罢,元武帝满意颔首,“赏。”

太监继续唱“赏丝绸八十匹,佳酿两百斤,玉石宝器若干。”

乌铎和大召使臣相继叩谢皇恩,只有月夷二王子宁滦站立不动,殿上气氛陡然变得微妙。

月夷连年来四处征战,尤其是新王即位之后,更是吞并多个部落,势头猛烈,朝臣都心知肚明,如今的月夷不可同日而语。

萧衍似笑非笑地问:“二王子何以不谢恩。”

宁滦道:“月夷与大胤进贡往来,我以为是两国邦交的象征。”

萧衍仍是笑着接话:“自然是如此。”

宁滦朝元武帝行了一礼,“那恕小王有一事想问陛下。”

元武帝的声音自下传来,“但说无妨。”

“父王多年来始终挂念已经离世的姑姑,也就是当年的硕仪公主,大胤的宁贵妃。”

静坐在席间的雾玥一下握紧手心。

“姑姑是病故,此事毋庸置疑,父王也只能感叹世事无常,只是为何小王听传闻说,姑姑所生的五公主,一直被苛责对待。”

“二王子也说了,是传闻,传闻如何可信。”萧衍笑着打断他,虚抬手指向席间,示意宁滦看。

“五公主就好好的坐在那里,二王子见她可有半分被怠慢。”

萧衍气定神闲,好在他早有预料,月夷日益壮胆,显然已经不甘愿诚服与大胤,但也没有到敢正面硬碰硬的地步,最有可能就是拿宁贵妃和雾玥说话。

萧衍转看向雾玥,朝她温和一笑,“雾玥,还不来见过二王子和三公主,也是你的表兄与表姐。”

雾玥不是个心思细的人,但在某些时候又格外敏感,这么多年她在宫中无人问津,皇兄却忽然对她好,父皇虽没有表示什么,但也默许。

她原本没有多想,受宠若惊之余,又偷偷的开心,可现在二王子忽然问及,皇兄回答的又太过无懈可击,仿佛早有准备,让一切她所憧憬的美好变得蹊跷。

谢鹜行看出雾玥神色不对,仿佛一下变得无助极了,他心口一紧,压着声道:“公主。”

雾玥神色黯淡的轻轻摇头,勉强弯出笑,起身对宁滦福身见礼,“雾玥见过二王子。”

宁滦蹙眉看了她片刻,仿佛并不乐见她无恙的模样,片刻才笑着点头。

雾玥心口密密的泛着酸涩,又转向贺兰婠的方向,“三公主。”

贺兰婠早就想和她讲话了,听她生疏的称谓,不甚满意的纠正,“你该叫我表姐才是。”

雾玥怔怔抬睫,贺兰婠朝她粲然一笑,理所当然道:“快啊。”

雾玥没有像过去那样,因为那一点点的善意就变得快乐,声音尤其的轻,“表姐。”

“这就对了,我们是表姐妹,叫那么生疏干什么。”贺兰婠还在说话,宁滦打断她。

“可若是如此,为何雾玥一直住在堪比冷宫的长寒宫。”

萧衍目色稍沉,没想到宁滦连长寒宫是什么情况都清楚。

“二皇子有所不知。”一道卑恭清润的声音响起。

宁滦视线如鹰,侧看过去,发现说话的正是雾玥身旁的内侍。

“是因为照月楼在修葺,公主才暂居的长寒宫。”谢鹜行朝着龙椅上的元武帝拱手,“等修葺好,皇上自然是要让公主搬回照月楼居住。”

听到这话的萧汐宁眉头紧缩,这太监这么说,岂不是可以顺理成章的让雾玥搬出长寒宫。

而父皇顾全大局,一定会答应。

果不其然,就听元武帝对宁滦道:“二王子可解惑了。”

“怎么,还不谢恩么?”元武帝浑厚的语锋一折,帝王的气势便压了下来。

宁滦一凛,领赏谢恩。

元武帝颔首下令赐座,内侍抬掌一击,舞姬翩跹入殿,歌舞乐一起,殿上压抑的气氛逐渐变得热闹。

宫人不断端上美酒珍馐,元武帝高举起酒盅,“如此佳节欢宴,朕与众卿同饮一杯。”

雾玥也与众人一同举杯谢恩,才饮下,面前就多了一杯茶水。

谢鹜行低声关切的说:“酒水辛辣,公主喝些茶。”

雾玥看向他时,眼里的浓浓的委屈才敢表露,“还是你好。”

谢鹜行心都被揪紧了。

因为是岁节,又加上使臣进贡,宴席恐怕要持续一夜,雾玥惦记着回去与兰嬷嬷和云娘娘一同守岁,见有女眷离席,她也跟着告退。

走出金銮殿,听到身后人有跟出来,雾玥停步回过身,见是萧汐宁淡淡道:“皇姐。”

果然母族的人一到,有了撑腰的,都不似以往那样畏首畏尾了么。

萧汐宁冷眼扫着她,“你现在得意了。”

雾玥眉心紧蹙,她有什么可得意的,得意皇兄对她的关怀并非真心,或许是出于目的?雾玥心里闷沉的紧。

萧汐宁看不惯她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以后你可就能直起腰来了,还能搬离长寒宫,怕是在偷笑了吧。”

雾玥只觉得她胡搅蛮缠,打算告辞。

萧汐宁轻飘飘的视线落在谢鹜行身上,“就连这个狗奴才都能西厂。”

谢鹜行脸色陡然一变。

雾玥愣了愣,有些反应不过来的看着萧汐宁问:“你说什么?”

萧汐宁来回看着两人,眼里慢慢透出看好戏的兴味,“合着你还不知道啊。”

“什么西厂,你要去哪里?”雾玥迷惘的看向谢鹜行,仿佛听不懂萧汐宁话里的意思。

谢鹜行从未如此真切的感受到慌乱,“公主别听旁人胡言。”

“我可不是胡说,早前我亲耳听见皇兄向父皇请命。”萧汐宁故作思索,瞥着雾玥逐渐泛红的眼眸笑说,“得有几日了吧,我以为你早就知道,看来是这奴才不忠心,不过也是人之常情,毕竟前程重要。”

“四公主说完了吗?”谢鹜行倏然侧目,沉黑的眼底异常冷冽。

萧汐宁被他目光所惊,旋即生怒,一个太监敢这样看她。

不过萧雾玥此刻的样子实在让她心情大好,也顾不得计较,“本公主是见你说不出口,才帮你说了,既然你不领情,就自己跟皇妹解释吧。”

雾玥一瞬不瞬的看着谢鹜行,眼眸不受控制的变湿润,用力弯出笑,“一定是四姐听错了对不对。”

谢鹜行怎么会要走呢,他若是走了,她的糕点分给谁吃,与谁一同去采花露,而且没了她,谁保护他不被人欺负。

然而久久没有等来回答。

雾玥一颗心慢慢变冷,哪怕在得知皇兄对她的关怀出于考量,权宜的时候,她都没有这么难受。

一直以来,除了兰嬷嬷和云娘娘,她就只有他,她对他不好吗,为什么他要走。

此刻雾玥就如同被抛弃了一般,不知所措。

谢鹜行想过小公主会生他的气,却不知道她会难受的让他这样心疼。

谢鹜行手指虚颤,想替她擦掉坠在眼眶里的泪珠。“公主听我解释。”

那就是真的了。

如同被背叛,雾玥仓皇退后了一步,“什么时候的事。”

拉开的距离让谢鹜行心口抽疼,将齿根咬紧,他早该说的,也不会今日被萧汐宁挑拨。

“出什么事了?”

贺兰婠的声音突然传来。

她本就是想来寻雾玥,没想到一出金銮殿就看到了人,而早前与她针锋相对的萧汐宁也在。

又见雾玥红着眼好似受了莫大委屈的模样,贺兰婠当场就急了,几步走过去,护犊子般挡在雾玥面前,不客气的问:“四公主与我表妹说什么呢,将她欺负的眼睛都红了。”

萧汐宁莫名其妙的看着她,“我可没欺负她。”

“我长眼睛了,你可是觉得我们月夷是可以任由人欺负?”

谢鹜行没有理会争执的两人,目光紧紧攫着低垂下头不作声的雾玥,想要对她解释:“是我的错,我该早些告诉公主,太子需要一个信任的人在西厂帮他。”

“你可以不答应的。”雾玥很轻的说,眼睫随着纷乱的颤抖,压抑许久的泪眼砸落。

只要他不答应,皇兄也没有理由直接从她这里调人,可他甚至没有问过她愿不愿意,甚至决定要走了,都没有告诉她。

那滴在她胸襟晕开的泪珠仿佛烫在了谢鹜行心上,灼出一个极通的疤,“公主只要不生气,怎么惩罚我都行。”

雾玥抬起通红的眼,“那你告诉皇兄,你不去西厂。”

谢鹜行压紧唇角,这点他无法答应。

雾玥不死心的又问:“我不准你去呢。”

谢鹜行的沉默让她彻底失望,转身快步离开。

“公主。”谢鹜行瞳眸一缩,立刻追上。

原本还在喋喋不休的贺兰婠见雾玥忽然离开,也顾不上说了,瞪着眼朝萧汐宁警告,“要是我表妹哄不好,你等着。”

萧汐宁简直不想和这蛮夷女子争论,反正没了好戏看,扭头自顾往玉漱宫去。

雾玥就像失了方寸,漫无目的一个劲儿往前走,谢鹜行伸手想攥回她,却被一下避开。

虚拢的手就这么停顿在空中。

“你不要与我说话,我讨厌你,不会原谅你的。”

雾玥每说一个字,谢鹜行脸就白上一分。

贺兰婠也在这时追了上来,雾玥泪眼婆娑难言委屈的模样让可让她心疼坏了,“出什么事了,你与我说,是不是那萧汐宁,我给你报仇。”

“表姐。”雾玥声音哽咽,她不想在旁人面前如此丢脸,可心里的难受怎么也压不住。

只有兰嬷嬷和云娘娘不会抛弃她,她只想立刻回去。“我要回长寒宫,可是找不到方向了。”

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抓握住心脏,让谢鹜行呼吸困难。

贺兰婠何曾见过这样的场面,仿佛雾玥就是只易碎的瓷瓶,瓶,连哄都不敢大声,“好好,表姐这就带你回去。”

贺兰婠如何知道长寒宫怎么走,朝谢骛行道:“还不快领路。”

“是。”谢鹜行企图小公主能看他一眼,可她始终侧着脸。

谢鹜行落寞垂下眼帘,走在前面领路。

兰嬷嬷正从西间送了饺子出来,就看到宫门口进来的三人,笑迎上去。

“公主回来了。”

兰嬷嬷走近才发现雾玥神色有异,脸上还有斑驳的泪渍,心立刻提了起来。

“这是怎么?”

雾玥轻轻动唇,余光看到谢鹜行紧锁而来的目光,又忍着不肯开口。

兰嬷嬷神色狐疑,又看向她身旁的贺兰婠,认出她身上的月夷服饰,“这位是?”

谢鹜行解释道:“这是月夷长公主之女,贺兰婠。”

兰嬷嬷连忙道:“老奴见过公主。”

贺兰婠摆摆手,“我先带表妹进去。”

兰嬷嬷跟在后头,谢鹜行开口叫住她。

“怎么了?”兰嬷嬷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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