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雾玥看着步步逼近的提苍,害怕的握紧谢鹜行的手臂,她甚至能感觉到提苍低吼时,喷出的带着血腥味的热涌,锋利的兽齿轻易就能将人的脖子咬断。

谢鹜行挡在雾玥面前,黑眸逼视着提苍的瞳孔,凌厉的杀意和压迫感浮在眼中,比其更像一头嗜杀的兽。

蓄势待发的提苍忽然就收起了低吼,徘徊着脚步似在嗅闻两人的气息。

谢鹜行思绪微动,传闻提苍极有灵性,贺兰婠又如此笃定让雾玥上场,莫非只要是老月夷王的血脉都可以驯服它。

“公主试试摸它。”

雾玥把头摇的如波浪鼓,谢鹜行牵着她的手一起伸向提苍,凶神恶煞的猛兽张开獠牙威慑。

雾玥想要把手收回,却被谢鹜行握的极紧,“别怕。”

谁也没有想到的一幕出现了,凶煞獠牙的兽竟然低下头颅,口中发出呜咽。

臣服以外,还有惧怕。

谢鹜行看准时机,摁着提苍的颈,翻身压上去,五指成爪凌厉捏进它的关窍,压着它往雾玥的方向,同时也是元武帝所在的方向跪伏下巨大身体。

谢鹜行的目光却只在公主身上,他只会臣服一人。

“公主。”谢鹜行提醒还惊睁着眼眸,僵在原地的雾玥。

雾玥眸光快速闪烁了一下,心脏在狂跳,定了定神回身朝元武帝跪地,声音轻却掷地有声,“父皇,儿臣乃父皇血脉,已经足以让提苍驯顺,遑论父皇的天龙之威,诸位使臣想必都看到了吧。”

使臣异口同声道:“大胤当之为中原霸主,四方臣服。”

元武帝龙颜大悦,朗声而笑,命二人近前回话。

雾玥松懈身体,第一时间朝谢鹜行看去,措不及防被他眼里的涌动的灼热所笼罩,雾玥别开眼,“走吧,父皇让我们过去。”

雾玥眼睛看着前方,轻轻开口对谢鹜行道:“父皇肯定会赏赐,你若是知错就改……”

谢鹜行抬眸,雾玥用齿间咬了咬唇,捏住指尖,“我就原谅你这一次。”

方才那么危险,她知道提苍不会攻击她,可谢鹜行不知道,他却陪着自己一同过去,她可以稍稍原谅一点。

谢鹜行心口被撞动,他的小公主怎么可以如此柔软的让他无法抵挡。

“父皇。”

雾玥率先向元武帝行礼,谢鹜行也跟着躬下腰。

元武帝示意两人免礼,赞许的看着雾玥,“刚才不怕?”

怕死了。

雾玥摇头,“儿臣是父皇的女儿,自然相信父皇龙威一定会让提苍臣服,所以不怕。”

“不错。”元武帝赞许颔首,略略抬眼看向谢鹜行,“你这奴才倒是衷心护主,该赏。”

谢鹜行叩首,“皇上谬赞,奴才愧不敢当。”

“赏罚还是要分明,你也算于有功,说吧,朕都答应。”元武帝端起茶盏轻呷了口。

谢鹜行这才再次叩首,“奴才斗胆有一求。”

雾玥想的是,他若是想要地位,可以以此向父皇求一个晋升,如此一来就没必要再去西厂。

而他开口,说得却是,“贺兰公主,可还记得方才与奴才答应的事?”

不止雾玥,所有人都愣了一下,贺兰婠这才记起之前自己随意点的头。

“你想怎么样。”贺兰婠问。

谢鹜行不卑不亢道:“大胤已经向公主证明了实力,公主既然说不通大胤的规矩,那奴才斗胆请公主留下,学学规矩。”

谢鹜行不去看雾玥眼里的震惊和失望,他答应不了小公主的要求,只能多做一些。

元武帝对于月夷几次三番的冒犯本就不满,只是他身为帝王,自然要展现气量大度,谢鹜行的这番话甚得他的心意。

留下一个公主,也算对月夷的警告和牵制。

元武帝把目光转向贺兰婠,声音和蔼带笑,“你这月夷来的小公主可服气?”

贺兰婠心道这太监怎么如此不知好赖,不过留在宫里陪陪表妹她也是愿意的。

贺兰婠也不含糊当即道:“大胤果然让人心悦诚服。”

元武帝又看了谢鹜行一眼,转而问萧衍,“这便是你与朕说过的,想安排进西厂的人。”

萧衍道:“正是。”

“如今西厂由陈苍执掌,千户之位正好空着,你救太子在先,今日又立下功劳,朕便破格直接任你为千户。”

皇上轻描淡写的一句,一个岌岌无名小太监就一跃成了西厂千户。

在场众人神色各异。

“谢皇上恩典。”

听着谢鹜行的一字一句,雾玥觉得自己呼吸都变得艰难。

他真的抛下她了。

接下来的比试是什么,何时散的宴,雾玥都不清楚,她只知道自己恍恍惚惚的回到长寒宫,让春桃去收拾东西。

春桃迟疑道:“不知公主要收拾,什么……”

“当然是给千户大人收拾行囊,好让他早日走马上任。”雾玥说着笑看向谢鹜行,眼里分明是湿盈盈的泪意。

谢鹜行,“公主。”

“快啊,别耽搁千户大人的锦绣前程。”雾玥似在对春桃说话,眼睛却始终看着谢鹜行,带着浓浓的控诉。

控诉他的说话不算话,控诉他让自己伤心。

“你甚至踩着表姐来讨好父皇,千户,真好。”雾玥现在想起那些蹊跷的事,包括他救下皇兄,包括他夜里不见踪迹,种种种种,是不是都是为了上位。

雾玥的愤怒更像一种无所适从。

盈满眼的泪水如同利刃绞在谢鹜行心上,“我让贺兰公主留下,是因为有她在旁人就轻易不敢对公主冒犯。”

如果贺兰婠留在宫中,他可以放心许多。

雾玥胡乱点头,所以他早就想好了,也确定了要走,甚至给她找好了后盾,是真的不陪着她了,她是不是又会像过去一样,孤孤单单,对着空气对着树说话。

以前习惯的事,现在却尤其的怕。

“我才不用你操心。”雾玥眼眸通红,一个字一个字说。

谢鹜行呼吸窒紧,“我知道公主生我的气,公主说要保护我,可是我想保护公主。”

雾玥现在根本听不进这些,她只知道谢鹜行选择去西厂,“不是要走吗,收拾完就快走。”

她转过身,肩膀擦过谢鹜行的手臂,离开的没有犹豫。



谢鹜行脸色变苍白,垂在身侧的双手握紧,呼吸干涩,“公主不要我了?”

明明是他不要她,他还恶人先告状。

雾玥委屈难当,恨恨咬着唇,“不要了。”

谢鹜行感觉自己的心脏停了很久,久到他失去了思考的能力,险些让心底骤涨的阴晦觅缝而出,主导了思想。

鸷黑的眸子竟然流露出不知所措,双眸紧紧凝着雾玥的背影,“不管奴才到哪里,公主永远都是奴才的公主。”

雾玥讨厌他嘴上说的与做的不一样,说要保护她,离开了还怎么保护,就是白眼狼,就是没良心,就是骗她的。

她努力想把眼泪憋回去,偏偏一滴接一滴,似断了线的往下落。

只有声音倔强,“不是了。”

除夕的雪一直下到了初五, 地面屋脊都积了厚厚的雪,整座皇宫远远望着就是白茫茫一片。

兰嬷嬷拿着铁钳,将燎炉里将熄未熄的炭火拨了两下, 火星子重新跳起,她放下火钳, 朝伏在软榻上,无精打采的雾玥道:“公主。”

雾玥侧过头, 声音也是一样的恹恹无力, “嬷嬷。”

“公主还在想谢鹜行。”

自那夜后, 谢鹜行就离开了长寒宫。

雾玥眼眸一闪,把脸转回里侧, 还嫌不够似的拿毯子遮住, 瓮声瓮气道:“嬷嬷别提那个白眼狼。”

那就是还在生气了。

兰嬷嬷在她身侧坐下,拢起她的长发拿指作梳,轻梳着她的发, “要我说, 公主该替他高兴才是, 如今他有了地位, 就不怕被人欺负了,当初公主救他, 不就是为了这个。”

“可是。”雾玥动了动唇,说不出话,可是她就是觉得被抛弃被背叛,就是觉得伤心。

“而且,他是从咱们长寒宫出去的, 以后谁还敢看轻咱们,欺负咱们。”

雾玥翻了过身, 扯下脸上的毯子,“嬷嬷就是帮他说话。”

兰嬷嬷看她就像是个赌气的孩子,哭笑不得道:“嬷嬷哪是帮他说话,嬷嬷是怕你难受。”

雾玥拢着毯子坐起来,将下颌搁在膝头,目光微微放空,“嬷嬷说得我都明白。”

什么都变好了,她也在变好,谢鹜行也在变好,只是她还不能承受突如其来的分别。

兰嬷嬷知道她需要时间自己想通,岔开话题道:“公主不是答应了,今日要陪三公主一同去崇文馆教礼习书,看时辰,也差不多该去了。”

雾玥连忙坐起,她怎么只顾着发呆把这事给忘了,回头去晚了表姐一准要生她的气。

“谢……”雾玥闭紧唇瓣,把脱口的名字咽下。

眼里懊恼一闪而过,她眨眨眼掩饰去,对兰嬷嬷道:“嬷嬷快叫上春桃,我这就过去。”

雾玥急急忙忙的出了长寒宫,走出不远就遇见了来寻自己的贺兰婠。

“表姐。”雾玥加快步子跑过去,头上的兜帽被风吹落,脸颊也被吹得泛了些红意。

“跑那么急做什么?”贺兰婠替她把兜帽戴好,巴掌大的小脸顶着帽沿上的一圈兔绒更像只兔子了。

贺兰婠看的眼睛发直。

雾玥小口喘着气,“我怕你等急了,不是要去崇文馆。”

贺兰婠听到崇文馆三个字,明媚的心情立刻变糟糕,念书这么无趣的事,她巴不得去晚点。

“我们快走吧。”雾玥道。

贺兰婠还想寻个什么借口拖延不去,雾玥已经伸手来牵她,没办法只能过去。

……

走过金水桥,雾玥就看见了从文华门走出来的谢鹜行,目光无声的定住。

他仍穿着一身与在长寒宫时相似的青衫,束发也只用了一根乌木簪子,清简干净,与她想象的西厂千户威风凛凛一点也不一样。

紧跟在他身侧的人雾玥认得,是那个叫仲九的宦官,再身后就是西厂番子。

谢鹜行无甚表情的听着仲九的回话,脚步忽然一顿住,抬眸朝着一处看去,雾玥根本来不及躲闪就被他用目光捉住。

清寒寂冷的眸子砸进光亮,被压抑渴念在触及雾玥的瞬间,如潮疯涨,企图将她卷进其中。

他已经多没有见过他的小公主。

然而眼里的光亮在雾玥转过头的一瞬陡然熄灭,隐没成无际的黑暗。

唇角自嘲的勾起,怎么忘了他的小公主不要他了。

失去了圣洁的月光,他重新陷回肮脏的深渊里。

不敢想,不敢让自己有一刻空闲,立威造势,谋划算计,笼络人心,他走的每一步,都注定是在远离,长寒宫里的一切,成了他拼命想要回的奢望。

压抑。

不断的压抑。

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祟念才会心底爬出来,肆虐的渴望着小公主再给他一丝光亮,再用气息缠绕住他,他几乎翻遍残存的记忆,敲骨吸髓,病态癫狂的寻找一点点慰藉。

可是越来越少,越来越淡,也越来越难忍。

他犹如困兽,欲望在层层增长,所幸还有理智,他这个样子,只会永远不知足,再不彻底将妄念绞杀,迟早会挣脱束缚。

离公主远一些才是对的,不要让你的肮脏再沾到她,保护好她就够了。

谢鹜行一如每次按捺时对自己说的那样,在心中复述。

却在雾玥的身影即将要从眼里逃脱时,跨出了步子。

他步子很大,脚下的影子很快从后面欺上,仅仅是看着自己与小公主相融的影子,都让他升起不可遏制的兴奋,喉咙生涩。

仅是这样,怎么够。

不够你又想如何,谢鹜行,你什么都不可以做。

“奴才见过二位公主。”谢鹜行微倾着脊背,衣袂被寒风带动,根根分明的长睫在眼下拓出一道斑驳的阴影,清远孤寂。

谢鹜行想,他那些贪婪和阴暗得以藏起,真是全赖于这副善于惑人皮囊。

雾玥想装听不见,也不看他,贺兰婠却停步道:“这不是过去伺候你的内侍。”

谢鹜行朝贺兰婠颔首轻笑,“幸得公主还记得奴才。”

“当然记得。”贺兰婠没有好脸的瞥着他。

要不是他,自己也不用每日学完规矩学念书。

谢鹜行只当看不见她眼里的愠怒,也不在意,双眸始终凝着雾玥,小公主却吝啬看他。

密长的羽睫垂在眼前,他进不去她眼里分毫。

无妨,他可以将她娇小小的身影,全部放进眼中。

视线不落分毫的看过她的每一寸,落在她白生生的小手上,眉宇微拢,“公主出来怎么也不记得拿手炉?”

“和你有什么关系。”雾玥捏起手,藏到斗篷下不给他看。

谢鹜行看向跟着雾玥出来的春桃,“你就是这么伺候公主的。”

清润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有那么点斥责的意味,也并不明显。

春桃却是一凛,以前她就怵谢鹜行,看似人畜无害的隽美模样下透着股阴恻。

现在他转眼成西厂千户,那是个什么地方,皇权特许,势头隐隐赶超东厂,又恶名在外,据说只要进了西厂,不管是谁就别想全须全尾的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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