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柔顺的长发披散在肩头,衬得巴掌大的小脸越发精巧,惺忪的双眼内迷蒙着水雾,定定的发着呆。

兰嬷嬷失笑,这是还没醒过神来呢。

雾玥做了一整夜的梦,梦到小太监,也梦到了太子,一直到现在脑袋还昏昏沉沉,思绪也有些转不过弯。

雾月不太确定的想,自己昨夜是真的见到了太子吧。

她转过身子,拉开床栏上的搁板,那只脏污了的纸鹤安静躺在里面。

雾玥眨去眼里的水雾,是真的。

虽说那名内侍有些吓人,但太子看上去是个很温和的人,还唤她皇妹。

雾玥眼睫轻闪,透出几分小心翼翼的憧憬,只是光亮很快熄灭,落寞重新染上眉眼。

兰嬷嬷添好水,拿了衣裳走过来,“公主该穿衣了。”

雾玥连忙把搁板推回去,起身穿衣。

*

过了晌午,和风煦煦,雾玥坐在廊下摆弄着手里的纸鹤,一边等着小太监来。

她已经将纸鹤身上的污泥擦去许多,可还是留下了消不去的印子,雾玥摸了摸它的翅膀,满眼可惜。

雾玥没有注意时辰,等再抬眼时,天以将至黄昏。

小太监还没来。

雾玥不由得泛起了嘀咕,莫非是有事耽搁了?

她又等了一会儿,眼看着天色变暗,人却依然没有来,雾玥只得离开。

她本以为,第二日小太监必然会来,结果同昨日一样,时间一点点过去,却始终不见他的身影。

雾玥眼里的急切逐渐变为担忧,该不会是他又被别的太监欺负,受伤来不了。

脑海中随之浮现第一次见他时,他浑身是伤,脆弱绝望的样子。

雾玥当即便坐不住了,腾的站起身走出回廊。

监栏院里。

有几个太监正拿着笤帚在院中洒扫,雾玥躲在廊柱后,探着脑袋往里张望,终于在不起眼的角落,找到了那道熟悉的瘦长身影。

雾玥眼睛一亮,快速的将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发现并没有受伤,放心的同时又感到疑惑。

他既然好好的,怎么不来了呢?

雾玥想去问他,又怕被人瞧见,右左看了看,弯腰捡起脚边的一块小石子,趁着没人注意,朝他扔了过去。

“啪嗒”一声轻响。

谢鹜行看着落在不远处的一颗小石子,短暂的停顿过后,只平淡的将目光移开,继续扫地。

雾玥撅了撅嘴,是没发现吗,她又捡了一颗扔过去。

这次谢鹜行连眼皮都没有抬。

“笨蛋。”雾玥轻跺着脚,皱起鼻尖嗔。

这一回她使了些力道,扔出去的石子直接打在了谢鹜行的衣袍上。

青色的衣袍上被印上一点灰白色的印记,谢鹜行握着笤帚的指骨收紧几许,末了又松开。

他抬眸,准确无误的往雾玥藏身的廊柱后看去。

见他终于发现了自己,雾玥神色一喜,可嘴角都还来不及翘起,就见他又转开了视线。

雾玥笑僵在嘴边,有些茫茫然,他不是看见自己了吗,为什么这样。

“吃饭了,吃饭了。”拔高的声音将雾玥的思绪拉回。

两个太监提着饭菜从另一头过来,院中的太监都放下手里的活计往屋子里走去。

雾玥一直看着,直到谢鹜行也走进屋子,眼中的光变黯淡,一声不吭地离开。

谢鹜行站停门槛处,略回过头,廊下已经没有了人。

*

雾玥闷着头走,紧抿的唇微撅,脸腮也气呼呼地鼓着。

原来是因为有吃的了,所以才不来的,那他也可以与她说一声,害她白白等了两日。

“不吃就不吃,我留着自己吃,倒还省了。”雾玥生着闷气,步子也踩的很用力,“哼,白眼狼,没良心。”

雾玥专注的生气,连迎面走来的人都没注意,直到快撞上了才堪堪停住步子。

“对不住。”雾玥心有余悸地道歉,一抬眸却怔住了。

眼里升起不敢置信,唇瓣轻轻抿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局促的不敢开口。

“五妹可是吓着了?”

萧衍温柔带笑的口吻让雾玥受宠若惊,紧着摇摇头,又极细微的唤,“太子哥哥。”

听到萧衍嗯着应声,雾玥心里像炸开了烟火一样欢喜。

果真是个单纯的小姑娘,什么都写在脸上,萧衍不动声色地将目光从她身上梭巡而过。

“看你走得那么急,是要去哪里?”

雾玥好不容易高兴一些的心情,因为萧衍的问话又变得低落,她愤愤看着手里的食篮,亏她还一直将那小太监当朋友。

见她没说话,低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萧衍道:“五妹?”

雾玥收回思绪,“只是见天色已经不早,所以走得快了些。”

“太子哥哥一定还有要事在身,我就不耽搁了。”雾玥十分懂事得体的与他道别。

此地偏僻,除了太监宫女,不会有别的人过来,雾玥猜测萧衍来此定是有什么事。

“不耽搁。”萧衍打消了她的疑虑,“孤本就是来看你的。”

雾玥诧异看着他,有些反应不过来。

迷蒙娇怯的模样,糅合着少女的纯稚,俨然是一朵将将欲绽的花骨朵。

萧衍轻笑了声,“担心昨夜的事让你受惊吓。”

雾玥仿佛心上被撞了一下,一句简单的关心,让她鼻尖都有些发酸,小时候她也会偷偷去看其他公主与皇子们玩闹,她终于也可以有兄长的关心了吗?

“多谢太子哥哥关心,我没事的。”雾玥越让自己表现的乖巧,生怕一不小心,这不真实的温情就要溜走。

“那就好。”萧衍去看她手里的篮子,“手里拿的什么?”

“哦,是吃的。”雾玥打开盖子给他看,脱口问,“太子哥哥吃过了吗?”

雾玥问完就后悔了,这些对她来说是珍惜的东西,可太子哥哥一定是瞧不上的。

果然,她看到萧衍略皱起了眉,雾玥脸颊爬上羞臊,满是窘迫的就要把盖子合上。

萧衍制止了她,“正好有些饿了,五妹可介意分我一些。”

雾玥把头摇成拨浪鼓,连忙拿起一个馒头递给他。

萧衍掩下眸中一闪而过的轻嫌,从雾玥手中接过馒头。

雾玥神色中的忐忑消褪,换上喜悦。

柔风吹拂着柳梢,露出站在树后的少年,青色瘦长的身影和树影融成了一团,竟是不知站了多久。

“呵。”

谢鹜行咧了咧嘴角,映着两人身影的眸子却冰冷不见笑意。

小公主这馒头倒是谁都能给,一整个都给了出去,远比给他时大方的多。

不用再每日等那小太监,雾玥便有了许多空闲的时间,也能一门心思的照顾云兮柔。

“我已经好了,这药就不必喝了。”云兮柔看到雾玥端着药碗过来就头疼,撑着额头把脸转到一旁。

“不成,许太医说了,你身子虚,若不治断根了,难保不会复发。”雾玥把药碗一放,绕到云兮柔面前,板着俏生生的小脸,神色严肃,“云娘娘还想让我受一回惊吓是不是?”

“要我急死是不是?”

云兮柔放下手,看着雾玥好似被气红的一双眼,软了底气,“不过是逗逗你罢了,这么不禁逗,我喝就是了。”

雾玥揉揉睁得发酸的眼睛,翘起嘴角笑,“这才对。”

两人也不知是谁哄谁。

午膳时候,两人对坐着吃饭,云兮柔见雾玥把手里的馒头掰了一半放到边上,这还不算,又端着碗似乎想把饭也分出一些去,没找到空碗才作罢。

云兮柔疑惑问,“怎么了,吃不下?”

雾玥明显愣了一下,她竟习惯的又想着把吃食分一半,留给那小太监。

“吃得下。”雾玥有些发恼的抓起馒头,张嘴狠狠咬了一口,心里反复骂着白眼狼。

又过了两日,雾玥才算彻底消了气。

其实想想,小太监不用再饿肚子是好事,自己总也不能永远养着他,只是她又缺了一个可以说话的朋友。

雾玥枕着手臂趴在桌上,恹恹地戳了戳手边的纸鹤,她原还想让小太监教她怎么折好看的纸鹤呢。

*

雾玥没想到会再见到萧衍。

来喜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在树下摘桂花,乍看到来喜,她还有点紧张,毕竟那晚曾被他拿剑指过。

来喜弓着腰请安,“见过五公主。”

“你找我有何事?”雾玥警惕的看看他两只手,都是空的。

“是殿下让奴才来请公主。”

太子哥哥?雾玥眼睛亮了亮。

来喜笑着伸手,“公主请随我来。”

雾玥跟着他走了一段,到了更为僻静的地方。

来喜停下步子,指指不远处的凉亭,“殿下已经在等公主了。”

雾玥看向翘角亭内,萧衍正坐在石桌旁饮茶,她低头理了理自己的裙衫,又拍了拍上头不存在的灰,才走过去。

“见过太子哥哥。”

萧衍放下茶盏,“五妹妹来了。”

雾玥点点头。

萧衍端看了眼她乖巧的模样,才道:“坐吧。”

雾玥拢着裙坐下,一个雕镂精致的食盒被推到她面前。

“这是?”她不解的看向萧衍。

“上回吃了你的东西,我自然要报之以桃。”萧衍轻抬下巴示意她打开。

雾玥曲了曲指尖,才缓缓将手放到盒子上,把盖子打开,里头码放着的全是雾玥从没吃过的精致糕点,每一块都造型精美无比。

雾玥微微张开着嘴,眼角眉梢都是惊喜的神色,萧衍满意于她的反应,慢条斯理的转着扳指,“尝尝。”

雾玥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块,像是极为珍惜的放在口中小小咬了一口。

“味道如何?”萧衍问。

雾玥点头,眼睛亮闪闪的,“好吃。”

另一头,管事太监带着一行太监正从小道走来。

来喜从一旁走出,管事太监一看,立马弓腰道:“来喜公公。”

来喜看向他身后的人,“去哪?”

管事太监回话说:“小人带着他们去前头做活。”

来喜淡道:“往别处去吧,此处今日就别过来了。”

“是是。”管事太监扭头朝一干人道:“还不都随我走。”

站在末尾的谢鹜行,慢慢收回望向凉亭处的目光,跟着迈步离开。

亭中的两人都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雾玥吃完一块糕点就将盒子盖了起来。

萧衍见状问:“怎么不吃了?”

雾玥眼下浮上赧然,“我可以带回去给嬷嬷她们尝尝吗?”

萧衍看着像小兔子一样的雾玥,朗声一笑,“当然可以,好姑娘。”

“太子哥哥真好。”雾玥喜出望外。

萧衍不知可否的笑了笑,转而道:“听你上回说,过些时日就是生辰,可有想要的礼物?”

雾玥已经吃了这么好的糕点,怎么还敢要他的礼物,连连摇头拒绝,“不用的。”

“不急,想好再跟孤说。”萧衍口吻温和却不容置喙。

无形之中的压迫感,让雾玥心下惶惶,揪着指尖颔首。

*

监栏院里,仲九看到回来的谢鹜行,走上前叫他:“仲五。”

谢鹜行脚步不停,面无表情的擦着他走过。

仲九不明所以的挠挠头,以为他是没听见,又跟过去提高了些声音。

谢鹜行眼里的不耐转瞬而逝,转过身问:“你叫我?”

仲九倒也没什么要紧的事,走到他边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再过几日,咱们就要被分派到各个宫里去了,若是能跟个好主子,将来也能挺直些脊梁。”

“你说是不是?”仲九转过脸看着谢鹜行。

谢鹜行神情极淡,敷衍着点头,“是啊。”

两人说着话,带班师父走了过来,对着谢鹜行似笑非笑道:“刘公公要见你。”

仲九一听便觉心里咯噔了一下,可又不能说什么,只能用眼神示意他忍忍。

谢鹜行低顺下眉眼道:“是,小人这就去。”

*

刘公公身为副总管,是有自己的小院的,谢鹜行被领路的太监带去正屋。

门一打开,谢鹜行就闻到弥漫在屋内的让人作呕的甜腻味,隔着纱幔,隐约可以看见刘公公靠在罗汉床上,摇头晃脑的哼着尖细的调子。

腿弯处被猛力的踢了一脚,谢鹜行跪倒在地。

身后的太监哼了声,“老实点。”

说完带上门退了出去。

“小人见过刘公公。”谢鹜行不卑不亢的行礼。

尖细的调子落停,刘公公哼笑着看向跪在面前的谢鹜行,粘腻阴气的视线在他身上游移,意有所指的问:“进宫这些时日,规矩学透了吗?”

“你也清楚,过几日你们可就要分派出去,你能去哪里,那就是咱家一句话的事,就是咱家想捏死你,也同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咱家容你到现在,是看重你,舍不得你。”

谢鹜行没有回话,刘公公只当他是已经尝到厉害,眯着眼把身体后靠,“若是想明白了,就自个儿爬过来吧。”

谢鹜行垂眼望着地面,神色间像有挣扎。

怎么办,真想杀了他啊。

无害的眸猛然一冷,杀意不加掩饰的升起,连带着压抑了这些时日的躁郁一同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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