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雾玥眸光晃动着无处安放,洇出的湿意沾在眼睫上,使得睫毛也变得沉甸甸。

她不知道自己昨夜是怎么一副情态,可现在她清醒着,越清醒,思绪反而越是被冲击的纷乱。

她想催促谢鹜行快些,可他神色专注坦然的没有一丝异样,就仿佛只有她一人在胡思乱想。

雾玥眼里的羞赧更浓,咬住唇勒令自己不能再胡想。

好不容易等每一处印记都涂过药,雾玥觉得自己像从水里捞一遍,哪里都湿潮潮的,不过总算是结束了。

她如释重负般长出一口气,脚踝却被谢鹜行一把握着向上折起,凉风灌扫进溪涧,雾玥登时整个人直颤得如空中坠叶。

忙不迭去推谢鹜行的手,张张嘴磕磕绊绊道:“我还疼。”

谢鹜行抬眸看着她,目光清润的仿佛是一个正人君子,“我知道,公主这处伤得最厉害,须得好好上药。”

上药,雾玥怔怔眨眼,她以为他是要……雾玥眼眸发着烫,踩在谢鹜行膝上的足弓轻蜷,脚趾也瑟瑟缩紧。

小公主窘迫羞极的模样,实在是惹人怜爱。

“公主该不会是以为。”谢鹜行顿了顿,失笑轻哄道:“我舍不得。”

他慢悠悠的沾了药,将视线睇向被摧残的实在有些可怜的花朵上,目光深了深,片刻才又变得平和,总得养养再吃。

雾玥被他轻浅的笑声燎得耳朵发烫,莫名又有些恼,然而所有情绪都在他贴指上来得那刻,被冲的四散。

最初破口处的刺痛让她直抽凉气,可紧接着,药膏化开后,温温的热意压下了痛感。

她从没有如此清晰的感受过谢鹜行指腹的纹路,哪里是关节,这是第一节指,这是第二节。

雾玥眼里的水波越来越缭乱,双颊布满红意,唯有張着嘴才能呼吸,她吞咽了干涩的喉咙,拼命让自己想些其他东西,“你昨夜就,让人,来与兰嬷嬷传话了。”

雾玥一句话断成几段。

谢鹜行并不想回话,他全部精力都放在给小公主上药这件事上,他涂抹得尤其仔细,将每一片花叶都照顾到,看着裹上药膏的软瓣变得水光潋滟,恨不得想一口吞了。

他粗鲁的滚动喉咙,言简意赅的回了个“嗯”。

雾玥抖乱喘着气,“我还想,若是嬷嬷知道了,就,干脆与她实话实说。”

谢鹜行炙烫跳动的眸光微微一顿,涂药的动作便缓慢,却没有要停的意思。

如今他还不能确定真相究竟是如何,兰嬷嬷又究竟都知道些什么,若是现在就挑破,万一是什么麻烦事就怕不好收拾。

谢鹜行抬眼看向雾玥,对上她迷蒙润湿的双眼,重新沾了药,一直推进到第三节指也深埋。

其实什么结果他都不在意,若是最糟糕的……谢鹜行将浑身颤抖的雾玥搂进怀中,目光沿着她的脊骨落下,长长久久的盯着那枚印记。

其实也未必是最糟糕的。

想到两人身上或许流淌着同一种血液,他们再也不分彼此,谢鹜行目光越来越暗,极端,难以言喻的疯狂跳进眼眸。

多好啊。

“谢鹜行,你抹完了没有。”

听到小公主可怜啼咽的声音,谢鹜行才收起那些令人癫狂的念头,收回手替她系好衣衫。

谢鹜行看了眼自己衣袍上的湿痕,对着软在怀里,脸上浮着春情水潮的雾玥打趣道:“怎么涂个药,公主还落这些水。”

雾玥涨红着脸把自己着火撩红的身体缩进被褥中,对上他气定神闲的姿态,不甘心的咬唇,可她抵不过他的厚颜。

雾玥反复抿唇,总算想到他的痛处,探着湿意未退的眼睛说:“你不是说生出来了,让我瞧瞧。”

她就不信他还能好意思。

谢鹜行一言不发,当着雾玥的面站起身,抬指一勾直接解了衣带。

雾玥怔怔看着他三两下脱下了衣,骨节分明的手捏在绸裤的边缘。

“公主当真要看?”谢鹜行像是跟她确认般,最后问了一遍。

雾玥眼皮一跳,他是真的要给她看。

她眼里的镇定彻底逃得一干二净,眼尾红洇洇的泛着潮,结结巴巴道:“谁要看。”

说着,她伸手推着他转过身。

谢鹜行原本从容的神色微微有变,退了一步,捡起衣衫披上,挡住自己背后那块印记,确保小公主看不见,才不动声色的笑笑说,“公主不看就算了。”

他重新穿好衣裳,“不早了,公主早些休息吧。”

出了照月楼,谢鹜行缓缓走在漆黑无人宫道上,脚下的影子随着走动被拉长。

仲九跟他身后,忽听他淡淡的声音传来,“将当年宁贵妃怀孕时的记册,所有的知情者,只要活着的都找出来。”

陆府。

清风候在门口石阶上, 看到赵京玉的马车过来,走上前微躬着腰相迎,“见过赵大人。”

赵京玉踩着马扎走下马车, 示意清风带路,“带我去看看步俨。”

“是。”清风做了个请的手势, “赵大人请随小人来。”

清风一路带着赵京玉来到书房,“大人, 赵大人人来了。”

陆步俨面色苍白靠坐在床榻上, 看见赵京玉过来, 撑着身想要下床相迎,赵京玉制止他, “你好好躺着。”

“赵大人怎么过来了。”陆步俨问。

“来看看你。”赵京玉关切看着他, “伤势如何了?”

陆步俨叹息着苦笑,声音虚弱,“一点皮肉伤, 好在没有伤到筋骨, 修养一段时日, 也就不妨事了。”

“西厂的手段, 就是审讯一顿也够你受了。”清风搬来椅子,赵京玉落座后又问:“究竟怎么一回事。”

陆步俨抿着苍白的唇, 那夜谢鹜行将公主带走后,官兵就包围了花瑶楼,宣称楼中窝藏有刺客,他也被押进了西厂。

想到公主那夜被强行带走,陆步俨心口发沉。

不知道她现在情况如何, 有没有被欺凌,陆步俨握紧双拳, 眸中闪过冷芒。

谢鹜行目无王法横行肆虐,但公主是无辜的,在回赵京玉的话时,也略去了有关雾玥的那部分。

赵京玉听后颔首:“你被羁押还不知道,谢鹜行逼疯了太后,将其软禁在宫中,如今皇上等同于到了他手上。”

挟天子以令诸侯,谢鹜行竟然猖狂到了如此地步。

陆步俨脸色一变,不顾伤势坐起身,粗喘着说:“若是让这样的人把持朝政,大胤的朝堂岂不毁在他手上。”

“楚太后与他乃是同盟,他都不放过,可见此人有多阴毒。”赵京玉看着陆步俨,“此等奸臣乱贼人人得以诛之,你我身为朝廷命官,又岂能看着他祸乱朝纲。”

陆步俨略微蹙起眉锋,也不藏掖,“谢鹜行大权独揽,手底下又高手如云,想除了他,绝非易事。”

赵京玉颔首说:“他在京中固然难办,若是能引他离京,得手的机率便能大上许多。”

陆步俨觉得赵京玉这话里有问题,什么事能引得谢鹜行离京,即便可以,他们提前设下埋伏,也不能保证一定就能杀了谢鹜行,若是不成,后果不堪设想。

冒着大风险且不能十拿九稳的事,他不认为是赵京玉这样心思缜密之人会做得。

陆步俨谨慎问:“不知大人准备如何引谢鹜行离京。”

“步俨,你是我看重信任的人,所以我不打算瞒你。”赵京玉将目光落到他脸上,口吻肃凝,“三殿下还活着。”

陆步俨呼吸变慢,三皇子自西山那场惊变之后就销声匿迹,死生不明,原来是赵京玉藏下了他。

*

养心殿内,除去偶尔翻动纸张的声响,悄寂安静。

仲九随侍在一旁,视线望向桌案后,掌印已经将手里那薄薄的几页纸翻了不下数遍,上边记得是能查到得,关于宁贵妃生产时的一切事情。

至于当初经手此事的人,除了兰嬷嬷以外,都已经不在世上。

谢鹜行将纸叠起,指尖有一下没一下的点在上面,眸中若有所思。

宁贵妃是突然发作,等皇上赶到时,孩子已经生出,换而言之,除了照月楼的宫人,和那个已经被处死的太医,谁也没有看到孩子娩出的过程,而同日母亲进过宫,是离宫的时候发作,从而躲过的过一劫。

如今看来,两件事情必然有关联。

一个是母亲神智不清时口中念叨的小妹,一个是与他有着一模一样胎记的小公主。

谢鹜行抵了抵齿根,无论哪种结果他都接受,但前提是他得把真相弄清楚。

被深藏的秘密究竟是什么。

*

夏夜凉爽,兰嬷嬷陪着雾玥坐在窗边吹风闲话,一时忘了时辰,眼见已经不早了,兰嬷嬷忙让雾玥上床休息,自己则吹了灯推门离开。

走在廊下,隐约到有人从庭中进来,兰嬷嬷困惑这么晚了会是谁,定睛看去认出是谢鹜行。

她走出回廊,“掌印怎么这时候来了。”

说着,兰嬷嬷回身看了看屋子,“公主已经睡下了。”

再有什么事,也不用大晚上来,兰嬷嬷正想说送他出去,就听谢鹜行微笑道:“我是来找嬷嬷的。”

兰嬷嬷目光微怔。

……

寝殿内,雾玥躺在床上并没有睡着,手里拿着那张在灵鸣寺求来的命书,迎着自窗边洒进的月光来来回回地看。

方才跟嬷嬷说着话,她好几次都想把事情说出来,反正她与谢鹜行的事已经不会变,复阳药有了效,还有这命书,嬷嬷应当也不会反对。

雾玥捏着纸张的细指反复揉搓,眸光轻轻晃动,与其藏着掖着,倒不如说了。

雾玥越想越是那么回事,嬷嬷刚走不久,应当还没睡下。

犹豫片刻,雾玥坐起身,趿上鞋推门走出寝殿,往殿后的罩房走去。

而另一头,兰嬷嬷请了谢鹜行进屋坐下,又倒了杯茶水给他,“不知掌印找我是有何事?”

谢鹜行端着茶轻呷了口,笑说:“嬷嬷坐,只是有些问题想问嬷嬷。”

兰嬷嬷点点头坐下。

谢鹜行似是不经意的问:“嬷嬷可记得当年的谢家?”

兰嬷嬷眸光一动,干笑着摇头,“不记得了。”

谢鹜行看着她,勾唇说:“我还没说是哪个谢家。”

兰嬷嬷心里咯噔了一下。

谢鹜行嘴边挂着薄薄的笑,笑意里透着若有若无的压迫,“是谢崇谢将军一家。”

兰嬷嬷听他说出谢崇的名字,呼吸顿时摒紧在喉间,手心发凉生汗,片刻才说:“谢大将军,我自然知道。”

谢鹜行只是看着她也没有说话。

兰嬷嬷心头千丝万绪,迟疑道:“不知道,掌印问这做什么?”

“不是嬷嬷一直在查我的过往和家事。”谢鹜行笑着反问。

兰嬷嬷放在膝上的手骤然握紧,双眼紧紧看着谢鹜行,企图从他脸上看出什么,同时百种思绪涌上心头,她吸了吸气,“掌印说谢家,你是,谢家,谢将军是你什么人?”

谢鹜行道:“谢夫人在谢家灭门一案中逃出生天,当时已经怀胎十月。”

“你是那个孩子。”兰嬷嬷一下站起身,眼里充斥着激动和悲戚的复杂情绪,连说话的声音变得哽咽发涩。

谢鹜行瞥了眼她握得极紧的双手,既而缓慢抬起视线,“该嬷嬷说了,为什么查。”

兰嬷嬷缓不下心里的震荡,虽然她之前就已经有猜测,可当真相摆到眼前,她又不敢相信,谢鹜行竟真的是那个孩子。

他不仅活着,他还回来了。

兰嬷嬷眼睛酸胀,努力控制着让自己冷静不要失态,她用力的呼吸几下,哑着声说:“老奴也是觉得巧合,所以才试着查探,没想到是真的。”

谢鹜行未置可否,“就因为我姓谢?那嬷嬷的预感倒是准。”

兰嬷嬷愣了一下,眸光变得闪烁,“你的出生年月,也对得上。”

谢鹜行点点头。

兰嬷嬷整个人还处在震惊之中,他真的是谢家人,那他知不知道其实。

兰嬷嬷压着纷乱的思绪问:“你母亲她。”

“母亲在十一年前就已经过世了。”

兰嬷嬷一愣,眼眶霎时便红了一圈,“谢夫人是了不得的女子,她受苦了。”

谢鹜行一向寡凉的眸中少见的有动容,洞悉的目光望向兰嬷嬷,“是谁让她受的苦难。”

逼人的凌厉扑面而来,兰嬷嬷呼吸窒住,“掌印这是何意?”

“母亲在最后几年,已经变得痴傻,口中却始终念着要找女儿,她的女儿哪去了?”

兰嬷嬷在他的逼问下,仓惶退了一步。

谢鹜行直视着兰嬷嬷,“公主既然不是萧临的骨肉,那就不该在十月出生,那个早该出生的孩子去了哪里?”

兰嬷嬷已经乱了阵脚,努力找着借口,“公主出生迟,是因为娘娘一直服药压着产期。”

“是么。”谢鹜行似笑非笑地声音让兰嬷嬷心上一惊。

兰嬷嬷脸上的心虚说明了一切,谢鹜行没了与她拐弯抹角的耐心,“那为何公主身上有与我一模一样的胎记,而我怎么也找不到母亲口中小妹,又是为何。”

“你是如何知道。”兰嬷嬷话说到一半连忙又止住。

可已经迟了,她这么说就等于是承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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