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撕下了墙上的日历,发现今天是除夕。

明天就是新的一年,而自己和宋翊霜偏安一隅,竟然都快忘了有这回事。

她找到正在花园里修剪枯枝的宋翊霜:“快过年了。”

“嗯?”宋翊霜的反应并不大。

苏又青这才想起,宋翊霜是这个世界的原住民,而她所处的地理位置,并不会过农历新年。

但对于苏又青而言,这种节日的仪式感不能少。

“我想要采购一些过年的东西。”苏又青道,“你觉得镇上会有卖对联灯笼什么的吗?”

“你想要去镇上?”宋翊霜放下手中的花剪。

苏又青点了点头。

“总得有过年的氛围才行,你不觉得这么大一座城堡就咱们两个人有些冷清吗?”

“如果贴上对联,挂上红灯笼,是不是就会喜庆得多?”

“我不觉得冷清。”宋翊霜回答。

她已经想好了要拒绝少女下山的理由,可看见她亮晶晶的双眼,话到唇边又停住了。

甚至开始幻想,和她一起贴对联挂灯笼的场景。

女人唇线抿直。

直觉告诉苏又青,她似乎正在纠结着什么。

是因为不能和自己一起下山,而感到不开心吗?

苏又青犹豫了一下,踮起脚尖在她脸庞落下轻轻一吻。

“乘坐马车下山很快的。”她道,“我早去早回,保证晚饭之前赶回来。”



宋翊霜帮苏又青套好马车,将她送到庄园的正门。

少女坐在车前,对着她挥了挥手道别。

马车消失在树林的山路之间。

宋翊霜转过身,独自一人往回走。

偌大的庄园,变得前所未有的冷清。

宋翊霜好几次生出冲动,想要追上那辆马车,和少女一起去镇上。

逛街,购物,有说有笑。

但她还是忍住了,转而想起离开之际,少女脸上洋溢的笑容。

——不用和自己相处,就这么让她开心吗?

独处的寂静,在顷刻间化作被抛弃后的怨懑,宛如一条丝丝吐着芯子的毒舌,游走在宋翊霜的血管之中。

毒液渗透她的全身,令她几近麻痹。

直至指尖有痛觉传来。

宋翊霜低下头,看着不小心被花剪剪破的指尖,鲜血从雪白肌肤之中流出来。

宋翊霜双瞳漆黑,死死盯住不断滴落的鲜血。

半晌,她兀地发出一声低笑。



一个多小时后,马车抵达镇上。

难怪前几天那么冷,居然是下雪了。

好在上马车前,宋翊霜就给她翻出一件皮毛的披风,能够抵御风雪。

苏又青将披风的帽子戴上,打结系紧。

——毕竟宋翊霜现在是逃犯,她可不希望自己得了感冒去就医,然后导致两人身份暴露。

苏又青很是严谨地思考着。

因为天气冷,街上的行人也都穿得很厚,戴着帽子。

大家谁也不看谁,只想买完东西早些回家。

镇上比苏又青想象当中要有年味。

路灯上居然都挂了红灯笼,还有随处可见门窗上贴着的福字。

苏又青跟着人群来到集市,久违地感受到热闹。

集市上卖什么的都有,既有当地的火腿,葡萄酒,奶酪。

也有一看就是来自东方的腊肠,年糕,汤圆……

苏又青每样都买了些。

这边的集市主要是卖吃食,没有瞧见卖对联的商家。

苏又青打听后得知,它们在镇上另一端的集市上有卖。

又步行着朝另一个集市走去。

从山上看去时,镇子并不大。

但当真正走起来,才发觉还是有够累的。

没等走到另外一端的集市,她的肚子开始发出饥饿的声音。

好在前头就有一家餐厅,披萨的香气传过来。

苏又青拎着大包小包走进店里,要了一份培根和红薯泥双拼披萨。

大概是饿了,她从来没有觉得披萨这么好吃过。

恨不得连手指都舔干净。

正打算结账离开,墙上电视里播放的新闻,却引起了她的注意。

新闻的标题很是简洁——

【前任首相在押运过程中失踪,军机部大臣引咎辞职,白塔的未来将何去何从?】

这是一档时政类节目。

主持人和邀请而来的专家,正就这个话题进行激烈探讨——

“您认为白塔将来由斯特林家族掌管,究竟是好是坏呢?”

“我们不能用好或者坏来评价这件事,但这或许会为白塔带来新的机遇或发展,同时也伴随着一定的风险……”

果然全世界的专家都一个样,都是打太极高手。

而且——

居然还有斯特林家族的事?

不过想想也很正常,斯特林家族掌握了这个世界占绝对比例的财富,如果能够再涉足政治,将是如虎添翼。

苏又青发觉,远离白塔后,自己对这些事已经不大关心。

她没再看下去,抓紧时间去采购要紧。



终于找到卖对联的摊铺。

不止有对联,还有窗花,以及贴在墙上的海报。

其中有一款,是两个白白胖胖的婴儿,一左一右趴着笑的经典款。

海报上龙飞凤舞的几个大字——

【龙凤呈祥】

呃,这个就不必了。

苏又青开始挑选春联,想找个寓意好的。

但选了没一会儿,想到城堡前前后后十几个门呢,便大手一挥:“这些,我都要了。”

见商铺上剩下的福字不多,也全都要了。

见她是大顾客,老板眉开眼笑:“我这儿还有些别的好东西,你要吗?”

说着,老板掀开身后的红布:“都被人买得差不多,只剩下这些了。”

苏又青看了一眼,是几箱堆叠起来的烟花。

正打算开口要两桶,麻烦老板帮自己搬到马车上,脸色却忽然一变:“这些烟花……你卖了很多吗?”

“已经卖了几十桶,大家都很喜欢买这个,过节嘛图个喜庆。”

老板道,“别的店也都卖得差不多了,就只剩下这些,你要再不买就买不到了。”

苏又青回头看了一眼。

因为飘着雪,坐落在山间的城堡模糊不清。

苏又青朝它指了指:“你觉得在这儿放烟花的话,对面的山上能听得见吗?”

“那当然了,烟花飞到天上多亮,多响,不光看得见,还能听得清清楚楚。”

苏又青脸色一白。

顾不得再聊下去,她转过身就往马车的方向跑去。

——宋翊霜不能听到爆炸声。

自己竟然忘了这么重要的事。

身后传来老板的呼唤声:“小姑娘,这春联你还要不要了?”

苏又青来不及回头应声,她穿梭在人群之中,喘着气跑回马车前。

正要登上马车,身后忽然传来“咻——”的一声,划过天空。

随后,是砰地一声爆炸开。

已经有人迫不及待,在白天就点燃了烟花。

山间的雪飘飘洒洒,下得比镇上更要大。

雪花融化在道路上,山路变得泥泞,马车好几次打滑,陷入泥坑之中。

苏又青不得已,只能下车去推。

反复折腾了五六回,在这寒冷的天里,她却出了一身汗。

中途,时不时听到从镇上传来的烟花爆炸声。

她无心欣赏,始终担忧着一个问题——宋翊霜现在怎么样,会不会已经陷入了狂暴化……

虽说城堡足够大,应该不会有人发现,但是……

怀揣着不安和忐忑,马车在日落前终于抵达庄园。

谢天谢地,想象之中触手爬满古堡墙面的场景并没有发生。

十几公分厚的积雪,将整座庄园覆盖成童话里的世界。

苏又青环视四周,外面没有宋翊霜的踪影。

这样冷的雪天,她应该是进屋了。

苏又青加快脚步,走进古堡之中。

然而——

壁炉里篝火燃烧着,桌上热茶飘出水汽,晚餐的巴斯克点心摆在茶几上……一片宁静之中,唯独不见宋翊霜的身影。

厨房里没有,餐厅里也没有,卧室,浴室……甚至是地下室的酒窖,苏又青找遍古堡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没瞧见她的影子。

“宋翊霜?”苏又青呼喊她的名字。

声音回荡在整座古堡之中,显得是如此安静,静到令人忘记了呼吸。

怀着最后一丝希望,苏又青沿着旋转楼梯向上,推开了通往天台的铜门。

——宋翊霜依旧不在。

希望彻底破灭。

苏又青甚至忍不住怀疑,这是不是宋翊霜故意戏弄自己,用相似的手段报复自己曾经的不告而别。

凛冽的冷风,如同刀子般刮在她的脸上。

许是挨冻太久,苏又青的身体开始反常地升温,她用冰凉的手背触了触滚烫的额头,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脚步不觉走到栏杆边上——

苏又青瞳孔猛地一颤,忘记了动作。

从高处看去,整座庄园银装素裹,唯独靠近山腰处的那面琥珀,是如此夺目的鲜红。

乍一看上去,就好像是镶嵌在美人雪颈之间的绝世珠宝。

可是在往日……湖水是清澈透明的,能够看到水下的游鱼和鹅卵石。

她受惊般后退了半步,来不及细想究竟是什么将湖水染成鲜红,便瞧见湖心飘着的独木船之中,安安静静躺着的人影。

苏又青转过身,朝着湖畔奔去。



尚未靠近湖边,她几乎可以确定,将这片湖泊染红的,是宋翊霜的鲜血。

对于她的血腥气,苏又青实在是太熟悉了。

女人总是在受伤。

曾经是在战场上,现在是为了不让自己精神体狂暴化……

一阵风吹过,水浪扑打上来,撞击着岸边的鹅卵石,发出哗哗声。

血水将圆润的鹅卵石浸染,为它们镀上从未有过的鲜艳之色。

苏又青穿着的短靴,同样被湖水浸湿,冰冷刺骨。

她看向飘在湖心的独木船,思考着自己要怎么靠近。

湖水很深,自己又不会游泳……

还没想出办法,水中又有什么爬了出来。

——是变异后的触手们。

即便因为宋翊霜失血过多,它们也同样变得虚弱,但这些触手依旧和往常一样,在嗅到少女的气息后,便急切地朝她围过来。

浑浊不清的湖水之中,暗色涌动,令人难以想象,水下究竟藏着多少触手。

苏又青咬了咬牙,决定赌一把。

她脱掉湿水后会变得厚重的外套和靴子,只穿着一件薄薄的贴身短袖和内裤,迈入湖水之中。

比湖水更先扑上来的,是迫不及待的触手们。

一条手腕粗细的触手勾上来,缠在她的腿弯处。

又一条触手亲昵地贴住她的手腕,拉向自己的方向。

“呃……”身体顿时失去平衡,向后倒去。

湖水刚刚漫过锁骨,腰肢也被另一条触手托住,才使得苏又青幸免于难。

她咬住下唇,避免自己再发出别的声音,惹得触手们更加躁动。

离船还很远,可苏又青的身体却已经打起颤来了。

不止是冷的,更是因为水面之下……滑腻,灵活,或许不止是触手,会不会也有冬眠被惊醒的蛇混入其中?

或者是别的,不可名状的怪物……

苏又青不愿再想下去,她闭上了双眼,轻声开口:“将我送过去,好吗?”

她知道的,这些触手们听得懂。

只不过和人类相比,它们要迟钝得多,只看得到眼前少女柔软的身体,想要更深地嗅闻她的香气……

“送我过去——”苏又青语气有些恼了,“要是她死了,你们也别想独活。”

从未见过少女发火的模样,触手们不约而同地僵住。

它们似乎思考了几秒钟。

最后,由最粗的那条触手卷住少女的腰,游走在水中,将她送往独木船。

一靠近船边,苏又青便双手攀住了船橼。

“宋……翊霜?”她的牙齿上下打架,浑身冻得直哆嗦。

昏睡之中的女人,成了她唯一可以靠近的热源。

苏又青窝在宋翊霜怀中,捞起她浸在湖水中的那只手,看到她手指被湖水泡得发皱发白,腕间仍有鲜血在源源不断地溢出。

连忙输送出精神力,为她止血。

原本因失温而支撑不住的身体,在过度透支精神力之后,变得更加虚弱。

苏又青眼前阵阵发白,重新跌入宋翊霜怀中。

身下的女人忽然动了动,似是醒了过来。

掌心下意识揽在苏又青的腰后,似想要为她输送精神力,好让她能够抵抗这样的冰天雪地。

但宋翊霜指尖颤了颤,还是忍住了。

“你先回去。”她的语气漂浮不定,“先泡个热水澡,客厅里有我给你准备的热茶和点心……”

“不要!”苏又青打断她的话,“我回去了,那你呢?”

“等我缓过这一阵就好,不用担心……”

女人的话忽然被苏又青用唇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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