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宋翊霜身形僵住,目光逡巡在她脸上,似乎在判断苏又青是否还藏着什么后招。

良久,她弯腰在少女额头落下轻轻一吻:“做个好梦。”



苏又青是跑不掉的——宋翊霜很清楚这一点。

即便有些时候,自己不在她的身边,但哨兵对于环境的敏锐,足以让她捕捉到她的一举一动。

比如眼下,宋翊霜正在厨房里切着胡萝卜,能够听到楼上少女正哼着小曲儿,捣腾着她从储藏室里翻出来的缝纫机。

擦灰,涂油,试着踩上脚踏板……在发现它可以用之后,苏又青满意击掌。

宋翊霜几乎可以想象得到,她得意的模样。

唇角下意识浮起一抹笑,旋即又止住。

——不可以掉以轻心,她一定是在想逃出去的法子。

可过了一会儿,楼上只传来了缝纫机断断续续的织声,以及剪刀裁开布料时的沙沙声。

宋翊霜注意到,苏又青似乎在缝制些什么。

在她们搬来庄园的这一年,她陆陆续续学会了烹饪,种植,雕刻……现在应该是在学习缝纫。

而且比以往都还要用功,每天大半时间都埋头在缝纫机前。

一周后,宋翊霜终于清楚地瞧见,她做出来的成品。

是一条婚裙。

大红色布料,简洁得体的款式,和百年之前,她们成婚那一天,苏又青穿的婚裙一模一样。

除了婚裙,苏又青还做了一朵别在发间的红色绒花。

但当她试着将头发盘起来的时候,却始终不得其法。

只能求助宋翊霜。

宋翊霜当然也不会过于复杂的盘发。

但得益于足够多的触手帮忙,最终还是歪歪斜斜地在镜前为她编出像样的盘发。

宋翊霜自然而然拿过对方手中的绒花,循着记忆中的场景,将它别到合适的位置。

苏又青甚至难得上了妆,唇红齿白。

她透过镜子,看向宋翊霜:“你觉得这一身,和我们当年结婚的时候像吗?”

宋翊霜喉咙有些发干,听到自己略带沙哑的声音:“很像。”

她伸出双手,将少女困在自己的怀抱和洗手台之间,鼻尖在她的颈后用力蹭着,恨不得能够埋得再深些。

即便直觉告诉她,苏又青这样做,并非简单的心血来潮。

但宋翊霜还是没能抵抗住诱惑,拉住少女的手,让她转过身来,唇瓣细细密密地沿着她的额头向下吻。

唇瓣相贴,将她唇上的口脂吃下去大半。

绵长的吻结束后,苏又青无力地向后仰去,将雪白的锁骨暴。露在宋翊霜视线当中。

女人几乎是循着本能贴上去,不得章法地舔舐:“你今天好美……”

“是……是吗?”苏又青断断续续地回应她。

宋翊霜应了声,贪婪地张开唇。

“等……等等……”苏又青打断道,“还记得我们结婚那天,你开始怎么称呼我的吗?”

宋翊霜当然不可能忘记。

“老婆……”她喃喃重复道,“你是我的老婆……”

似陷入少女为她编织的美梦当中,即将长醉不醒。

直至苏又青冷不丁开口:“那你可要珍惜……还能够叫我老婆的机会,恐怕用不了多久,我就不可能是你的老婆了。”

落在苏又青胸前的吻,蓦地停住。

宋翊霜抬起头。

“不会的。”她轻声开口,“没有人能将你从我身边夺走,你永远都是我唯一的爱人,是我的老婆。”

“当然。”苏又青没有反驳她的话,“我很清楚你的实力,没有人能够与你作对,或者——就算我从你身边逃走无论多少次,你也有办法将我抓回来。”

宋翊霜轻笑,不置可否。

——少女清醒而又理智的模样,令她不禁回想起她们刚认识的时候。

彼时她们之间的感情,还是一颗尚未成熟的青涩果实。

而不似现在,成熟得过了头,在即将腐烂的边缘。

她知道,苏又青说这些话绝非心血来潮,而是藏着别的用意。

但宋翊霜还是想听她说下去,享受两人之间难得更深一层的对话。

“你说的没错。”她道,“我不可能让你逃走。”

苏又青耸了耸肩。

双手向后撑在台面的姿势,令她的腰和后背有些酸软,她选择调整了一下,略微往后坐,将身体前倾,双手搭在女人的肩上。

“将我抓回来,然后呢?”她自问自答,“——一切都回到了原点。”

“你可以像你说的那样,将我囚在床上,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或者用变异后的精神体威胁我,乖乖为你进行安抚……”

说到这里,苏又青脸颊浮现不自在的红晕。

但她仍然继续说下去——

“可无论你怎么做,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我不是你的老婆。”

“因为它不止是一个调情的词,更是基于婚姻的基础上,对爱人更进一步的亲密称谓。”苏又青道,“而我和你……根本连结婚证都没有。”

宋翊霜没有说话。

她只是感觉自己的呼吸变得更加绵长,就连藏在肌肤之下的触手也因为兴奋而轻颤。

不止是因为少女下意识的靠近,更是因为她如此清晰的言语。

她在和自己交流。

即便这种交流,出发点多半是需要宋翊霜去做些什么。

但也好过往日表面的融洽,小心翼翼的相处。

所谓的融洽和友好相处,就像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玻璃,将她们阻隔开。

无论她们的身体有多亲密,却反而让宋翊霜更加觉得不安,恨不得将少女从头到脚都牢牢占据。

可眼下的交流,将她们之间的距离拉近。

这种亲近,甚至比进入彼此的精神图景来得更加真实。

“你说得对——”宋翊霜将下巴搭在苏又青的肩头,“我们还没有结婚证。”

在维克多政权时期,她们曾仓促地领证成婚。

但在维克多政权被颠覆后,旧有的一切规章制度作废,按理来说,她们应该重新领证,并在结婚证上刻下新政府的公章。

“等等……”苏又青打断道,“你该不会以为,只是领了结婚证,老婆这个词就是可以随便叫的了吧?”

宋翊霜发出一声低笑,顺着她的话问下去:“还有呢?”

“就算是领了结婚证,也要这场婚姻能够维持得下去才行。”苏又青煞有其事道,“外面在发生战争,文明顷刻间就可能消亡,到时候整个社会……会再度陷入无序之中。”

“你觉得……在一个无序无制度的世界,文明倒退,只是登记在一张纸上的婚姻,还有意义吗?”

婚姻,是人类在文明社会才有的制度。

如果宋翊霜真的想要和自己进入婚姻,并让它长久维持下去,就不可能对外界的动荡置之不理。

苏又青已经很久都没有动过脑子了,为了说服宋翊霜,她难得说了这么一长串话。

嗓子都有些发干。

拥抱着她的女人没有说话,只有温热的呼吸拂在苏又青颈间。

苏又青很清楚,她应该是需要考虑的时间,自己不应该再催促……

“我明白了。”宋翊霜倏忽出声,“只要我将外面这些麻烦解决了,你就会和我结婚,是吗?”

等等……她是怎么得出这个规律的……

还没有等苏又青回答是与不是,宋翊霜又开口:“给我一晚上的时间——”

“你要去做什么?”明明等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苏又青心情却蓦然收紧,“回白塔?——恐怕这不太好,万一斯特林家族已经做好了对付你的准备……”

“用不着那么麻烦。”宋翊霜口吻淡淡,“只需要去基地就行。”

基地?

那里唯一有用的东西,就是宋翊霜的晶核。

苏又青明白过来:“我和你一起去。”



宋翊霜没有回绝苏又青的请求。

出于私心,少女愿意陪伴自己,她当然求之不得。

将身上的婚服换成衣柜里的作战服,苏又青问宋翊霜:“那我们该怎么去基地?”

“等一等——”宋翊霜道,“很快就会有人来。”

在此期间,她甚至慢条斯理地泡了杯奶茶,递到苏又青面前:“先喝一点,提提神。”

苏又青捧着热奶茶,还没喝上几口,便听到城堡外传来巨大的嗡鸣声。

像是直升机的螺旋桨,飞速在空中转动时传出的噪音。

果不其然,窗外的夜色之中,出现一道刺眼的亮光,从天而降。

直升机落到草坪上,她和宋翊霜肩并肩走过去。

等靠得近了,苏又青才看见直升机的机身被漆成纯白色,机翼处映着斯特林家族的山茶花徽纹。

是斯特林家族的直升机?

她将头转向宋翊霜,用眼神问她,是怎么将这架飞机弄过来的?

宋翊霜没有回答,只是扶着少女的手,让她先上了直升机。

随后,她坐到她身旁,关上舱门。

“去十九区基地。”女人对前面的驾驶员道。

“收到。”驾驶员重复她的话,“目的地……十九区基地。”

音调过于平静,没有任何情绪,就像是被人精神控制了一样。

苏又青终于反应过来——在宋翊霜的异能之中,本就可以控制她人的思维。

只要她想,任何人都不得不服从于她。

自己真是傻得过了头,居然相信她会被警局的人控制住。

甚至在将她救出来的那段路上,为了安抚她,还傻乎乎地任由她……

呼吸一瞬间升温,苏又青将脸别过去,决定在下飞机之前都不理会她。



飞机抵达基地。

这里,一切依旧如往常般运行后,丝毫没有受到政权交迭的影响,或是战火的波及。

这应该也是宋翊霜的功劳。

但悬在大厅里的屏幕,却转播着前线的战争画面——

从天而降的无人机,将炸。弹从空中抛掷,炸飞地面的坦克,又一颗颗炸。弹如同流星般飞坠,在轰鸣声之中,画面陡然中断。

“几乎每天都是这样。”来接应她们的,依旧是研究员贝塔,“斯特林家族,终究要为自己的贪婪付出代价。”

“恕我直言——”苏又青好奇开口,“她们中有你的亲人,难道你就不担心吗?”

“担心?”贝塔笑着回答——

“如果我再年轻十几岁,或许会对此感到忧心忡忡并痛苦,但或许是远离白塔太久,我逐渐意识到,在那里发生的一切,都不会让人意外。”

“白塔就像是一座闹鬼的酒店,永远有源源不断的人进入,她们试图掌控它,却最终被它反噬。”

“作为一个普通人,我唯一能够做的,只有远离,这样才能够保证自己的身心健康。”

……

说话间,她们抵达关着狂暴化精神体的那座巨大玻璃球体。

和上一次来时相比,变异后的触手数量并没有明显减少。

它们看上去虽然没有之前疯狂,但仍旧隔着玻璃,迫不及待地朝着苏又青贴近。

滑腻的触手,在玻璃上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宋翊霜略微上前了半步——

触手们似受到威慑般,惊惧中颤了颤,争先恐后的架势减缓了许多。

苏又青转头看去。

和往常一样,在靠近狂暴后的精神体之时,宋翊霜的脸色有些苍白。

但与先前过于虚弱的反应相比,状态要平稳了不少。

看来——

她们在庄园里与世隔绝的这一年,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

不过,苏又青还是担心:“你确定现在能够吞噬完整的晶核吗?或许……我们可以想想别的方法……”

“没有比这更快的方法了。”

说话间,有移动机器人将一个医疗箱送过来。

贝塔输入密码,箱子里是装着蓝色液体的针筒。

看起来有点像之前注入宋翊霜体内的镇定剂。

“这是浓缩后的镇定剂。”

果然,贝塔开口道——

“里面一滴药剂,抵得上百支普通镇定剂,如果在吞噬下晶核,出现不可控制的狂暴化现象后,可能就要麻烦苏向导你了。”

苏又青看着粗得过了头的针筒,声音放低:“这种浓缩后的镇定剂,会有什么副作用吗?”

“临床上,使用过这种镇定剂的案例,只有宋首相一个人。”贝塔,“那一次,她昏睡了整整三年。”

“作为研究员,我不建议再次使用这种药剂,因为它可能和之前残留的药性叠加,产生不可预估的危害。”

“搞不好的话……这一次是永远昏睡过去也说不定。”

半晌,苏又青没有出声。

“不用听她夸大其词。”宋翊霜拿起镇定剂,送到苏又青手中,“有你在,它未必派得上用场。”

这只镇定剂,真的派不上用场吗?

但愿如此。

苏又青心情变得沉甸甸的,她抬起头,看向那些变异后的精神体——

宋翊霜要完全靠她自己,去控制这些肆意生长的触手……一旦失败,结果会是什么?

在她思考的时间里,贝塔已经输入密码,打开了通往晶核存放点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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