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对不起?”苏又青反问,“这一次,幸好被打断了没有继续,你才能够有说对不起的机会。”

“可还有下一次,下下一次……如果我不清楚自己做错了什么,会引起你的不安,那这种不安只会蔓延……”

苏又青抬起头,直视宋翊霜的双眸,“所以,请你告诉我,究竟是因为什么?”

女人浓密长睫闪了闪,似乎想要避开她的视线。

可苏又青早有准备,双手捧住她的脸:“说话,宋翊霜。”

一反常态的强硬,令宋翊霜竟沦为居于下风的那一个。

她闭上了双眼,眉心微不可察地皱起。

在苏又青的注视之中,终于艰难地吐出一个字眼:“梦。”

梦?

是什么样的梦?

不等苏又青想下去,宋翊霜接着说下去:“在那场爆炸之后,有好几次,我梦到过你回来了。”

梦中,少女仍是离开时的模样,笑吟吟地同她解释:“我只是开个玩笑,逗你一下而已,怎么可能会真的离开呢?”

梦里的一切,都是如此不真实。

可大约是对苏又青的思念过了头,宋翊霜默许了这样的梦境,自欺欺人般信以为真。

但梦境终究是短暂的。

短暂到她们来不及多说上一句话,少女的身影便越来越淡,直到梦境消散。

明知它是假的,可宋翊霜却饮鸩止渴般,开始无法自拔。

她想要见曾经的爱人,哪怕只是在梦里也好。

身为哨兵的体质,令她向来浅眠而少觉,为了能拥有更多的睡眠,她开始服用安眠药。

起初只是一粒两粒,到后来变成将整盒的药片干咽下去。

她带着期待入眠。

即便大多数时候,梦境飘忽不定,苏又青未必会入梦来。

可只要见上一面,便足以令宋翊霜反复咀嚼回味很久。

直到某次,为了克制暴躁不安的精神体,她前往基地,放干了身体里大半的血,并注射浓缩后的镇定剂,整个人变得异常虚弱。

宋翊霜陷入前所未有的昏迷状态。

在那段时间里,她始终躺在病床上,心跳接近直线,随时都可能死去。

梦境却变得前所未有地安稳。

梦中,她们仍然住在这间小屋子里,吃饭,打扫,玩游戏,睡觉……日复一日的生活。

即便直觉告诉宋翊霜,这一切都真实得不像话,可她仍旧不愿戳破这层泡沫。

可梦境终究有醒来的那刻。

某天,少女握住门把手,说她下楼去买菜,很快就会回来。

明知门外什么都没有,没有走廊,没有楼梯,更不可能有菜市场……宋翊霜却没有阻拦,看着她推开了门。

门外是白茫茫的一片,少女没有回头,消失在雾气之中。

宋翊霜不得不从梦境中醒过来,从医生口中,她得知自己已经昏睡了整整三年。

这三年里,她始终活在自己编织的梦境之中。

在没有旁的出路时,幻想是一味良性的止痛药——可滥用药物的下场,是逐渐失去现实和虚幻的界限。

宋翊霜开始接受心理医生的治疗。

在医生的建议下,她搬离曾经旧的家,住进了新的公寓。

脱离了熟悉的环境,陷入梦境的次数果然开始减少,取而代之的,是清醒着的痛苦。

痛苦日复一日地累积,只增不减——

“我开始恨你。”宋翊霜轻声道,“恨你毫无征兆地离开我,恨你曾经随口许诺,甚至恨你为什么要来到我的身边……”

“每当午夜白塔的钟声响起,我就会告诉自己,又过去了一天,你依旧没有回来。”

对旧爱人的怨恨,如同苦酒越酿越深。

“在你消失不见的第十年,那天夜里,我发誓——无论用什么样的办法,总有一天会将你找回来,到时候无论你怎样哀求,我都不会原谅你,应该让你受到惩罚。”

“是对你的恨意,支撑我活了下来。”

“直到第一百年,你回来了。”

苏又青恍惚间想起,在自己和宋翊霜重逢的那天夜里,她的确念念有词,说着什么一百年……

原来是这样吗?

以及——

“那时候,你借口让我送资料,来到这间屋子……是为了确认,这到底是不是梦境?”

宋翊霜没有否认。

“在办公室里,在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认出了你。”她将脸埋在苏又青的颈窝处,“但我以为,是自己的病情加重了,以至于将路人当成了你。”

苏又青呼吸停住。

“直到现在,我依旧不能确定,这究竟是自己生病后的幻想,还是……”女人略微停顿,像是下定了决心般,索要一个确切的答案,“还是,你真的在我身旁?”

空气中陷入短暂的安静。

不知为何,苏又青觉得自己的心脏开始一阵接一阵地发麻。

或许是因为身体过度的疲惫,也许是因为宋翊霜的解释。

也可能是,她为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而提前感到无所适从。

好半天,苏又青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你没有病。”她道,“真正生病的人,是我。”

宋翊霜的身体僵住。

在她开口之前,苏又青一鼓作气说下去:“或许……这不算是真正的病,而是一种病毒,它没有具体的学名,我只知道在很早之前,它就根植在我的血液之中。”

苏又青也说不清楚这种病毒究竟从何而来。

或许是从出生那一刻,也或者是被父母共同抛弃之时,也可能是某次考试的失败,努力工作后晋升无望……

总之——

“这种病毒,让我对自己的人生感到失望,并且不抱有任何期待。”

“就算是哪天刮中了彩票大奖,我也一定会怀疑,自己是遇到了诈骗陷阱,立刻拨打报警电话。”

“它让我坚信,好运永远不可能降临到我身上,所有的好事情都与我无关。”

“一旦生活中有任何要好转的迹象,这种病毒就会提醒着我,不要白日做梦。”

所以,在与宋翊霜的感情日渐浓厚之时,伴随着甜蜜,日渐膨胀的不安也犹如一柄利剑悬在她的头顶。

在完成任务后,这种不安到达顶点。

没有旧政权和变异种带来的生命威胁,她理应心安理得地享受这得之不易的一切。

可习惯了绷紧的神经,反而变得茫然。

于是——

“在这种病毒的驱使下,我习惯性选择更加熟悉的事物,比如分离,孤独,以及……不告而别,并逃避般不去思考它们可能带来的后果。”

从未有过如此深入地自我剖析,苏又青声音轻轻颤抖着。

她闭上双眼,将眼眶之中的泪水逼了回去:“可是我忘记了,这种病并非无药可救,只要有足够的勇气和信心,它自然就会消弭。”

“所以——我要向你道歉,因为我的软弱,给你带来难以磨灭的伤害……对不起,是我……”

唇瓣打着颤,苏又青几乎快要说不出话来。

睫毛也不可避免地覆上一层泪雾。

她隐约听到宋翊霜轻叹了一声气,紧接着,女人将脸凑近,与她额头相贴。

“我明白了。”她道,“这不是你的错。”

苏又青收声,错愕般睁开双眼。

似没有预料到,宋翊霜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原谅了自己。

宋翊霜当然也很清楚,自己不应该就这样轻易原谅她。

可是能怎么办呢?

——她哭得这样伤心。

宋翊霜甚至忍不住觉得,错的并不是苏又青,而是自己。

如果自己能够早些出现在她的生命中,替她解决那些让她痛苦的回忆,就不会出现后来这么多的问题。

归根结底,自己也有错处。

丝毫没有觉得这样的想法有什么不对,宋翊霜将苏又青揽入怀中,在她额头落下一个不带情。欲的吻。

手掌轻拍着她因哭得停不下来,而不断战栗着的后背。

“这不是你的错。”宋翊霜重复道,“就算是错也没有关系,未来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来。”

像是哄小孩子般,循循善诱。

苏又青既难为情,却又对此很受用。

啜泣逐渐止住,她吸了吸鼻尖,轻嗯了声。

察觉到她的心情逐渐平静,宋翊霜用指腹为她擦拭泪水:“不是肚子饿了吗,先吃饭吧。”

外卖里的菜品,终究还是比不上宋翊霜的手艺。

但或许是连着几日不曾进食,又哭了一场,苏又青还是吃得很香。

饭后,两人坐在沙发上消食,打开电视当做背景音。

没有工作需要考虑,也没有任何人和事打扰,苏又青从未觉得,人生有过如此轻盈的时刻。

靠在宋翊霜肩头,她不知不觉又睡了过去。

等醒过来时,发觉自己已经躺在床上。

宋翊霜就在枕边,双眸闭阖。

在这间房子里,她似乎的确比往常更容易陷入睡眠。

苏又青眼底浮现一丝懊恼。

她试探着掀开被子。

下一秒——

手腕被人握紧。

转过头去,她看到宋翊霜睁开眼,眼底的戒备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顿了几秒钟后,握在她腕间的手指松开。

苏又青却没有下床,而是转身弯下腰:“是不是又以为,这是你的噩梦?”

宋翊霜没有否认。

女人闭了闭眼:“抱歉,我会尽快习惯的。”

苏又青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要到什么时候,宋翊霜才会习惯呢?

或者说……一直住在这间屋子里,搞不好只会加重她的病情。

斟酌过后,苏又青低声开了口:“要不然……我们搬回去吧。”

“搬回去?”宋翊霜抬眸,“可你不是觉得,公寓离学院和医院都太近,总是容易碰见熟人……”

苏又青摇了摇头:“我说的不是搬回公寓。”

“宋翊霜,我们搬回那幢庄园里去吧。”

女人眸光定住,似乎想要从苏又青的脸上,判断出她是否在说笑。

“你确定吗?”她问道,“庄园很偏僻,没有白塔的繁华便捷,就算是下山,也只能在小镇上逛逛,夏日闷热,冬天下雪又很冷,而且——”

“只有我和你两个人,不会觉得很无聊?”

绕了半圈,似乎只有最后一个问题才是重点。

苏又青当然能够感受到,宋翊霜无时无刻不在试探,自己对她的感情。

哑然失笑的同时,心底浮现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就算不够繁华也无所谓,你知道的,我不爱出门。”

“夏天热一点也没关系,正好方便游泳。”

“冬天下雪正好可以堆雪人,我还想学因纽特人,砌个冰屋玩一下……”

“至于只有我和你两个人——”似有意吊胃口般,苏又青顿了顿,顺势握住宋翊霜圈在腕间的手,与她十指相扣。

她低下头,唇瓣凑到女人的耳畔,“不是还有你的精神体触手吗?它们可巴不得能够时时刻刻出来玩……呃唔……”

话音未落,她被宋翊霜翻身压倒在床上。

随之释放出的触手,缠住苏又青的手腕,压在她的头顶。

“嗯。”宋翊霜偏过头,居高临下地看她,“你说得对,它们的确每时每刻都想要出来玩。”

说话间,又一条触手悄然游走着。

单薄的衣料之下,起伏隆起。

“宋翊霜,停,停下来……”苏又青暗恼自己玩过了火,忙不迭求饶。

冰凉的触觉,令她身体不住往后缩。

可宋翊霜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打算,指尖轻抚她的脸颊:“你知道的,它们一直都贪心得很,好不容易出来一次,怎么可能轻易回去?”

自作孽,不可活。

苏又青欲哭无泪,只能向宋翊霜求饶,盼望她能够大发慈悲,放过自己这一回。

可带着哭腔的求饶声,落入女人耳中,无疑是更加急切的催促。

不再迟疑,宋翊霜低下头,覆上她的唇,将求饶声咽入腹中。

趁虚而入。

……

还是早点搬家好。

在这间屋子里,宋翊霜简直是失控得厉害。

苏又青为了求饶,什么老婆,宋队长,宋首相,宋老师的称呼全都喊出来了,换来却只是女人的变本加厉。

这或许不止是因为宋翊霜的病。

也可能是由于房间不大,两人总是时刻挨在一起,一不小心就会双双滚到床上去。

相比之下,庄园足够广阔,至少可以找点别的事做。



一周后。

空旷许久的庄园,沉寂被飞机螺旋桨的轰隆声打破。

私人飞机停在草坪上,机舱门打开,苏又青和宋翊霜走下来。

由于提前安排管家来整理过,庄园里的日常用品应有尽有,她们只需提着一件小行李箱,装了几件贴身衣物。

秋日,山间阳光明媚,空气清冽。

苏又青深吸一口气:“还是山里的空气比较好,咦——那些树是我以前种的吗?”

不远处的梧桐树,是当年居住在这里,闲暇时种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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