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梅悦没有否认她的问话:“宋队长负责解决维克多,让我们处理善后工作,苏向导,你先跟我到更安全的地方去……”

话音未落,阁楼的木窗轻微晃了晃,像是被风吹动。

紧接着,伴随着远处轰一声巨响,提醒着她们——这是来自爆炸的声波。

玻璃窗外,陡然间火光冲天。

久经战场,梅悦的反应显然要比苏又青快得多,她快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

火光映得她脸色凝重:“是维克多住的酒店发生了爆炸,一定是他对宋队长的暗杀有所防备,苏队长,我们先离开这儿再说!”

“好!”

苏又青当然不愿意做拖后腿的那个,连忙穿好衣服鞋子,随着梅悦下了楼。

向下的途中,随处可见倒得七零八落的卫兵,显然都是被宋翊霜的人解决掉了。

苏又青向外走得很顺利。

可真正走到门外,她才意识到这场暗杀对于普通人而言,意味着什么——

街道上全是被吵醒的人群,由于常年处于混乱的末世,他们对于这种突如其来的灾难似乎并不诧异,只是慌张地抱紧包裹,牵着或背着孩子朝城外涌去。

往日还称得上宽阔的街道,此刻却显得格外狭小。

沿街店铺的门板都快要被挤破。

也有好事之人,趁机哄抢店里的杂货,甚至是柜台里的货币……

年迈的杂货铺老板试图去拦,却被年轻壮汉一拳打晕。

……

这种哄乱持续了半分钟不到。

很快,又有同战队的人出现了,开始维持秩序。

领头的人正是封瑛,她轻而易举将那位抢劫的青年蹬倒在地,踩住他的头,任由他怎么挣扎也爬不起来。

嘹亮的嗓门,盖过了所有的哭声和尖叫声:“请大家保持秩序,从东门离开,那里会有接应你们的人——”



看来,宋翊霜将一切都安排得很好。

苏又青略微松了口气。

她将注意力从眼前移开,视线再度落向那座燃烧着的酒店,不假思索地朝它走去。

“苏向导——”梅悦连忙拉住她的胳膊,“按照队长的吩咐,一旦发生意外,请你先随我离开。”

“不行。”苏又青摇头,“我要去找她。”

“你放心,队长她一定会没事的……我知道,身为她的伴侣你很担心,但关心则乱……”

“与伴侣无关。”苏又青语气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是一名向导,在哨兵遭遇危险的时候,有责任陪伴在她的左右。”

大约是没想到她会这样回答,梅悦一愣。

苏又青挣开她的手,朝着人群的反方向走去。

刚走出几步不到,却见远处酒店上方的火光再度一震,犹如朝阳挣脱地平线那刻般,红光亮得刺眼,几乎要将整座城烧燃。

爆炸声比火光来得略晚一步,却足以撞破所有人的耳膜。

这一回的爆炸,甚至比初次来得更加猛烈。

脚底铺着碎石的地面竟随之摇晃了起来。

咔嚓——

似乎有什么裂开了。

苏又青很快反应过来,是路旁的阁楼。

这座城中最高的阁楼,曾经为了贮藏粮食而建,年久失修,第一次被爆炸冲击时,就已经是摇摇晃晃。

眼下,无异于是雪上加霜。

发现这一异常的,显然不止是苏又青一个人。

方才还在和封瑛讨价还价的城民们,也惊慌失措地叫喊起来——

“楼要塌了,大家快跑。”

“快跑啊,要砸死人了!”

……

本就挤得水泄不通的道路,刹那间变得更加拥挤。

逆着人流而行的苏又青寸步难行,反而被带动着朝反方向推搡去。

她有心无力,在被人潮冲刷到稍微宽松的街口后,又深吸一口气,朝着宋翊霜所在的方向直奔而去。

转眼之间,街道上的人已经少了不少。

一道孩童的哭声却更加嘹亮。

循声看去,不知是谁家孩子被方才的躁动挤到了角落里,坐在地上起不来。

沾着灰的圆脸上,泪水簌簌落下。

苏又青看了一眼,很快就收回目光。

这个孩子梅悦她们应该会负责,自己的当务之急是……

就在这时,阁楼上方有什么向下坠落,直直朝着小孩的头顶砸去。

“当心——”

苏又青不假思索,快步到了孩子跟前。

来不及了将她牵走,苏又青几乎是想也不想,蹲下身用力将孩子抱住,像一朵蘑菇张开伞盖般,用上半身将她护住。

接踵而至的,是梅悦的惊呼声,以及重物棱角砸到后劲处的钝痛。

以及玻璃碎了一地的哗啦啦声响。

好疼——

掉落的窗户似乎重量不轻,砸下来的那一刻痛得让人失去知觉,肌肤在短暂的麻痹之后,又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好像是碎玻璃扎进了皮肤里。

早知道就不应该逞能了……自己又没有宋翊霜那么大的本事,装什么救世主?

但既然装了,总归要装到底,否则这些痛岂不是白受了?

这般想着,苏又青抬起头,看向怀中的小孩。

她硬生生挤出一个笑容:“没关系的,一点都不痛,你没事吧?”

小孩不语,只是惊恐地盯着她,就好像被什么吓到了。

苏又青后知后觉,感受到肌肤上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淌过,直到它们沿着肩膀和手臂向下滑落……

火光之中,黏稠鲜血从她白皙的指尖低落。

居然出血了吗……

苏又青眨了眨眼,视线一片模糊,耳蜗处传来一道鸣声。

接踵而来的是眩晕。

她再也没有力气支撑自己的身体,重重向下栽倒!



好累。

明明想要醒过来,却始终睁不开眼皮,就好像被睫毛的重量压住。

苏又青能够感受到,自己似乎被放到了担架上,朝着某个方向送去。

四周逐渐变得安静下来,只有梅悦不停地呼喊她的名字:“苏小姐,苏小姐,你没事吧?”

担架放下来,四周的光线随之变暗。

大约是在战场有过多次负伤的经历,梅悦动作很是娴熟地给苏又青包扎伤口,喂止血药。

药喂到嘴边,苏又青乖乖吃下,却始终没有睁开眼。

担架上的少女面色苍白,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梅悦焦急地抓住头发,一脸沮丧地喃喃自语:“这可怎么办啊,要是等队长回来了……”

苏又青倒不似她那般心急如焚,她只是觉得自己已经累了很长一段时间,休息一下似乎也没有关系。

就让她休息一下……

意识随着身体一并下沉,周遭的声音都变得模糊,直至彻底安静。

就好像跌进了一片汪洋之中。

起初,苏又青还能感受到阳光从海面上撒下来,周身带着暖意。

但随着身体的下坠,日光逐渐变得暗淡,她坠入深海之中的渊底,身体即将陷入淤泥之中。

这样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她这一生已经够累了,如果是因为救小孩而牺牲的话,说出去还挺光荣的。

总比受不了高强度的工作跳了,或者熬夜玩手机猝死要好听得多。

就让她死在一滩烂泥里吧。

这一刻,苏又青决定放弃了挣扎,不再试着睁开双眼。

突然——

一道柔软而又有力的力量缠住了她的腰肢,将她的身体向上拖拽。

力道带着不容辩驳的坚定,带着苏又青的身体向上升,直至她漂浮在海中光明和昏暗的交界线。

“苏又青。”她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同时带着薄愠和哀求,“醒过来。”

听见这道声音,苏又青本能地心口一颤。

她也说不清自己在心虚什么。

或许是羞耻于,被人看出了自己的软弱和怯退……

还没来得及深思,宋翊霜的声音再度响起:“睁开眼睛,醒过来……”

与此同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贴着她的后背。

源源不断的精神力,伴随着温热汇入苏又青的身体之中。

原本藏在体内的疲倦和懈怠,似乎被这股无形的力量驱逐,渐渐消失得无影无踪。

苏又青垂在身侧的指尖动了动,缓慢地睁开双眼。

视线对上宋翊霜的双瞳,她的眼中只有关切,仿佛方才语气中的薄愠,都只是苏又青的错觉。

“你感觉怎么样?”宋翊霜问道,“哪里不舒服?”

倒也没有很不舒服,毕竟在她受伤后,梅悦在第一时间就为她治疗,伤口处也敷上了止痛的麻药。

况且眼下,自己似乎又被拉入了宋翊霜的精神图景之中。

庞大的发光水母,用触手轻柔地托着自己的身体,海水簇拥着她。

苏又青要是再喊疼,那可真是太娇气了。

“我没事。”她轻声开口,“你呢,维克多那边……”

“已经被我解决了,只剩下些余党需要扫清。”宋翊霜言简意赅。

她垂下眼睫,视线缓慢扫过苏又青的脸庞。

苏又青莫名被这视线看得不安,讷讷回应她:“哦,那你要不要先去处理正事?反正我现在也没事了……”

宋翊霜的视线变冷了。

苏又青舌头像打了结般,什么都说不出来。

果然,刚才自己晕倒时,女人语气中的薄愠,不是她的错觉。

苏又青很少看到宋翊霜生气时的模样。

大多数时候,她的表情都很淡漠,即便是作战时,也不会泄露任何情绪,状态宛如机器。

可眼下,她的视线犹如实质般压过来,一寸寸压得苏又青不敢呼吸。

直到她快要窒息的时候,宋翊霜慢慢将脸贴过来,鼻尖贴着她的鼻尖:“为什么急着赶我走?”

“我……”

“是不是等我走后,你又可以放弃求生的意识,任由自己的生命就此结束?”

苏又青心口猛地一跳。

就像是暗室里的一盏灯,冷不丁一阵冷风从门缝里窜进来,吹得火苗左摇右晃,不知是该燃得更旺,还是就此熄灭的好。

人在被戳破心思的时候,大多的第一反应就是否认。

苏又青也不例外。

“我没有……”

“别想撒谎。”宋翊霜轻描淡写,截断了她的谎言,“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放弃自己的生命?”

这可真是……

苏又青也没料到,宋翊霜竟然是这么个打破沙锅问到底的主儿。

明明是在海水里,她却急得额头快要冒出一层汗来:“你……我……”

最终,还是急中生智,用力咬了下自己的舌尖。

痛意让眸中浮现一层泪光,她的嗓音故意放软:“我现在好累,你让我好好休息一下,好不好?”

宋翊霜一怔。

明知少女是在有意逃避,也终究不忍心在这种时候逼问她。

宋翊霜伸出手,捂住了她的双眸:“睡吧,我就在这里守着你。”

视线间陡然一黑。

苏又青也不明白宋翊霜为什么要这样做,只是暗暗庆幸自己逃过一劫,连忙乖乖哦了声,闭上了眼睛。

大约是带着伤,大脑还有些昏昏沉沉的,明明只是装睡,她却逐渐眼皮变沉。

直至彻底睡着。

只不过这一回,不似先前那般无尽的下坠。

而是被水母触手托起,在宋翊霜怀中睡得很安稳。



直到少女彻底睡熟之后,宋翊霜才彻底收回覆在她眼睫上的手。

原本白净无暇的手掌,此刻却多了显而易见的异样。

幽蓝色的闪电纹路,犹如吐着信子的细蛇般,一条接一条,从衣袖之下窜了出来。

它们沿着腕骨,顺着淡青色血脉向上,直至指尖。

——这是先前那颗陨石,仍未被消化的异能。

它们仍未死心,试图挣脱宿主这具身体的桎梏,撺掇着她做出一些失去理智的事。

宋翊霜闭了闭眼,动用精神力,强行将它们压了回去。

带着不甘心般,幽蓝缓慢退回被衣料遮掩之下的肌肤。

一切都在平静中进行着,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只有宋翊霜清楚,接连多日的高度作战,以及对精神力的过度透支,已经令自己快要处于崩溃的边缘。

一旦跨过这道界线,迎接她的就很有可能是精神体狂暴化。

对于任何哨兵而言,这都是很糟糕的迹象。

但没关系——

宋翊霜视线从指尖移开,重新落到苏又青脸上。

她有自己的向导在。

只要她还在这里,这样的麻烦,可以慢慢解决。

女人弯下腰,额头极轻地贴上苏又青的额头。

方才在对抗之际,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情话,此时被她低声说出口:“不要离开我……”

就算是只最普通的向导和哨兵关系也好,只要能够陪伴在彼此身边,她就已经很心满意足了。



大约是向导有自我修复的能力,苏又青的伤好得很快。

在床上躺了两三天后,她就能够下床了。

与此同时,她收到来自系统的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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