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仿佛稍微慢上一步,身后就会有什么怪物追上来。

心跳的频率也跟着上升。

她分不清是心虚或愧疚,抑或是胆怯,让她不敢去面对宋翊霜。

等电梯落到底楼时,情绪才逐渐缓过来——

已经快要一百年了,谁知道宋翊霜还记不记得自己,说不定早就忘记了。

只是打了个照面而已,没什么可紧张的。

苏又青就这样安慰着自己,走出了办公楼。

况且就算宋翊霜认出自己又能怎么样呢?

按理来说,应该更方便她完成任务才对……

“艾丽丝同学。”守在电梯口的警卫追出来,叫住了她。

苏又青脚步一顿,装作没听见,继续往前走。

这时,又一只手臂拦在她的面前。

“艾丽丝同学。”原本守在车边的警卫,不知何时出现在她前面,挡住她公事公办道,“首相有吩咐,让您等她半分钟。”

苏又青心里咯噔一下。

“首相?”她故作诧异道,“会不会是你们听错了,我和首相大人并不认识,她不可能有事要找我。”

“麻烦你让一让,我该回去了。”

守在她面前的警卫没有动。

苏又青咬了咬下唇,一副紧张不安的模样:“我真的是有急事,请你转告首相大人一声……”

“不知道这位同学,是有什么急事?”身后传来宋翊霜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话。

这人是从楼上飞下来的吗?居然下楼这么快。

苏又青身形僵住,没有回头。

脚步声一点一点靠近,直至停在她的身旁。

苏又青闻到了独属于宋翊霜的气息。

像清澈的海水,在日光照射之下升腾的水汽,足以在一瞬间将人拽入昔日的回忆当中,令人目眩神迷。

她定了定神,转过头去。

苏又青竭力扮演着一个乡下来的女孩,没有看宋翊霜的脸,而是盯着自己的脚尖:“班上还有参观校园的活动,我不能单独离开。”

“是吗?”宋翊霜慢条斯理地开口。

下一秒,她抬起了手。

几乎是本能般,苏又青后退半步,似唯恐宋翊霜对自己做什么。

然而女人只是撩起衣袖,看了眼腕间手表:“这个时间点,集体活动应该结束了,是个人时间才对。”

苏又青:“……”

“放心,我不会为难你什么。”宋翊霜道,“只是想要麻烦你,帮我将这些文件搬回我的住处。”

苏又青这才注意到,在宋翊霜身后跟着的两名警卫,每人抱着一沓厚厚的文件。

似乎……正是自己刚才抱到梅悦办公室里去的那些。

苏又青不知道宋翊霜要这些文件做什么。

也很清楚,以自己眼下的身份,没有资格过问。

她唯一能够做的事,就是老老实实地哦了声,小跑着过去,接过了她们手中的文件。

文件按照宋翊霜的吩咐,放在了前面的副驾驶座。

苏又青便只能和宋翊霜坐在后座。

她规规矩矩地挺直了腰背,双手搭在膝盖上,目不斜视。

轿车启动,余光之中窗外的景色飞快略过,从校园里的绿荫变成繁华的街道。

苏又青原本打足了十二分精神,提防着宋翊霜会问些什么,可随着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她只感觉到腰后的座椅微微一沉,是女人向后躺倒。

伴随着极轻的叹气声,她似乎正在闭目浅寐。

苏又青悄悄地将头转过去——

忽明忽暗的光线,落在宋翊霜的侧脸上,照得她脸色苍白。

苏又青不太确定,宋翊霜是一直这般脸上没有血色,还是这些年在她身上发生了什么。

只觉得这般模样的她,简直寡淡得过分。

仿佛日头要是再烈些,她就能冰块般融化,只留下丝丝凉意。

轿车忽然向左转弯。

苏又青身体冷不丁失去了平衡,险些扑到宋翊霜身上去。

她连忙伸出手,扶住女人身侧的车窗边沿,才避免一场尴尬的发生。

可惜这动静还是没能瞒过宋翊霜,她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那双漆黑的眼瞳中,还夹杂着一丝疑惑,仿佛苏又青是莫名出现在车内的陌生人。

苏又青动作一僵,讪讪收回手:“抱歉,我没打扰到你吧?”

宋翊霜唇线抿了下,没有回应她的话。

如此一来,便显得苏又青更加尴尬了。

幸好这时候轿车驶过一道大门,似乎快要到了。

起初,苏又青还没认出来,这就是许多年前,她和宋翊霜的婚房楼下。

毕竟这么多年过去,那些破旧狭窄的街道,早已被改造得宽阔整洁,沿街低矮破败的建筑也焕然一新。

就连栽种在路旁的小树苗,也变成宽阔舒展的榕树。

每一棵树的叶子彼此挨得很近,在这寸土寸金的主城中心,形成一片难得的绿色汪洋。

直到她看见红砖砌成的筒子楼。

以及楼道口的门牌号。

苏又青的思绪在刹那间变得恍惚,仿佛又回到她和宋翊霜成婚的那一天。

——因为穿着新婚鞋敬酒,她的脚后跟被磨破皮,到了新房楼下后,刚走出半步路不到,便被察觉到端倪的宋翊霜抱上了楼。

彼时两人刚认识不久,都还有些拘谨,她双手揽住宋翊霜的脖颈,连大气都不敢出。

那时候,她从未设想过,两人会以这种方式,再度出现在这幢楼下。

警卫拉开了车门。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下轿车。

苏又青一边将文件夹抱入怀中,又意识到不对劲:“宋首相……为什么不要这些警卫帮忙?”

“我的屋子,不喜欢陌生人进入。”宋翊霜言简意赅。

“哦……”苏又青连忙跟上宋翊霜的脚步。

婚房所在的楼层并不高,两人很快就来到门前。

宋翊霜伸出手,指尖落到门锁上。

滴——

门开了。

她的动作忽然停住,回过头看了苏又青一眼,侧过了身子,示意她先进去。

“谢谢。”苏又青点了下头,走进了屋子里。

房间里的一切陈设都没有变。

鞋柜,餐桌,椅子,沙发……甚至就连那张临时拍成的婚纱照,依旧不偏不倚地挂在墙上。

就好像……她们只是出了趟远门,又回到了家。

倏忽百年,这间小小的屋子却从未发生变化。

苏又青站在玄关处,抱着有种文件的双手不觉收紧:“既然外人不方便进入,那我将东西放在柜子上可以吗……”

“没关系。”宋翊霜打断道,“你可以进去。”

说话的时候,她已经走进来,并且很顺手地关上了身上的门。

玄关处不到半米宽,苏又青甚至能够感受到,宋翊霜的衣领已经贴到自己后背。

以及很浅的呼吸,拂在自己颈后。

无路可逃。

苏又青喉咙幅度极小地咽了下:“那我……需要换鞋吗?”

“嗯。”宋翊霜侧过身,从鞋柜里取出拖鞋,摆放在少女身前。

明知再向前一步,什么都有可能会发生,但为了不漏出破绽,苏又青不得不硬着头皮换上了鞋,走了进去。

宋翊霜为她端来一杯热茶:“麻烦你了,请休息一会儿,我会让警卫送你回学校。”

“谢谢。”苏又青不清楚她究竟想做什么,以不变应万变。

“恕我先失陪一下。”

留下这句话之后,宋翊霜转身进了卧室。

几秒钟后,隔着卧室的门,苏又青听到隐隐约约的哗哗水声。

应该是宋翊霜正在盥洗室里洗手?

——她这人有洁癖,每次从外面回来后都会先洗手,苏又青对此已经习以为常。

她端起茶杯,轻抿上一口。

茶水的温度和浓度刚刚好,就连茶叶也是她喜欢的品种。

察觉到这一点后,苏又青下意识想要逃。

但这时候,宋翊霜已经从卧室里出来了。

女人披在身上的那件风衣已然不知去处,制服领口处的扣子也被解开了几颗。

看上去,宋翊霜不止洗过了手。

——有水滴沿着她的下颌线滴落,没入衣领之中。

额头的发际线处,同样像是被水打湿,黑发沁出墨的浓色。

姣好出众的骨相,在这一刻更显得清晰。

像是被烫到般,苏又青蓦地收回视线。

她不忘扮演自己的“乡巴佬”形象,从抽纸盒里取出纸巾,递到女人面前:“宋首相,您需要擦一擦吗?”

宋翊霜垂眸,看着她,迟迟不语。

就在苏又青以为自己被看出什么端倪的时候,女人终于接过她手中的纸巾。

“谢谢。”她语气淡淡。

纸巾先是在额头处按了按,随后是慢条斯理擦拭着她的手指。

骨节分明的长指交叉着,恍如冷瓷雪白发光。

“不客气。”苏又青拎起随身的书包,几乎是从沙发上蹦起来,“我该回学校了,下午还有活动……”

也不等宋翊霜答应与否,苏又青快步走到门口,换上自己的鞋,拧动门把手。

门却纹丝不动。

苏又青大脑瞬间宕机,思索着进门的时候,宋翊霜有过反锁上门的动作么……

来不及想起来,宋翊霜已经朝她走过来。

心跳骤然开始加速,苏又青不敢回头,直至宋翊霜走到她的身后。

女人抬起了手,几乎是要从身后将她拥住的姿势。

完蛋了——

苏又青深吸一口气,只能继续装傻:“宋首相,您这是……”

咔擦——

话音未落,门锁被解开了。

宋翊霜将手从她身侧收了回来。

“真是麻烦你了。”她道,“警卫就在楼下,会送你回去。”

苏又青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难以置信地看向面前打开的门,不太确定宋翊霜就这样好说话地放自己离开了。

她试探着朝门外迈出脚步。

前脚踩在实地上的瞬间,后脚忙不迭跟上。

直至整个人都出了门,苏又青如获大赦般松了口气。

她甚至来不及同宋翊霜道别,就像是只逃出笼的兔子,背着包一溜烟儿跑没影了。



直至坐到轿车的后座,苏又青才终于回过神来,双手捧住自己的脸拍了拍。

冷静,冷静——

她一定是被上个世界的姜沐霖弄得吓破胆了,才会这么害怕和任务对象重逢。

事实上,也没有这么可怕嘛。

嘿嘿。

缓过神之后,苏又青莫名有些可怜宋翊霜起来。

这么多年,她都一个人住在这幢旧楼里?

不许外人进入,没有朋友或佣人的陪伴,甚至连宠物都没有养一只。

她……不会觉得孤单吗?

这般想着,苏又青回过头。

轿车已经驶出一段距离,那幢承载着许多记忆的旧楼依旧矗立在原地。

临街的那扇窗紧闭着,反射出的日光无端令人觉得幽冷。

苏又青打了个寒颤,连忙收回了视线。

原本因“死里逃生”而雀跃的心情,又忽地沉闷了起来。

算了,这都不是自己该考虑的事情。

还是该好好想想,要怎么完成任务才对。

偏偏这次系统什么提示都不给,苏又青只能靠自己摸索。

这样说起来,今天和宋翊霜相见,也不算一件坏事吧?

等下次见面,说不定自己还可以旁敲侧击,找到些重要的线索。

看样子,只能徐徐图之了……



宋翊霜到底有没有认出来自己?

——入夜之后,躺在宿舍的床上,苏又青一闭上眼,这个问题又浮出了水面。

如果没有认出来,她为什么要邀请身为陌生人的自己进入她家,还有许多意味不明的举动?

如果认出来的话,她为什么不拆穿自己,甚至好说话地放自己离开了?

百思不得其解,苏又青烙饼般在床上翻来覆去。

直到对面床上的西丝轻声唤她:“艾丽丝,艾丽丝?”

“嗯?”苏又青回到现实之中,“抱歉,是我吵醒你了吗?”

“没关系,我也还没睡着呢。”西丝道,“可以开灯吗?”

得到允许后,西丝打开了床头的小夜灯——

“你是不是失眠了,我这里有助眠的软糖,要来两粒吗?”

“谢谢。”苏又青没有拒绝她的好意,摊开手等着软糖被倒入掌心,又将它们送入口中。

软糖是橙子味的,很香甜。

在等待它们发挥助眠药效的这段时间,两个小姑娘开始了闲聊。

“你为什么失眠,是想家了吗?”

“嗯……有一点。”苏又青心虚回答,“你呢,也在想你的家人?”

“我倒没有那么想,我家就在白塔,等到周末就可以回去了。”

“啊……”苏又青感叹了声,“那可真是再幸福不过了,不过——你的家人居然会同意你来这儿学医?”

要知道无论是在圣托利亚学院,或者别的学校,医学生都是最辛苦的。

如果不是为了有份稳定的收入,或者怀揣着救死扶伤的宏大理想,很少会有年轻人选择这个专业。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