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救人

冬夜的月光清凉冰冷,沈明月独自走在幽寂的小巷,漫步目的转着。

小巷依旧,仿若昨日路过,但身旁只有她一人,昔日成双过,而今一人徘徊于此。

或许她应该带着殿下重新走一遍昔日的路程,如果没有沈清风那回事,沈明月想这辈子她和殿下会一直苟且在冷宫。

那些见得光的夜晚没有哪里不好的,白天殿下是高高在上的殿下,沈明月是匍匐于她脚下的其中之一。

她们之间总有一面可以被世人瞧见的,她想不明白人为什么偏要组建一个家庭才算有归属?

但沈明月又知道如果组建家庭,她们之间又会横插其他人进来,那是可怕的。

走着走着,女子勾唇冷漠笑了一下,有尾巴跟着她,步伐生疏沉重看样子是个新手,而且还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尾巴。

巷子拐角处,沈明月施展轻功站在巷子外墙上。

冯香香急了,来回踱步转圈,她看得很清楚,拐个弯的功夫人就去哪里了,她必须找到沈姑娘,偌大的京城大抵只有沈小姐会帮忙了。

若再没有人肯医治夫人,夫人没几天活了。

沈明月看着下面焦急的人略微疑惑,她不认识这人,看着也不像有恶意。

可在上京,除了那么几人都对她有敌意啊,沈明月倒有些好奇。

女子声线戏谑冰冷,“找我?”

冯香香抬头,墙头上女子如月下妖精一般魅惑,身形慵懒,一只脚搭在墙上一只脚随意放着,右手撑着下巴,垂眸睥睨她。

冯香香跪下,恳请她:“沈姑娘,求你救救我家夫人。”说完重重磕头,她这样子沈明月收起了目光,看向巷子零散烛光。

救人?她不会,她干的事情从来和救人没有半分关系,大多时候都是杀人,前不久才杀了一个呢。

她沈明月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早把那些人该拥有的善良与悲悯耗尽了。

她苍凉的说:“我又不是大夫,当不了悬壶救世的事情。”

冯香香不放弃,边哭边磕头,“姑娘,我们真的是走投无路才来求你的,若不是到了绝境定不会来麻烦姑娘的。”她希望沈明月发发慈悲,哪怕一命换一命她也愿意。

沈明月无动于衷,“救不了,与其在我这里熬着不如找找会心软的人。”说罢她起身要走,夜深了她要去看殿下了。

她连自己的事情处理不好,管别人闲事作甚。

冯香香连忙喊住她,“沈姑娘,只要你肯答应救我家夫人我们愿意把薛家钱庄给你。”

她们实在没办法,自那件事情出来后,薛家就不管夫人了,顾老爷行事也嚣张起来,把夫人囚禁在后院最破烂的地方,那个地方顾家下等家奴都不住。

夏日酷热,冬日苦寒,薛琼玉娇生惯养多年哪里住得惯,住进去没多久身体就吃不消了。

冯香香自责,如果不是自己,夫人不过上这样的日子,她应该养尊处优过完这一生的。

薛琼玉病重已久,府中不许大夫进来夫人院中,冯香香出府寻皆被阻拦,她去求顾方荣没得到半分同情,还被羞辱一顿。

薛琼玉知道了就不让冯香香去求人,她素来骄傲,即便落魄也不肯低头,冯香香放不下心,夫人骄傲她不骄傲,她骨头贱弯腰下跪摇尾乞怜都在所不惜只要能救夫人。

就比如现在,冯香香可以向沈明月下跪祈求。

命运呐,早在夫人接她回家的时候就紧紧交缠,任岁月如何撕拉掰扯,她们丝毫不愿妥协。

沈明月顿住脚,她的心情已经不算好了。她素来不差银钱,换楼每日的接受的任务定金就有万两,清算尾款更是高达数十万两。

天褚大多贪官污吏的钱都在她那里。

“我不需要。”

冯香香焦急,“沈姑娘,我们最为贵重的只剩下钱庄了,如果你想要什么,我豁出性命也给你去做。”

沈明月比了个手势,让她闭嘴,上一个说这话的都没兑现,现在又来一个,她不想听,尤其是这么个无关紧要的人说出来的话。

这话应该只能从殿下口中说出来。

冯香香毫无办法,“沈姑娘,如果有天你最为在意的人深陷困境,你会像我这样为她奔波吗?”

沈明月最后还是心软了,顺路抓了幻楼在京都药铺里的林润一起跟着冯香香去了顾府。

顾府后院,荒草丛生,人迹寥寥。

推开老旧的门扉,昏暗烛光里薛琼玉躺在破旧的床上。

双十年华,芳华衰落。

听到动静,她艰难想要睁眼,却还是没有力气,声音微弱不已,“香香……”冯香香跑到床前,满眼都是她,“夫人,我找来人了,你再坚持坚持好吗?”

薛琼玉似乎到了油尽灯枯的样子,听得到人说话却做不出回应,林润上前查探,半响说:“是疟疾,拖的时间长了。”

冯香香抽泣回答,“后院蚊虫多,夫人天热的时候被叮咬到,一直拖到现在。”

林润安抚,“可救。”然后做到桌子上写下药方:柴胡八两,人参、黄芪、甘草各三两,秙萎根四两,生姜二两、大枣十二枚。然后嘱咐冯香香:“将以上七味药以水一斗二升煮取六升去渣再煎煮三升温服一日二服。”

冯香香感激,“多谢大夫,我记住了。”

林润看了看屋子,潮湿阴暗,提醒冯香香,“天晴的时候把屋里的东西多搬出去晒晒,衣物烧水烫洗……”

沈明月安静看着他们,思绪被拉得很长,林润分神看了她几次,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直到把事情交代完成才喊沈明月,“沈小姐,走了。”有人的时候他没喊尊主,在京都他扮演的是巷子药铺的大夫。

冯香香十分感激二人,沈明月沉默着,林润意思收了诊金然后离开顾府。

冯香香来不及相送,开始煎药烫洗衣物……

林润背着药箱,跟在沈明月身后,打破了寂静,“尊主,那药公主府的人又来配了一副。”

沈明月:“别给她,她上瘾了。”

林润:“这次尊主我没加那味药。”

“嗯。”

自从去了顾府,沈明月的情绪格外低落,这就是人尽皆知后的下场吗?

她不想让殿下过得那么落魄,不想。

沈明月的心脏密密麻麻疼痛,晚冬的风席卷着她单薄身躯,全数像冰渣子灌入她的肺腑,然后不留情刺着她。

她们现在还年轻,沈明月保证她能带着她的殿下肆意张扬过活,能确保每个桃花盛开的春天带着殿下游园,能确保一起游历山川湖海,可多年后呢?她们其中一人病了,世间无人怜悯她们,她们会落魄死在哪个无人知晓的夜里?

“林润,你说我把人带回西楼山怎么样?”她苦涩开口言语,可那里的名声比沈明月还难听,殿下看不上的。

为什么,她生来就要这么招人厌恶,如果她讨喜,是不是殿下不会这么厌恶自己。

林润不知道,尊主的情感他无法体会,回西楼山尊主护不住那娇贵的公主,不回西楼山尊主没法完全得到人。

“尊主,你从来不是优柔寡断的人。”

沈明月也想念从前的自己,可她已经把自己弄丢了,她找不到曾经的自己了。

原来心里装了一个人,会变得不像自己。

沈明月又来到元禧乐床前,她守着床上的人儿,她们分开的时间不长,沈明月却觉得像隔了一个人世那么久远。

元禧乐没睡,知道她什么时辰来的,知道她一定又是可怜巴巴看着自己,想起早上那一剑,喉咙酸涩似乎被什么卡住无论用多大劲都咽不下去。

她眼睁睁看着沈明月受伤了。

她不是要保护沈明月的吗?为什么要伤她?人吧,总是记不住自己说过的话,做不到还要提前承诺,元禧乐觉得她也不厚道。

她想起来看看沈明月的伤势,但那人的视线就像是钉在自己身上一样,炽热得让她动弹不得。

元禧乐想她也要去乾山寺求签,求沈明月一切顺遂,求她的心上人不是自己。

沈明月不知道元禧乐心里想的,她知道了就不会这么难过了。因为对于她来说,她们可以有任何差错唯独不能缺少其中一人。

两人自从分别后都没好好睡过觉。

元禧乐甚至时常回想起冷宫的夜晚,呵,她把满是荒唐过往当做习惯,她不止一次窃喜无人知晓她们作为,是否可以再延续些时日。

循规蹈矩的日子被搅乱后,连带着人也疯了,嘴上说着不喜欢心却依赖上了。

今夜月色很静,她们也很静。

然后在彼此熟悉的气息中沉沉睡去!

元禧乐又做梦了,梦里沈明月没有丢失,她们一起在皇宫中长大,她调皮捣蛋,总把教习先生的书箱子拿走,先生拿着戒尺满书院追着她打,一众学子有的跑在先生面前拦路,有的去追她让她把箱子还给先生,总之她们的小时候热闹极了。

梦境一转,谁都没有追到沈明月,谁都没找到沈明月,元禧乐问了很多人,他们都说没有沈明月这个人,就连教习先生也说没有人拿他的箱子。

没有沈明月,弄丢了,找不到。

一幕幕画面涌现,小小的沈明月死了千百次,好不容易找回来了,她却伤了她。元禧乐流着眼泪:"明月我错了……"

跪在地上,头枕在床边的人儿没听清,因为她也做梦了,她愿意一辈子不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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