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黑不黑化都要捞◎

“主人, 是......境灵耶。”袋袋之前一直化成一尺破布缠在迟问的裤腿,直到他们两个到了极东,它才重新化形。

“不必管它。”迟问也看到了那玩意儿, 一境之灵不会死, 但它现在的处境约莫是生不如死。

路笺正把它架在冥火上烤, 而冥火这东西不灭不止, 没有被主动收起来的话,就会无休无尽地烧下去。

而恰好境灵也是个没有尽数的东西,只要册之境存在一日,它就还有一日可以喘息。

除非......

“主人还要为那路笺蹚这冥火吗?!”那端的境灵注意到迟问的到来, 挣扎着声嘶。

“我想蹚水还是蹚火,都是我个人所愿, 不为哪个。”迟问无奈地瞥了境灵一眼, “一样的,你想乖乖跟着我, 还是作死惹路笺,都是你自己的选择。”

迟问说完, 又觉得此话还不算严谨, 便又朝境灵鞠了一躬,“当然,点化你时没问过你的意愿, 实在抱歉。若你不愿有灵, 现在告诉我, 我马上结束你的化灵。”

境灵不语。

“那我就不打扰了。”迟问现在可没空跟这玩意做什么清算, 它的小小背刺于迟问而言根本不算什么。

当务之急, 是得抓紧入黑潭把路笺捞出来。

“确定吗, 主人?”袋袋晃了晃手上的瓶子, “确定不涂吗?”

它推荐迟问使用“拉嘎的尸浆”,用以短时间内避过冥火灼烧。

拉嘎是一种生活在雨林的稀有物种,因为形似兔子,所以容易吸引到其余生灵的怜爱,但它只可远观,一旦伸手扒拉它,它就会自爆。

昨夜假断燎给袋袋的那三只,就被它不小心扒拉了一个。

而那怪奇生灵自爆以后所余留的尸浆有不少妙用,袋袋也是由于昨夜粘了一身洗不掉后,去问了柏荆宅子里的管家才知晓的。

拉嘎的尸浆不仅可以隐身,还能避开冥火,当然,此二项都是暂时的。

“不涂,留着吧。”迟问有鬼印在手,并不怕那冥火,不过她倒是从中知晓了假断燎脱身的法子。

这黑潭四围没有任何一具尸身属于他,他必是遁了。

而在路笺手中逃脱,说难不难,说易也不易。

路笺他根本不记恩仇,他只清扫眼前的障碍,只要能从他眼前溜走,他很少追着不放。

那若想遁走,便只需要隐身,再加上不畏冥火即可,刚好都是尸浆能做到的,也可以解释为何昨夜那假断燎突然寻了三只拉嘎回去。

“路笺入黑潭后,会受到鬼域万千丧怨的侵蚀,会加速鬼化,成为完整的修罗之体。他没有鬼印在身,又失了神印压制......主人,你——”

“——我得抓紧,你别劝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不爱听。”

迟问笑了笑,纵身一跃,入了黑潭。

开什么玩笑,小仙兽予她双印,又自入黑潭诱敌,助她反杀负屃、连通黑白两地,做好了翻天的准备。

这个时候考虑他黑化了没有?

黑不黑化都要捞他,晚一会儿都怕鬼域那边下黑手给他嘎了。

黑潭之下,一片无止无尽的黑,就似冰原一望无际的白一样,看久了都要发眩。

倒是不热,纵是冥火缭绕,也只在那黑潭入口,迟问用鬼印撩开即可。

“这里我来过。”袋袋小声说。

“嗯?”迟问倒是不知。

“主人可记得我是一尺裹尸布啊。”袋袋叉着腰,吸了吸鼻子,“我裹的是路笺的尸。”

“......啊?”迟问脸色一垮,“我还捡过路笺的尸?”

这段她确实不曾记得,太诡异了。

迟问在选中路笺当坐骑之前,就接触过他了?

“对啊,我其实是......不好的袋袋,是坏袋袋。”小麻袋维持着叉腰的姿势,“当初有谁特意用我泡了药水,做了加持,然后用在了路笺的尸身上,让他一点一点残碎腐化,像是......啊,像是你刚才对负屃做的那样。”

“呵,好啊。”迟问点了点头,“我到底低估了我的创造者。”

能造九子只为灭杀一只修罗的天帝,自然不是只满足于抹杀婴儿那么简单。

而九殿下亦不简单,竟在那时候就已经察觉并出手干涉了?

“主人,我想不明白。”袋袋跟着迟问往前走,但越走越是犹豫。

它当裹尸布的时候没有智识,所以对当初的感受不会有太深的记忆,但尸体在自己的影响下十分残忍地“死了又死”,总归是很糟糕的体验。

“我觉得我对不起他,主人,好奇怪啊。”物化灵没有情绪,处理不了太高级复杂的心声反馈,所以袋袋一直选择回避,甚至过分地回避自己曾是裹尸布这件事。

它是坏人实施加害的手段,它知道自己参与了坏事,然后它为了回避由此产生的愧疚,选择了有罪化受害者。

一定是路笺很坏很坏,更坏更坏,所以才要被这么对待。

这套逻辑在物化灵身上很容易生效,因为它几乎没有智识,无法思考。

但事实上这套逻辑却不只是在物化灵的脑子里容易生效而已,它在世间许多人事物中都行得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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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害者有罪,该死,只要我挖出他的不完美,他就理应受到责难与不幸。

那么我便不是旁观甚至参与他之遭遇的“坏袋袋”,而是知晓他该死,他有罪,所以口诛笔伐,甚至出了一份力惩罚他的“审判者”。

我可以立于至高处,甚至立于神坛上,指指点点。

“对不起袋袋,我现在没有时间开导你。”迟问诚恳道歉,“但你认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超级棒。”

“所以我是好袋袋吗,主人?”

“是好袋袋。”

“那我其实可以理解主人想要翻天的动机了。”袋袋用有别于平日里的声线,像模像样地模仿着一个长辈该有的稳重,“我是裹尸布的时候,我只能用裹尸布的角度看世界。”

“我的职责,亦只是裹住尸体而已。”

“若是有人利用我保鲜或是腐化谁,我也只能照做。”

“但后来我变成了小麻袋,我学会了思考,我可以琢磨情绪,模仿情绪,我还会反思。”

“我换了一种身份、一个角度,去看以前做过的事,我能发现问题,别人也可以吧?”

迟问没有很快给它答案,而是自己也想了一会。

“可以的,不可以也没关系。”她最后这么觉着,也便这么给了回答,“不必苛求自己聪明,不必苛求自己要发现问题,愿意思考便思考,愿意随波逐流,便随波逐流。”

“有的人能适应愚昧,自愿无知,有的人反抗唆弄,渴求清明,都没错,都可以,只要是服从自己意愿的选择,就没有谁可以置喙。”

愿意是什么身份,站在什么角度,要弄潮还是逆流,要随波还是潜水,都该是公平的个人选择,而不是谁来告诉你这样才对,才积极,才符合最优解。

两人边走边说,很快寻到了路笺所在。

亦或是说路笺发觉了她俩的靠近。

那家伙一个生扑就把迟问给放倒了,吓得正在努力思考的袋袋涨大了肚子,似个河豚一样鼓了起来。

看来虽是脑子认识到了自己的问题,但袋袋的身体还是很诚实地在害怕路笺。

这方面迟问可没资格嫌弃袋袋,她自己也在很诚实地“待见”路笺。

“嘶~压到头发啦......咳,唉唉!”迟问被拦腰捧起来,从贴地的姿势稍微起了一些,但还是维持在躺着被压的位置。

路笺听话地抚顺了她的头发,然后继续堵上去,倾诉渴念。

“也就半日未见罢了,莫非以后我连半日闲都偷不得了?”迟问故意很是为难地问。

“你有许多正事,我接受我只是其中之一。”路笺认真回应,“那你也要接受,我只有你这一件正事,所以我会一直在意你在哪里,干什么,看不看我。”

“好嘛。”迟问抱住他,“我也在意你在哪里,干什么,看不看我。”

她推推路笺,与他一同坐起了身,“但眼下另有一个事儿,我昨夜没有问你,现在想知道你的意见。”

“嗯。”路笺倒是愿意想迟问的问题。

他也只愿意想迟问的问题。

“天境里,至少天帝与你有长久的纠葛,而鬼域中,亦从未把你当成真的自己人过。”迟问尽量把话简短,“我想知道你是不在乎呢,还是都想揍一遍。”

“磕上了就打。”路笺给的回应很有他的风格。

他是真的超然到了一定境界,与迟问这个什么都要的贪神完全背道的境界。

“嗯,那我——”

“——你若想打,我可以打。”路笺突然又补充了一句。

“我才不打,谁都盼着我翻天拳打天境脚踢鬼域,可我又不是闲的慌。”迟问站起身来,“为了苍生为了众灵什么的,让我拼尽全力一搏,然后换世间一派清明吗?”

世间不可能有一派清明的时候啊。

“那若是冲冠一怒为红颜呢?”路笺晃晃脑袋,耳朵上的饰品又是咯啷咯啷地响。

“若我的红颜有需要的话,我自是愿意效劳的。”迟问并不反驳,“只是身为贪神,我已为今日之谋划舍去太多,完全对得起我生而为神的事实。”

“我对不起的,其实是......”

迟问看着路笺,故意顿了顿才继续道,“才不是你,我是对不起贪字。”

贪神贪神,不能只是做到了神,而把贪忘了嘛。

什么虽千万人吾往矣之类的不适合她,死道友莫死贫道嘛,也不太对迟问的胃口,她自觉不算有圣心,但贪心自始至终都有。

她天境和鬼域都想磕一下,但她更想看他们自己磕一下。

“都觉得我说的翻天是把天上和地下的位置倒一倒,其实不然。”迟问摇摇头,捧起路笺的双手,把它们叠在一块,“我是要这样,把天境和鬼域翻起来,碰到一块儿,让他们在各自占半边主场的情况下,公平公正地,打个痛快。”

世间凭什么做他们的战场,有仇有怨的话,自己了结去,迟问才不替谁揍谁。

她确实支持鬼域重见世间,却不认同世间该受无妄屠戮,所以鬼域有怨,只管冲那天发泄去,与世间何干,与路笺何干。

当然,鉴于路笺与天帝还是有些私下的纠葛,迟问便在最后还是问了他一句。

“想好了啊,打的话我们一起去,不打的话,我们就在一旁看热闹,有活物也有死物的热闹。”

路笺皱起眉,这个问题确实有点复杂,但他向来是直线逻辑,“那打,想打,我自己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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