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清风席地

和濯说话时, 双眼紧紧盯着赵缭,想看她的反应。

赵缭接过笔洗的时候,既没有惊讶、愤怒, 也没有犹豫, 从容地拿起桌角的匕首, 反手一刺, 准准刺入心口偏处。

“可以。”匕首又往进推了一指节的深度后, 赵缭才答应道, 露出的眼周顿时失去血色。

可眼神,不曾动摇的平静。

和濯看着赵缭, 半天才沉沉道。“我要怀疑,你到底是不是须弥了。”

赵缭嘴角扬了一下,只多了几分惨白,“你听到的须弥,不是个不计代价的人吗?”

和濯也笑了,“好了。”

他不过在试探,看她要救的人,对她而言是不是真的重要。

“匕首给我。”

赵缭拔出匕首,和插进去一样痛快。

“我会把这把刀祭在和氏坟前, 等你拿漠索的人头来换。”和濯接过沾血的匕首。

“在我有生之年, 如果你没有做到, 我一定会找到你的小情郎,毒死他给我

陪葬。”

说完,和濯走到桌前,抽出一张纸,在短暂的思索之后,就开始笔走龙蛇了, 很快递来一张方子。

“再帮我誊抄一份。”赵缭没接。

“不是……我要不要也看看你的病?”和濯满头无语,“你买大饼呢,要完一张还要一张的?”

“多谢!”赵缭双手抱拳,懒得废话。

和濯白眼都要翻上天了,一边骂骂咧咧,一边还是又抄了一张,一并甩给赵缭。

赵缭将一张纸折好,好端端收进怀中,一张纸就拿在手上扬了扬,“等我的消息。”

说完就要走。

“须弥。”和濯叫了一声,劈头盖脸扔来一个瓶子。“止血药。”

“谢了。”赵缭接住瓶子,大步走出屋子,关上门。

院中,李谊正蹲在地上,敞开荷包给猫猫狗狗分果脯子吃。

好天气,好地方,好风光。配得上这许多好的人。

赵缭走向他的脚步慢了。

李谊明明是皇亲贵胄,可他在这温馨朴实小院中的融入程度,让人甚至能坚信,在世界上的另一个角落,也有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在过这样平凡安逸的生活。

李谊听到脚步声抬头,眼角的笑容登时消失了。

“你受伤了?”

须弥的心口处裂开一个缝,在黑衣上毫不明显,连一分肌肤都没有露出,只是淋淋的血还在流。

“没有。”赵缭掏出一个手帕,将瓶中的药倒在手帕上,按在伤口上。

“事情办完了,走吧。”

李谊站起身来,道,“先去寻个郎中吧。”

“刮着钉子了,皮外伤而已。”赵缭毫不在乎道,一边走着一边岔开话题道:

“不过……辛苦赶了这么多天路才到这里,你就一点也不好奇我来做什么?”

几天时间,两人也见过面,但对此行的目的,李谊始终没有问过一句。

李谊从袖口掏出自己的手帕,连同从怀里掏出一个药瓶递来,“口服,有总比没有强。”

赵缭倒出一颗药丸,想也没想就扔进口中。

“你想告诉我吗?”李谊转头看着赵缭。

“不想。”赵缭脱口而出,“也不能。”

“那我不好奇。”

赵缭笑了一声,将手上拿着的纸递给李谊:

“可能不对你的症状,但总不能让你白来一趟。”

说是送礼,倒不如说是为了还自己的人情,也不考虑适用程度,强行将人情转嫁。

知道自己的命数以后,李谊就再没想过要治病。但此时还是接过药方,接过她生硬的人情,收入怀中。

“多谢将军,这趟确实来的很值。”

原来李谊也是会睁着眼说瞎话的人。赵缭回头看了他一眼,心中暗暗笑了一声。

这时,两个人已经走到马车边。

“七皇子上车吧,盛安再见。”赵缭长揖而下。

李谊也躬身长揖。“盛安再见。”

李谊上车时,须弥还在车边虚扶了他一下。等他上车后掀开车帘再看时,周围已经空无一人。

而再见须弥,已是半个多月后的盛安城。

在进宫面圣之前,李谊特意专门回住处沐浴更衣,将远行多月的风尘仆仆褪去。

在启祥宫门口,须弥立在一侧。

“末将恭迎七皇子回宫。”

须弥是和自己同时回的盛安,甚至直到自己回住处梳洗时,她都在周围守候着。

这一路的辛苦,须弥只会比自己更多,在暗处不知化解了多少次危机。

但此时她立在一旁,或许是因为又穿回观明台首尊的衣服,浑身上下都有棱有角得挺拔着、一丝不苟着,看不出一星半点舟车劳顿、日夜兼程的疲态来。

“多谢将军。”李谊躬身行礼,真诚道谢。

赵缭侧身让过他的礼,展臂向宫门内迎道:“请入宫门,陛下在等了。”

“好。”李谊点点头。

看着李谊因为越来越远、显得越来越小的背影,赵缭心中一阵怅然。

对李谊而言,接下来才是此行最危险的一段。在那里,没人能再保护他。

他越平静、越坦然,就显得这宫城越大、越脏。

“微臣参见陛下。”李谊双手跪呈奏折。

屏风内传来拖沓的脚步声,走出来的却不是应该走出来的高内侍,而是宣平帝。

即便已经数月没有在群臣面前露面,宣平帝的一身黄袍却像是从未离身那样,规整得穿着。

宣平帝没有下高台之阶,更没有准备拿李谊呈上的奏折,也没有让他起来。

他只是慢悠悠走到屏风外,坐在很长时间以来只做象征用的,空荡荡的龙椅上。

他一手搭在椅侧,整个身子的力量都落在胳膊上。

因为最大可能避免与日光或月光的接触,宣平帝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好像在水底沤了许久的石头。

呈现出心理上,而不是病理上的病态。

李谊低头跪着,将奏折举过头顶的手缠绕上微小的战栗。

尽管看不见,但李谊仍能非常清晰地感觉到,帝王的眼神在自己身上的每一寸打量着。

像是在探究一册第一次见的天书。

越是看不出、看不懂,就越要看,看出端倪,看出所以然。

过了不知几度春秋,宣平帝才悠悠开口,问出第一个问题:

“李谊,不管谁从那个位置上下来,你都不可能上去。你明白吗?”

此时,李谊觉得自己举着的不是一张奏折,更像是举着一口鼎。

“明白。”

宣平帝撇了一眼李谊跪捧的奏折,声音更冷了。“这是你明白以后,会做出的事情吗?”

此行九死一生,李谊承受着虞党歇斯底里的反扑,几度命悬一线,才得到这样的结果。

翻开它,看到的是虞氏一族在荥泽的罪证。

可不用翻开它,皇帝就能看到李谊的野心。

李谊低垂着头,早知有此情形,真的听来,还是心中苦笑一声。

“回话。”宣平帝盯着李谊,扬了扬声音。

问心无愧四个字,李谊说了太多遍,倦得连再提一边的心力都没有了。

李谊僵直的身姿,缓缓垂落地面,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手背落在额前,奏章仍双手捧着。

“微臣有罪。”

说完这四个字,才是李谊这一路下来最累的时刻。

有一种整个人都塌陷后,五脏六腑都沉入地里的感觉。

这个回答显然也不能让宣平帝满意,他又看了李谊半天,才道,“拿来吧。”

高内侍闻言,立刻无声着上前,从身侧取过李谊呈上的奏折,走回皇上身后,躬身捧上。

宣平帝仍旧没接,显然比起奏折里的内容,他对底下叩首在地的人更感兴趣。

“比起你从前的样子,你现在的直白虽然其心可诛,但至少没那么让朕恶心了。”

宣平帝慢悠悠晃入屏风后,李谊又跪了许久,高内侍才无声无息地靠近,俯身想搀扶李谊。

“兰台大人,陛下在看折子了,您回去吧。”

虽是搀扶,但高长荣的手没敢碰到李谊。

他自以为以自己的阉人之躯,不该碰碧琳侯。

“好。”李谊这才缓缓直起身来,眼前一阵头晕目眩,伸手轻轻扶在高长荣的胳膊上,只是站起身来,后牙就险些没咬住。

就是如此,李谊还是记得对高长荣道:“多谢高内侍。”

李谊走后半天,高长荣才收回手。指尖缠绕的,是屡屡清风。

看似是他扶了李谊,但他总感觉,李谊也在暗中轻轻扶了自己。

。。。

李谊缓慢地走在出宫的路上,手指将衣襟捏得指腹发白,好似能获得一些不倒下的力量。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小跑的声音,一人唤道:“七皇子,请您留步。”

李谊转身,是一个衣着锦绣清丽、面容姣好的年轻女子。

“问七皇子安。”女子尽管跑着过来,但仍仪态端正、衣容齐整,行礼之姿更是优雅。

“问虞姑娘安。”李谊欠身还礼。

这位便是虞沣次女,养在皇后身边的虞意言。

在李谊五岁那年,被订为七皇子妃,又在李谊十岁那年,由虞沣亲自跪请陛下,解除婚约的虞意言。

但其实从头到尾,李谊约莫好像只见过她一次。

今日要不是在宫内遇到,而宫里这副打扮的女子只可能是她一人,李谊是认不出她的。

比起曾和自己有婚约这一层,面对虞意言时,李谊先想起她是虞沣的女儿,虞氏的女儿。

而他刚从荥泽回来,矛头所向,就是虞氏。

想到这层,李谊以为她是担心家族,来打听一二,心中便已想好答法。

然而虞意言所问,和李谊所想,毫不相干。

作者有话说:宝贝们坚持住!!一大波糖正在狠狠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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