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鸳鸯卧锦

赵缭在枕上转头, 正对上李谊也侧过的眼睛。

不论是针锋相对中仍不熄的默契,还是明知彼此苦衷却无可奈何的怨恨,这些都不会有此时此刻场景的矛盾。

赵缭和李谊, 床帏之内, 一枕之上。

赵缭心中生出的第一个想法, 是想权力真是世上最正义的存在。

从前她自以为自己的谋算精妙, 殊不知真正精妙的, 是根本无需谋算。

那杯酒就摆在那, 不用圈套,不用环环相扣, 她就是不喝不行。

无可奈何至极时,赵缭不禁苦笑出声。

便是一千滴眼泪,也不会有这一声更苦涩。

在李谊的瞳仁之中,眼前人黑发如幕,映得其中的面容愈发清秀如雪,眉如远黛,眼笼绮雾,唇含点朱。

可在这倒影之下,李谊的眼底, 丁点儿爱欲都无, 就只有痛。

痛人, 痛己。

而他看见的赵缭,明明美得似枕上花开,丁香绸被上露出的一节白颈儿,比玉藕更直,比羊脂玉更细腻。

可因她一双直直看来的眼眸,让人再注意不到其他。在她眼中, 怒火如火星般灼烧着余留的药劲,转眼便势如燎原。

可偏偏,这怒火不是喷薄的,而是压抑的,诘问的,冷的。

那一刻,李谊看着赵缭的眼睛,确信但凡这座行宫之外,再没有赵缭还在乎的人,她一定会杀死自己。

因为她诚然已经,动了杀心。

只是因为自己的死,不值得她会因此失去的代价。

四目相对,咫尺之间,相顾无言。正如这床帏紧闭的拔步床内卧鸳鸯,却毫无旖旎之味。

最后,还是李谊先转开了眼,胳膊从被褥中垂出,伸出三层床帐,拳面在木床身上叩了几下。

很快,就听层层屋门打开,宫人有秩序的脚步越来越近。

“殿下您醒了。”一个宫人一面层层掀开床帐挂起,一面道:“陛下邀您去紫安宫用早膳,婢子们这就伺候殿下……洗漱……”

那宫人话音未落,就听“咚”的一声脆响,宫人手中的挂帐子的金钩落地,杏眼圆睁。

不止是她,还有两个正在捡拾散落满地衣衫的宫人,也都怔住了。

她们看见在代王殿下的床榻之内,还有一个女子。

被人看见时,她不躲不惊不羞不惧,卧在枕上眼神沉静,就像在自己床上醒来一样寻常。

宫人则是狠狠吓了一跳,回过神来时已经“扑通”一声跪下,手颤抖着胡乱去抓摸掉在地上的金钩,声音都是发颤的。

“殿……殿下……恕罪,是婢子失手惊到您了……”

在宫禁之中最忌讳的,便是看到上位者的隐秘。

尤其是,看到圣洁无暇的碧琳侯夜宿女子,只怕她们要出不去了……

“无妨。”李谊的声音还是如常,只是疲惫得很。“取衣物来吧。”

“是……”那宫人应了一声,跌跌撞撞起来去拿衣服。

当她取来时,李谊床内的手也伸出被褥,紧紧压着与赵缭之间的被子,另一手撑着床面,小心翼翼地起身来,避免扬起被子露出赵缭。

而赵缭微微将头转向内侧,将半张脸卧在发间。

“你们都先去吧。”李谊接过衣服后拉下床幔合好,将白色的里衣披在身上,就掀开被子小小的一角,下床站在床幔里的脚榻上,背对着床里系衫子的扣儿。

穿完里衣,李谊便掀帘出去,转身将床幔严丝合缝地掩好,才道:“侯爷更衣吧。”

床内,没有任何的声音回应。

但当李谊刚坐在圆墩,准备弯身提靴时,一只手毫无征兆地从他耳后伸来,两指曲起如钳般死死掐住他的颈侧,逼着李谊的头往右肩靠去。

同时,赵缭的脸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李谊的左肩,如瀑的黑发垂下李谊的肩头。

“李谊,你知情否?”赵缭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感情。

问话的同时,赵缭的指尖还在不断加力,狠得像是要掐断李谊喉中最后一缕气。

李谊几乎窒息,却也没有任何挣扎,抬手握住赵缭掐着自己的手腕,用力要将她拽开。

可赵缭丝毫不松,一时间两只青筋尽突的手僵持不下,谁都无法摆脱对方。

直到李谊摇了摇头,赵缭才缓缓松了手,李谊也放开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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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李谊颈侧已经红了一片,咳了好几声,才转过身来。

赵缭只穿着一袭席地的红色薄衫,将她垂落的黑发和瞳孔衬得愈发沉静。

“侯爷,谊从前和您说起过,谊心有所爱,断不会以此不堪之计……作践侯爷,也作践自己。”

昨夜残存的药量还未殆尽,方才的窒息之感也还未缓解,李谊反手撑着桌面才能站稳身子,却一点不影响他说话时眼神的清明。

赵缭眉头紧蹙合上双眼,长长叹出一口气时,单薄的衣料下,心口在沉沉起伏。

再睁眼时,赵缭又压住了所有的情绪,用一种脆弱的平静道:“殿下,末将衷心希望您能与心爱之人终成眷属,望您向陛下禀明陈情,不要一错再错了。”

赵缭突然的礼数,将两人本就岌岌可危的关系,又拉得更远。

李谊点头应允时,里殿的门外传来宫人怯生生的声音:“殿下……侯爷……陛下有令,请速去紫安宫。”

殿内的两人对视一眼,都是一样的沉重。

于此截然不同的,是紫安宫的氛围。

当赵李二人走进紫安宫的正殿时,见识到了久病的康文帝难得的明朗,皇后在一旁也抿着嘴笑。

“你们二人呀!”康文帝笑着在两人之间点了一点,“有这样的事为什么不禀明朕,非要偷偷摸摸的,岂不是让人看了笑话!”

“陛下!”李谊“扑通”一声跪下,重重的叩头,以额覆在地面的掌背上。“陛下容禀,昨夜……”

“哎呀清侯!”李谊还没说完,康文帝已经扬声截走了话头,“你这是做什么呀,你与赵侯男未婚女未嫁,又有同生共死的情份,如此般配,互生情愫也是常理,朕可不是那不明事理之人。”

康文帝话音刚落,从来说话慢吞吞的李谊已经立刻道:“陛下,昨夜之事实属误会,臣弟与赵侯既无私情,也无实质,请陛下明察!”

李谊很少说话这样快,快得康文帝和皇后根本来不及打断。当他说完时,殿内本欢快的气氛瞬间凝结。

皇帝和皇后对视一眼,皇帝的面色已经沉了下来。

“清侯,在朕心里,你可不是没有担当的人。你方才这番话,让赵侯如何自处?”

“禀陛下,代王殿下所言非虚,末将确实不敢高攀殿下。末将恳请陛下,为殿下另择良配。”赵缭说完也跪地,无比真诚。

“这是什么话。”皇后一手握上榻桌的桌角,“你们未婚之人如何知道,这宫里最可怕的,便是人言。

昨夜之事,此时只怕已经传遍行宫,不出明日整个盛安城都会知道。

这本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如今陛下仁心,念你们是有功之人,又年轻不知深浅,非但不怪罪你们,还愿成全你们。

于里,是成你们之美;于外,也可以堵住悠悠众口,你们还不谢恩?”

“皇后娘娘。”赵缭又重重叩头,“臣女……臣女已有婚约在身,怎敢亵渎殿下清名。

况臣女与神家郎君系指腹为婚、青梅竹马,不日便要成婚,还请娘娘大恩成全!”

事已至此,赵缭不得不把先帝指的婚都搬了出来,便是觉得比起嫁李谊,与神林成亲又有什么呢?

她虽看不上神林,可与李谊相较,神林可好拿捏太多了。

皇后闻言,“啧”了一声,不唤爵位,而唤闺名道:“宝宜,不是本宫泼你凉水。

神氏这样的名门,得知了昨夜之事,只怕不会容你。”

“好了好了,不必再说了。”皇上摆了摆手,皱起眉头,“夺人之妻,未婚而宿……

清侯,赵卿,这事情已不是你们儿女情长的事情了,你们非得让朕、让陇西李氏的脸面丢尽才行吗?”

“陛下……”李谊正要说话,就被康文帝扬手制止了,“不必再说了,朕会赐你们尽快成婚,赶紧把此事给朕了结了。”

说完,康文帝猛咳了一阵,压下一口清茶后,又煞有其事长叹一声,放缓了语气:“朕肯为你们,忤逆先帝的赐婚,堵住悠悠众口,你们也要体谅朕的难处啊。”

话已至此,李谊和赵缭就是满腔的抗拒,又能说什么呢。再说就是抗旨,就是不体谅皇帝。

皇后看了沉默的二人一眼,立刻笑着圆场道:

“好啦,知道你们是刚出了此事,心中还有些羞怯,这不是有陛下给你们做主嘛。

何况宝宜啊,本宫已是过来人,真心告诉你,我们清侯模样也好,性子也温和,又会疼人,比起神家的老三,绝对是良配,你可要好好把握呀。”

赵缭满心唏嘘,无言以对。

康文帝眼见自己的目的达成,心情好了起来,道:“这事就这么定了,朕今日就下旨,准你们一月后成亲。

这几日你们便不用伴驾了,备婚去吧。”

康文帝话落半天,赵李还跪地无声,皇后做忍俊不禁态地笑了一声,道:“陛下看看,这两个孩子都乐得说不出话来了。

好啦,快向陛下谢恩吧。”

作者有话说:哎这事整的,又很开心俩宝迷迷糊糊就被点了鸳鸯谱,又恨康文帝这个坏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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