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锋锷
从归绥城奔行千里而来的斥候跪在空旷的金銮殿中，他话已说完好久，龙椅上的那个人却一言不发，只是支颐阖眸，像是睡着了。
云龙纹铜炉里檀香袅绕，斥候急得抓心挠肝却不敢提醒，又是一炷香时间，程讴开口了，“本宫知道了，一路辛苦，好好休息吧。”
“殿下！”他终于急迫道，“归绥撑不住了，请殿下发兵支援！”
程讴揉了揉眉心，“本宫说，知道了。”
斥候还欲再说什么，从殿外进来两个御林军，一左一右把他架了出去，吵嚷声还未走远，程讴云淡风轻吩咐道：“斩了。”
彭修元站在一边神色清冷，仿佛没听见没看见，即便听见看见似乎也没在意。
程讴瞥了他一眼，“民间流传着一段像模像样的先皇遗诏，彭大人听过吗？”
彭修元拜道：“臣听说了，但如若是真的，断然没有从民间传进宫的道理，故而臣以为，不过是有心人杜撰罢了。”
“有心人？”
彭修元：“也便是三殿下。”
“彭大人明断是非，但天下人愚昧，若是信了，悠悠众口，也就由不得分辩了。”程讴道，“本宫若借北虏蛮子之手将三弟除了，你待如何？”
“只怕很难吧？”彭修元诚惶诚恐道。
“不难，有人数年前就和他们打过交道。”他森森笑着，将彭修元挥退，朝项轶吩咐，“把靳风叫来。”
靳风时隔半年又出现在了程讴的面前却始终低着头。
“靳风，本宫如此令你失望？”
“不敢。”靳风答。
“没意思。”程讴冷冷嗤了一声，“你回去跟母后说，父皇的遗诏在程谚手上，他身在平阳，意欲谋反，边陲鞑子虎视眈眈，本宫腾不出手。”
靳风应下准备告退，程讴忽然问：“本宫逼她出家，把她赶出朝堂，她还愿意相帮吗？”
靳风似乎觉得有点可笑，嘴角不自然地牵动了一下，“若说这世上唯有一人会真心实意全力帮殿下，就该是娘娘了。”
程讴听笑话般乐不可支，癫狂地笑了一阵，靠进龙椅中，“因她要的权力，都得靠我坐在这个位置上。”
靳风听闻草草行了一礼，转身即走，不愿再说什么。
他一走，程讴又开始看着熏烟出神，项轶低声道：“方才娘娘让我提醒殿下，朝中变动太大不是好事。”
“她是看这半年来六部人都快要换光了，旧势力毛将焉附，着急了。”程讴淡淡道，“本宫心里清楚，彭修元想彻底换水，但若要长而久之，唯有此法，本宫不反对。”
“他若是为排除异己呢？”项轶问。
“那便等他除完，再除他。”
越过阴山，原野一片焦黑，毁天灭地的业火将生机付诸一炬，千村寥落。偶有未燃尽处，散落着腐臭的残肢，间或一两颗头颅，目望苍天，含恨而终。
萧问祁玉成项文辞三人并行，马踏飞沙疾驰奔走，率五万兵马直奔归绥。
“还有多远？”萧问稍稍放慢速度，问跟上来的斥候。
“十里。”
萧问打了个唿哨，祁玉成回头看来，他左手提枪右手向东北方一划，示意祁玉成另带一路从东合围，两面探查。
祁玉成随即拨转马头带着项文辞朝东南方的钟山隐去，萧问则沿着阴山余脉放缓行军速度，朝归绥城靠近。
又近了几里路，萧问令所有人下马步行，在能远远看见驻守城池的鞑靼铁骑后，所有人匍匐在了夏季繁茂的丘陵下，原地候着。
祁玉成那边则另有发现。
一具大靖士兵的尸身倒在丛林中，他瘦骨棱棱脉搏已不再跳动，体温却还未散，祁玉成蹲在尸身边，掀开甲胄，只见嶙峋的肋骨，未见任何伤口，想是饿死的。
祁玉成收回手时却略有迟疑，接着便扒开青草去摸其下的土壤，纳闷道：“奇怪，从地面状况看来近日未下过雨，为何尸体身上的衣物全是湿的，出这么多汗？”
项文辞也跟过来蹲下，仔细探看了一番，果然从头到脚都是湿的，靴筒里甚至能倒出几滴水，就在脱扯他的靴袜时，掉出了两样物品。
一封信，字迹已被水晕开看不清楚，还有一截空心秸秆。
祁玉成神色一凝，摊开地图，指尖沿着山脉、原野一路划过，落在了流域上。
项文辞惊道：“他是从武泉水里潜出城求援的！”
“来人！将随行的大米分出一半带到东北方上游，从河道里送进城去。挑水性好的，全部用秸秆潜入水下，少量多次别暴露了。”祁玉成迅速调派，同时叫来祁封，“速报殿下，就近找粮仓调粮，漕运方面给户部徐大人写信，他若不放行就给他钱，不管多少，给到他放行为止。”
直到天将明时，送粮的人顺利回来了，将城中所见一一回报。
“绥远州尉方大人见到我们激动不已，说是终于盼到朝廷来援了，还说再撑一月也不在话下，让我们莫轻举妄动，势必一击得手。”
“城里屯粮屯田都供百姓了，将军士兵个个饿得面黄肌瘦，百姓又把家中米面分给将士们吃，军民一心只为守着最后一城。”
……
听得这些，祁玉成只觉心口发苦，挥挥手打发了众人，仰面躺在山坡上发呆。
项文辞躺在他身边，犹觉不够，又扯过他的手臂躺进他臂弯中，侧脸靠在他肩上。
“兵膏锋锷，民填沟壑。”祁玉成沉静的嗓音钻近耳孔，远山为衬，像一阵空寂的风，“归绥全城军民沦落此境，也是受权力倾轧牵连所至。”
“戍守国境的，谁人不知边庭艰苦，如今还能留存一片挚情，是大靖之幸，于他们而言守的是江山社稷，是明堂天子，是身后万家团圆，应该也是庆幸的。”项文辞说。
“怕就怕等他们知道朝廷已经弃了绥远，会失了民心。”
项文辞轻声道：“是程讴坐在金銮殿上，你就能对大靖弃之不顾吗？即便庙堂之上，朽木为官，殿陛之间，禽兽食禄①，你也还是抛不开也丢不下。百姓也是一样，民心一直都在，不在太子身上，到我们殿下这里也无不可。”
“爱妻真是冰雪聪明。”祁玉成收紧手臂，吻了下项文辞的眉心，又转而盯着浩瀚星河，“我知道我变了很多，和你从前喜欢的我相去甚远了。”
“嗯。”项文辞眼里装不下其他的星星，埋在祁玉成的肩头闷闷地应声，“但现在还是讨我喜欢。”
程谚身在平阳一个头两个大，这边徐术贪得无厌，砸了百万两银钱，军粮才顺利调入河东；那边难民越来越多，聚在平阳城楼下，日日施粥，即便手握吴帮遍布十三州的药材生意，也实在是快负担不起了。
“表哥怎么说？”程谚站在城楼上，俯瞰这密密压压十几万百姓问祁封。
“少爷说镇泽军发兵几日了，归绥城稳着，这边还得再撑两天，实在不行就不走漕运了，找淮安王买私粮，从运药的路子走。”
“也只有这样了。”程谚说。
“报！殿下！”一城门守卫惶急地跑过来跪在程谚面前，“有一孕妇难产，昏死过去了，她家人在城门前跪着求殿下放他们进城看大夫。”
程谚一时没有说话，漱玉蹙额道：“殿下，只怕不妥，现在关外随处都是鞑子，孰敌孰友不好分辨。”
程谚点点头吩咐：“去城楼边上搭个棚子，送几个大夫到城外给她看吧。”
守卫领命去了。
“殿下，姚小姐来了，说是来帮忙。”漱玉说。
程谚叹了口气，揉着太阳穴，“早知道会变成这样何必带她来，太危险了，就让她在段老板府上住着，别往外跑。”
他虽这样说着，还是亲自送了姚知微回到段府上。
晚间一个大夫张皇失措地扑到城门口大喊说人不行了，要人参吊命。是时段素生正在施粥棚中帮忙，听说事态紧急，又见那大夫慌得脸上毫无颜色，手上还沾着鲜血，心一横让守城的开了门，“快快快！救人要紧！直接送我府上，药都是齐备的。”
大夫却站在原地未动，神色黯然，凄声道：“段老板，对不住，我是被迫的。”
段素生心道不妙，冲口而出，“关城门！快关城门！”
沉重的城门机括却没来得及转动，十几个凶悍魁梧的蛮人从孕妇所在的帐中鱼贯而出，一左一右堵住城门，其余人抢过城门守卫的刀逢人便杀，提防着北边敌袭的民兵隔着难民营地来不及回防，剩在城中的守卫拼死抵抗又将城门夺回，而钻进城中的敌人却已匿进了街头巷尾不见踪影。
段素生知道大事不好，仓皇地跑回家，方一进院子就洪声厉喝：“殿下！鞑子进城了。”
一语喊出，他惊觉不对，尾随他而来的鞑靼人果然冲进了府邸，虽未乱杀却打砸一番，把所有人揪到了院中五花大绑，一人缓步走进段府，一手托着大肚子一手扶腰，说着一口流利的汉语，“谁是程谚？”
正是方才城门口装晕的孕妇，段素生愤慨地冲向她，却被随行蛮人一拳打懵按倒在地，那女人格格笑道：“孛儿只斤是我父亲，我叫娜答儿，特地从翰海草原过来求见三殿下。”
居然还是个鞑靼公主，段素生醒过神骂道：“臭娘们，你杀我同胞，占我国土，我就是死也不会把三殿下交给你，趁早死了心。”
跪了一地的人都忐忑不安，娜答儿却说：“杀靖国百姓的是察哈尔部，跟我没有关系，我是议和派，孩子他爹就是汉人。”
“一丘之……”
“貉”还没说出口段素生就被一脚踢昏了，娜答儿逐一看了院子里跪着的人，程谚低着头不敢作声，漱玉虚张声势挺直肩背，姚知微丝毫不怵回视着她，张弛龇着牙凶神恶煞，其余人有的战战兢兢有的怒目而视。
“都带回去。”她旋身即走，手下则把众人嘴堵上，塞进了几辆马车里，次日跟在去归绥的粮草辎重后面出了城。
萧问在军中的性情与平日截然不同，相当沉得住气，手段极为谨慎，直守到第九日，夜里忽有异动，屯兵回撤了几万人，萧问知道是祁平渊已抄了鞑靼的粮马道。敌实而备之，敌乱而取之②，机会难得，也为免祁平渊腹背受敌，他发动了第一次突袭，带着泽山派百来人和河东常备军的尖兵锐旅从侧翼杀出，只一路劈砍消耗敌人，不为斩尽杀绝，拖着一柄长枪在敌阵中来来回回神鬼莫测，冲散了仓促回援的鞑靼人。
祁平渊后方无患，一鼓作气将鞑靼后备军赶回了草原。
然而正是一举得歼的时机，他却忽然让镇泽军退了百里，按兵不动，只因程谚被抓了。
作者有话要说：
①《三国演义》罗贯中
②《孙子兵法·始计篇》孙武
云龙纹铜炉里檀香袅绕，斥候急得抓心挠肝却不敢提醒，又是一炷香时间，程讴开口了，“本宫知道了，一路辛苦，好好休息吧。”
“殿下！”他终于急迫道，“归绥撑不住了，请殿下发兵支援！”
程讴揉了揉眉心，“本宫说，知道了。”
斥候还欲再说什么，从殿外进来两个御林军，一左一右把他架了出去，吵嚷声还未走远，程讴云淡风轻吩咐道：“斩了。”
彭修元站在一边神色清冷，仿佛没听见没看见，即便听见看见似乎也没在意。
程讴瞥了他一眼，“民间流传着一段像模像样的先皇遗诏，彭大人听过吗？”
彭修元拜道：“臣听说了，但如若是真的，断然没有从民间传进宫的道理，故而臣以为，不过是有心人杜撰罢了。”
“有心人？”
彭修元：“也便是三殿下。”
“彭大人明断是非，但天下人愚昧，若是信了，悠悠众口，也就由不得分辩了。”程讴道，“本宫若借北虏蛮子之手将三弟除了，你待如何？”
“只怕很难吧？”彭修元诚惶诚恐道。
“不难，有人数年前就和他们打过交道。”他森森笑着，将彭修元挥退，朝项轶吩咐，“把靳风叫来。”
靳风时隔半年又出现在了程讴的面前却始终低着头。
“靳风，本宫如此令你失望？”
“不敢。”靳风答。
“没意思。”程讴冷冷嗤了一声，“你回去跟母后说，父皇的遗诏在程谚手上，他身在平阳，意欲谋反，边陲鞑子虎视眈眈，本宫腾不出手。”
靳风应下准备告退，程讴忽然问：“本宫逼她出家，把她赶出朝堂，她还愿意相帮吗？”
靳风似乎觉得有点可笑，嘴角不自然地牵动了一下，“若说这世上唯有一人会真心实意全力帮殿下，就该是娘娘了。”
程讴听笑话般乐不可支，癫狂地笑了一阵，靠进龙椅中，“因她要的权力，都得靠我坐在这个位置上。”
靳风听闻草草行了一礼，转身即走，不愿再说什么。
他一走，程讴又开始看着熏烟出神，项轶低声道：“方才娘娘让我提醒殿下，朝中变动太大不是好事。”
“她是看这半年来六部人都快要换光了，旧势力毛将焉附，着急了。”程讴淡淡道，“本宫心里清楚，彭修元想彻底换水，但若要长而久之，唯有此法，本宫不反对。”
“他若是为排除异己呢？”项轶问。
“那便等他除完，再除他。”
越过阴山，原野一片焦黑，毁天灭地的业火将生机付诸一炬，千村寥落。偶有未燃尽处，散落着腐臭的残肢，间或一两颗头颅，目望苍天，含恨而终。
萧问祁玉成项文辞三人并行，马踏飞沙疾驰奔走，率五万兵马直奔归绥。
“还有多远？”萧问稍稍放慢速度，问跟上来的斥候。
“十里。”
萧问打了个唿哨，祁玉成回头看来，他左手提枪右手向东北方一划，示意祁玉成另带一路从东合围，两面探查。
祁玉成随即拨转马头带着项文辞朝东南方的钟山隐去，萧问则沿着阴山余脉放缓行军速度，朝归绥城靠近。
又近了几里路，萧问令所有人下马步行，在能远远看见驻守城池的鞑靼铁骑后，所有人匍匐在了夏季繁茂的丘陵下，原地候着。
祁玉成那边则另有发现。
一具大靖士兵的尸身倒在丛林中，他瘦骨棱棱脉搏已不再跳动，体温却还未散，祁玉成蹲在尸身边，掀开甲胄，只见嶙峋的肋骨，未见任何伤口，想是饿死的。
祁玉成收回手时却略有迟疑，接着便扒开青草去摸其下的土壤，纳闷道：“奇怪，从地面状况看来近日未下过雨，为何尸体身上的衣物全是湿的，出这么多汗？”
项文辞也跟过来蹲下，仔细探看了一番，果然从头到脚都是湿的，靴筒里甚至能倒出几滴水，就在脱扯他的靴袜时，掉出了两样物品。
一封信，字迹已被水晕开看不清楚，还有一截空心秸秆。
祁玉成神色一凝，摊开地图，指尖沿着山脉、原野一路划过，落在了流域上。
项文辞惊道：“他是从武泉水里潜出城求援的！”
“来人！将随行的大米分出一半带到东北方上游，从河道里送进城去。挑水性好的，全部用秸秆潜入水下，少量多次别暴露了。”祁玉成迅速调派，同时叫来祁封，“速报殿下，就近找粮仓调粮，漕运方面给户部徐大人写信，他若不放行就给他钱，不管多少，给到他放行为止。”
直到天将明时，送粮的人顺利回来了，将城中所见一一回报。
“绥远州尉方大人见到我们激动不已，说是终于盼到朝廷来援了，还说再撑一月也不在话下，让我们莫轻举妄动，势必一击得手。”
“城里屯粮屯田都供百姓了，将军士兵个个饿得面黄肌瘦，百姓又把家中米面分给将士们吃，军民一心只为守着最后一城。”
……
听得这些，祁玉成只觉心口发苦，挥挥手打发了众人，仰面躺在山坡上发呆。
项文辞躺在他身边，犹觉不够，又扯过他的手臂躺进他臂弯中，侧脸靠在他肩上。
“兵膏锋锷，民填沟壑。”祁玉成沉静的嗓音钻近耳孔，远山为衬，像一阵空寂的风，“归绥全城军民沦落此境，也是受权力倾轧牵连所至。”
“戍守国境的，谁人不知边庭艰苦，如今还能留存一片挚情，是大靖之幸，于他们而言守的是江山社稷，是明堂天子，是身后万家团圆，应该也是庆幸的。”项文辞说。
“怕就怕等他们知道朝廷已经弃了绥远，会失了民心。”
项文辞轻声道：“是程讴坐在金銮殿上，你就能对大靖弃之不顾吗？即便庙堂之上，朽木为官，殿陛之间，禽兽食禄①，你也还是抛不开也丢不下。百姓也是一样，民心一直都在，不在太子身上，到我们殿下这里也无不可。”
“爱妻真是冰雪聪明。”祁玉成收紧手臂，吻了下项文辞的眉心，又转而盯着浩瀚星河，“我知道我变了很多，和你从前喜欢的我相去甚远了。”
“嗯。”项文辞眼里装不下其他的星星，埋在祁玉成的肩头闷闷地应声，“但现在还是讨我喜欢。”
程谚身在平阳一个头两个大，这边徐术贪得无厌，砸了百万两银钱，军粮才顺利调入河东；那边难民越来越多，聚在平阳城楼下，日日施粥，即便手握吴帮遍布十三州的药材生意，也实在是快负担不起了。
“表哥怎么说？”程谚站在城楼上，俯瞰这密密压压十几万百姓问祁封。
“少爷说镇泽军发兵几日了，归绥城稳着，这边还得再撑两天，实在不行就不走漕运了，找淮安王买私粮，从运药的路子走。”
“也只有这样了。”程谚说。
“报！殿下！”一城门守卫惶急地跑过来跪在程谚面前，“有一孕妇难产，昏死过去了，她家人在城门前跪着求殿下放他们进城看大夫。”
程谚一时没有说话，漱玉蹙额道：“殿下，只怕不妥，现在关外随处都是鞑子，孰敌孰友不好分辨。”
程谚点点头吩咐：“去城楼边上搭个棚子，送几个大夫到城外给她看吧。”
守卫领命去了。
“殿下，姚小姐来了，说是来帮忙。”漱玉说。
程谚叹了口气，揉着太阳穴，“早知道会变成这样何必带她来，太危险了，就让她在段老板府上住着，别往外跑。”
他虽这样说着，还是亲自送了姚知微回到段府上。
晚间一个大夫张皇失措地扑到城门口大喊说人不行了，要人参吊命。是时段素生正在施粥棚中帮忙，听说事态紧急，又见那大夫慌得脸上毫无颜色，手上还沾着鲜血，心一横让守城的开了门，“快快快！救人要紧！直接送我府上，药都是齐备的。”
大夫却站在原地未动，神色黯然，凄声道：“段老板，对不住，我是被迫的。”
段素生心道不妙，冲口而出，“关城门！快关城门！”
沉重的城门机括却没来得及转动，十几个凶悍魁梧的蛮人从孕妇所在的帐中鱼贯而出，一左一右堵住城门，其余人抢过城门守卫的刀逢人便杀，提防着北边敌袭的民兵隔着难民营地来不及回防，剩在城中的守卫拼死抵抗又将城门夺回，而钻进城中的敌人却已匿进了街头巷尾不见踪影。
段素生知道大事不好，仓皇地跑回家，方一进院子就洪声厉喝：“殿下！鞑子进城了。”
一语喊出，他惊觉不对，尾随他而来的鞑靼人果然冲进了府邸，虽未乱杀却打砸一番，把所有人揪到了院中五花大绑，一人缓步走进段府，一手托着大肚子一手扶腰，说着一口流利的汉语，“谁是程谚？”
正是方才城门口装晕的孕妇，段素生愤慨地冲向她，却被随行蛮人一拳打懵按倒在地，那女人格格笑道：“孛儿只斤是我父亲，我叫娜答儿，特地从翰海草原过来求见三殿下。”
居然还是个鞑靼公主，段素生醒过神骂道：“臭娘们，你杀我同胞，占我国土，我就是死也不会把三殿下交给你，趁早死了心。”
跪了一地的人都忐忑不安，娜答儿却说：“杀靖国百姓的是察哈尔部，跟我没有关系，我是议和派，孩子他爹就是汉人。”
“一丘之……”
“貉”还没说出口段素生就被一脚踢昏了，娜答儿逐一看了院子里跪着的人，程谚低着头不敢作声，漱玉虚张声势挺直肩背，姚知微丝毫不怵回视着她，张弛龇着牙凶神恶煞，其余人有的战战兢兢有的怒目而视。
“都带回去。”她旋身即走，手下则把众人嘴堵上，塞进了几辆马车里，次日跟在去归绥的粮草辎重后面出了城。
萧问在军中的性情与平日截然不同，相当沉得住气，手段极为谨慎，直守到第九日，夜里忽有异动，屯兵回撤了几万人，萧问知道是祁平渊已抄了鞑靼的粮马道。敌实而备之，敌乱而取之②，机会难得，也为免祁平渊腹背受敌，他发动了第一次突袭，带着泽山派百来人和河东常备军的尖兵锐旅从侧翼杀出，只一路劈砍消耗敌人，不为斩尽杀绝，拖着一柄长枪在敌阵中来来回回神鬼莫测，冲散了仓促回援的鞑靼人。
祁平渊后方无患，一鼓作气将鞑靼后备军赶回了草原。
然而正是一举得歼的时机，他却忽然让镇泽军退了百里，按兵不动，只因程谚被抓了。
作者有话要说：
①《三国演义》罗贯中
②《孙子兵法·始计篇》孙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