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告状

眼见快过年了, 街上摆摊卖年货的人也开始多了起来,来来往往的人群熙攘,全部肩膀挨着肩膀走。

李窈娘把钱袋揣在袖子里防偷, 一边走一边打量两边的小摊。

她本来打算上街买条鱼就走, 看见有新鲜的小河虾, 便也买了些。

中午裴玦吃的是炸河虾,虽然鲜, 但吃多了腻, 李窈娘便想着再买点回去晚上配坛辣椒或者韭菜炒着给他吃, 香香辣辣的很下饭。

买完虾, 李窈娘打算再逛逛, 看看还有没有什么能添置的, 今年家里收入不错, 虽然来路没那么正经,但好歹可以过个富裕年了。

这么想着, 结果一转头, 李窈娘就碰见了熟人, 还是一个她并不那么想碰见的熟人。

顾则身边跟着一个提东西的小厮, 此时见了李窈娘, 也有些惊讶, 脸上露出笑来, “李娘子, 好巧。”

“顾大夫,是好巧……”

说实在的, 李窈娘不想和他巧。

顾则却很客气,“李娘子这是买了河虾?这个季节河虾正鲜,我也买些尝尝。”

“是还不错。”李窈娘边说着, 边用余光打量有没有路可以挤出去,但是不管怎么看,怎么挤,因为人太多了,她还是走不了多远。

等到好不容易挤出去的时候,顾则也已经买好了河虾跟着出来了,两人还是走在一块。

李窈娘想尽力掩盖自己的尴尬,但是她不知所措的时候总是显得特别紧张,心思甚至不需要旁人去猜。

顾则沉吟了一下,问道:“为何我感觉李娘子是在躲着我?难道是我有什么地方惹李娘子不快了?”

“没有没有,顾大夫你想多了,”李窈娘连忙道,“是街上人太多,我怕叫人看见我们走在一起不好,所以想干脆走远点,免得影响顾大夫你的名声。”

顾则是个聪明人,李窈娘不明说,但他能猜到是为什么,之前那件事,其实他也有些后悔,试探的太早反而适得其反。

但他又有感觉,若他不试探,他和李窈娘之间,就更没有可能。

总之怎么做都是错,倒不如往前迈一步。

顾则笑了笑,“没什么影不影响的,都是朋友,我不在乎那些闲言碎语,再说了,我本来名声也不算好。”

李窈娘有些好奇,“怎么会呢?顾大夫你这样好的人,竟然也会名声不好吗?”

顾则摇了摇头,“这是因为我初来此地,李娘子不知晓罢了,我无心仕途,只想做一个闲散大夫,气得父母都要与我断绝关系了,在我家那边,也是一个人尽皆知的不孝子。”

他说着,带了几分调侃意味,本以为李窈娘会稍微明白,他们是差不多的人,却见李窈娘像是在想着什么,没有搭话。

其实是因为李窈娘不明白顾则的想法,虽然她没有供过人读书,但也知道供出一个举人来要耗费许多的钱财,好不容易考上了,却放弃仕途要去当一个大夫,她的确不能理解。

见顾则还看着自己,李窈娘只好违心道:“别这么说,有个词不是叫什么人各有志吗,顾大夫你还年轻,以后就算还想当官,也多得是机会。”

‘人各有志’四个字很得顾则的心,他看着李窈娘,心中有些微的感动,面前女子竟然比绝大部分人都懂他。

的确,人各有志,他只想做个大夫,不愿在官场浮沉,他不算错。

见顾则脸上竟然出现感动,李窈娘有些意识到自己附和过了头,要是叫顾则的爹娘知道,肯定要骂她的。

她看见旁边有个买橘子的小摊,连忙转移话题,“这橘子看着不错。”

顾则停下脚步,“老翁,这橘子怎么卖?”

“两个铜板一个,”卖橘子的老人抬头看了眼,“我这橘子包甜,不甜你来找我退钱。”

李窈娘也凑了过来,看着框里干瘪瘪的橘子,有些不信,这么干瘪,还甜,这老头指定骗人呢。

老翁从身边的背篓里拿了一个橘子剥开,“不信你们尝尝。”

顾则没动,李窈娘则是将信将疑,反正不要钱,她尝尝也不吃亏。

李窈娘拿了一瓣橘子吃,霎时睁大了眼,“好甜!”

闻言,顾则也拿了一瓣,点头道:“是还不错。”

卖橘翁很得意,“说起来还怕你们不信,就连每年进贡给皇上的供品橘子都是从我这里移栽的树苗,而且我一年就卖这几天,算你们走运,我刚好还剩几个,要不要?”

他说得绘声绘色,李窈娘又见他身后边的确有几个卖空了的背篓,于是道:“那我要五个。”

不知道裴玦有没有吃过这么甜的橘子,刚好他嘴馋,多买点回去给他也尝尝。

顾则道:“那我也要五个。”

卖橘翁看了两人一眼,“你们小两口买橘子怎么还分开买,要不然你们一起拿十六个吧,我再送你们两个,刚好卖完我也回了。”

李窈娘一惊,“你这老头,别瞎说话,我们不是夫妻,我就要五个,你赶快装吧。”

顾则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卖橘翁闻言也没说什么,但仍旧往李窈娘的篮子里装了九个橘子,“八个,我再送你一个,给十六文就行。”

李窈娘不满,“你怎么还强卖强卖呢,我说了只要五个。”

她正要和卖橘子的老头好好说道说道,顾则却拦住了她,“马上要过年了,买八个数字吉利,这钱我来出吧。”

李窈娘刚想说不是因为钱的事,却见顾则身边的小厮已经给了钱出去,她只好道:“这怎么好意思呢,顾大夫,又让你破费了。”

顾则笑了笑,“不值什么,新的一年,图个彩头,愿李娘子新年事事吉利。”

李窈娘不想再欠顾则什么,她看见边上有卖冬枣的,于是称了两斤,分了一斤给顾则,“顾大夫,你给我买橘子了,那我就给你买枣吧,我也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就祝顾大夫你早日遇到心仪的女子,然后早生贵子吧。”

她说得真心,因为顾则的确是一个好人,而且按照出门前裴玦给她说的好男人标准来看,顾则也是一个完美符合各种条件的好男人。

李窈娘是真心祝愿他的。

闻言,顾则低头,看见了李窈娘略显粗糙的手,“好。”

送完冬枣后,两人很快分道扬镳。

看着李窈娘离开的背影,顾则有些无奈与愁怅。

是他操之过急了,或许还得再等等,才能走进她的心里吧。

另一边,李窈娘回去的路上还买了两个猪肉锅盔,她脚步匆匆,总觉得身后边跟着双眼睛似的,让她感觉浑身难受。

等到家了,她好不容易喘口气,就看见裴玦正坐在院子里修他哥的牌位。

李窈娘有些莫名其妙地走过去,“今天怎么想起来修这个了?”

裴玦没理她,用线将牌位捆好固定,看起来一副很有心事的模样。

李窈娘瞅了他一眼,端了小凳子坐在一边,拿着锅盔吃起来。

锅盔很脆,咬起来声音酥酥的,味道也香香的。

裴玦忍不住抬起头,盯着李窈娘脸上的饼渣,“你就这么让我看着?”

“你不是不理我吗?”李窈娘将另一个锅盔拿给他,“快吃吧,再晚点就不脆了。”

裴玦哼了一声,又往她脸上撇了一眼,伸手想把那饼渣拿下来,却将李窈娘吓了一跳。

李窈娘还以为他要掐自己,一下就躲开了,只用双大眼睛警惕地盯着他。

裴玦:“……过来。”

见他不像是要动手的样子,李窈娘才小心坐回去,然后就感到脸上一热,裴玦的手指从她的腮边扫过,带着些粗糙的痛感,却很轻柔。

李窈娘脸一红,看向他细长漂亮的手指,就连上面的薄茧也分布的恰到好处。

她的视线落点处,裴玦很敏锐地就察觉到了,他记得李窈娘不止一次看过他的手。

但是他的手有什么好看的?上面满是习字练枪时留下的茧和伤痕,完全没有他的脸好看。

这么想着,裴玦五指拢起又松开,活动了一下。

因为这个动作,李窈娘瞬间感觉有了些热意,她连忙别过头,专心啃锅盔,不让裴玦发现他的异常。

这个裴玦,怎么、怎么总干些让人想入非非的事情!

裴玦活动完一抬头,就连李窈娘脸红的像被蒸熟了一样,他略一挑眉,就知道她脑子里肯定又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这个女人还真是……叫人无话可说。

于是裴玦又伸手,李窈娘以为他还要摸自己,心里嘀咕着他没大没小,面上老老实实闭眼,准备这次仔细感受一下。

结果下一刻,裴玦两只手捏住她的脸,像扯面皮一样往两边一揪,“你这脑袋里到底每天都在想些什么东西?”

说完,他又往中间一捏,李窈娘的脸就像包子一样被捏起来了。

李窈娘:“……嘟嘟嘟松手!”

见她这样,裴玦忍不住笑,李窈娘的脸软软的,他又捏了两下才松开。

李窈娘揉着脸,有些哀怨地看他,“你还知不知道我是你嫂子,你怎么这样没大没小!”

裴玦:“是吗?嫂子?”

他的声音略略上挑,就这么盯着她,盯得李窈娘越来越心虚,还以为他发现了什么。

她承认她偶尔会胡思乱想,这不是因为她守寡太久了吗!要是她没守寡,她肯定不乱想!

为了掩盖自己的心虚般,李窈娘快速剥了一个橘子递给裴玦,“你看我干什么,吃橘子,这可是贡品,可甜了。”

“供品?”裴玦看着这干瘪的橘子,皱眉有些嫌弃,“你拿人家供品干什么?”

“哎呀,”李窈娘一急,“什么供品?是贡品!你知道皇上吗?这就是给皇上吃的橘子,贡品橘子!”

裴玦若有所思地看着眼前的橘子,不用想都知道李窈娘被骗了,要是地方敢进贡这样的橘子给他父皇,那估计是不想继续干了。

李窈娘分了一半给他,“真的甜,你尝尝。”

裴玦将信将疑地吃了一瓣,点了点头,看向李窈娘,将手里剩下的一大半喂给她,“张嘴。”

李窈娘一惊,做贼心虚般左右看了一眼,边说边张嘴去接,“这多不好意思。”

看着裴玦略带笑意的眼睛,李窈娘真觉得自己没白疼他,果然孩子长大了会……“哇,呸呸呸!”

李窈娘将嘴里的橘子全呸了出来,一吐一嘴的籽,“好酸!”

又酸又苦,这还是她买的橘子吗!

裴玦看了她一眼,才也不紧不慢从嘴里吐了八颗籽出来。

一瓣橘子八颗籽,还真是个好橘子。

李窈娘瞪他,就知道他没这么孝顺,果然是憋着坏招!

瞪完人,她又看向框里剩的橘子,不死心般又剥了一个,结果更酸了。

李窈娘蹲在水缸边漱口,舌头都被酸麻了,忍不住边擦嘴边骂,“这个死老头,我就知道他是骗人的,还贡品!他怎么这么丧良心呢他!”

说完,她垂头丧气坐回裴玦身边,“呜,我的钱。”

要不是裴玦看见了是谁付的钱,他或许还真会心疼李窈娘一下。

“十六个铜板啊,都能买一斤肉了,”李窈娘的小脸皱在一起,越想越心疼,‘刷’的一下站起来,“不行,我得找他算账去!”

她站起来又很快坐下,“算了,他都卖完了,肯定早就走了。”

李窈娘感觉很不值得,无论是谁给的钱,但这个钱花的就是很可惜,和打水漂没什么两样。

她捂着心口,作出西子捧心模样。

裴玦想,若是让李窈娘去做守国库的官员,那些大臣估计一个铜板都别想从她这里要走,让她留在这里做寡妇,还真是屈才了。

这么想着,裴玦的视线又移到李窈娘脸上,此时她的眉头微微皱着,模样可怜,倒想让人怜惜几分。

但李窈娘只捧了一会儿心,就瞟到了裴玦修了一半的牌位,眼睛忽然一亮,心里有了主意,“二弟,我们去上坟吧!我记得你大哥最爱吃橘子了!正好今日天气不错,你去陪你大哥说说话!”

裴玦想了想,意味深长,“行。”

李窈娘提起篮子,兴高采烈,“出发!”

今日天气的确好,李窈娘悠哉哉往城郊走,走到一半,她看见前面一队人马。

李窈娘眯起眼睛一看,瞬时睁大了眼,两只手胡乱拍裴玦的胳膊,“二弟,你快看,是那天来我们家要饭的小乞丐!他现在不得了了,成县令爷的侍卫了!”

她的声音不算小,闻人神回头就看见了挎着一篮橘子的自家太子,和旁边叽叽喳喳的李窈娘,他朝着两人点点头。

县令自然也听见了动静,他转过头来看了眼,又转回去……果然,老天爷都知道他马上要去见阎王了,先让他和这个煞神碰个面。

为什么要让他去剿匪!周围那么多县,那么多县令,为什么偏偏让他去!他都一把年纪了!

县令欲哭无泪,这不公平!

裴玦扫过出行的队伍,点了点头,对李窈娘,“走吧。”

李窈娘还是很兴奋,“二弟,你看那孩子多有出息,你得向他好好学学,要是也能在县令爷身边混个好差事,那你这辈子都不用愁了!”

裴玦瞥了她一眼,“你还不如等我做皇上。”

李窈娘‘噗嗤’一声笑出来,“行,你待会儿去给你大哥好好烧柱香,让你大哥给你办妥了,以后当了皇上可别忘了你嫂子我啊。”

看着她鲜活的小脸,裴玦也笑了笑,当然忘不了的,他一定会好好报答李窈娘。

两人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才到埋裴家人的地方,这里是一片荒地,有大大小小的坟包,伴着将开春的点点绿叶,竟然有种诡异的清新感。

李窈娘将橘子整整齐齐摆到亡夫的坟前,“快过年了,你也吃点好的,这可是贡品橘子,只有皇上才能吃的,你今天也是有口福了。”

裴玦则是看见了和裴家大哥并挨着的两座连碑都没有的荒坟,“这是谁的坟?”

李窈娘目光游移了一下,“哦,你爹娘的。”

裴玦:“……好。”

见裴玦这个反应,李窈娘还以为他不高兴了,毕竟这是他的爹娘,于是解释道:“我也不是故意不给他们立碑的,你也知道,我就是一个穷寡妇,过日子到处都要用钱,能省一些是一些。”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是因为李窈娘的公婆对她不好,人活着的时候她窝窝囊囊不敢反抗,等人没了,才敢以穷为借口抠抠搜搜出一口恶气。

当然了,穷也是真的穷。

裴玦自然不会说什么,毕竟也不是他爹娘,只是点了点头。

他越不说话,李窈娘越心虚,给公公婆婆一人拿了两个橘子,“你们也别怪我不惦记你们,这个可是贡品,你们好好吃吧。”

说着,她还装模作样扯了两把坟包上的草,扯完还把坟包上的土给踩结实了。

裴玦忍不住道:“你可真孝顺。”

李窈娘不好意思笑笑,“说到底也都是一家人,我孝顺他们应该的,哈哈……”

因为是来上坟的,李窈娘这边扯完草,就跑到亡夫的坟前烧了几根香,然后招呼裴玦过来,“你来和你爹娘还有大哥说说心里话,他们肯定一直都惦记着你。”

裴玦踩了踩地面的纸铜钱,“你真的要我说?”

不知为何,李窈娘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她递了一根香给裴玦,“有什么话不能说的,难不成你还不好意思。”

看着裴玦,李窈娘忍不住又道:“你要是真想你爹娘和大哥安心,你就趁早成亲,然后给他们生几个白白胖胖的孙子,其实姓不姓裴也无所谓,只要是你的孩子就行了,我们普通人家,不讲究这么多。”

裴玦低头看了眼手里的一根香,忍不住道:“你确定他们不讲究吗?还有,为什么只给我一根香。”

“省点呗,刚才我不小心烧多了,你就少烧点,心意到了就行,刚好还剩点咱们过年的时候烧,不然今天烧完了还要买。”

裴玦习惯了,这真是李窈娘能干出来的事情。

他给裴家大哥上了一根香,然后看向李窈娘,“你确定要让我说真心话?”

李窈娘心里那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她想了想,自己也没亏待他,他总不至于告状。

“当然,你说,他们都听着呢。”

裴玦开门见山,“那我问你,你是不是想改嫁给顾则?”

一阵阴风刮来,李窈娘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不多时,李窈娘的尖叫声响起,“裴玦,你当着你大哥的面胡说八道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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