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在路上

如果说这时邵卫兵还只是一时冲动,那事后他的做法直接将两人的关系打得再无修复可能。邵卫兵清醒后先是道歉,紧接着却又以帮陈父平反为诱,让陈墨生跟他发生关系。

他能帮陈墨生很多,父亲平反,上大学,这些对陈墨生来说难如登天的事,自己只要跟家里打个招呼就能办成。

可陈墨生不同意,并且在那之后就开始对他疏远,甚至厌恶。

陈墨生:“以后你不要来找我。”

说完,就不再给邵卫兵一个眼神,越过他往胡同走去。

邵卫兵沉着脸转身,对着他的背影冷声道:“我看你是苦头还没吃够,你现在下乡才不到一年,觉得自己还能熬是吧?行,我等着,墨生,你总有一天会来求我的,到时候我未必有现在这么好说话。”

在北京待了一个多礼拜,转眼就到了返程的时候。高兰芝给陈墨生收拾了两大包行李,使劲儿往里面塞吃的,罐头、果脯、肉干、糖果、肉松,看得陈墨生都无奈了。

高兰芝:“这一包给你同学们分,搞好关系,这一包你留着自己慢慢吃……”

下次回来又要差不多一年,再怎么慢慢吃也吃不了一年啊,可高兰芝又能怎么办呢?

陈墨生:“太多了。”

高兰芝:“这我还嫌不够呢,拿上吧。”

陈墨生:“这么多我也拿不动,从镇上到村里要二十多里地,不一定能搭到牛车。”

高兰芝听了,又默默給行李减重,尽量给他装耐吃又轻便的,罐头也挑水分少的装,那种带汤汤水水的一概不要。

最后两大包行李缩减到一包,压实了的母爱。

除了行李,高兰芝又拿出两百块钱给陈墨生,让他带着。

陈墨生先是不要:“我在乡下想花也没地方花去,现在买什么都要票,这钱我拿着没用,你留着吧。”

高兰芝:“开始我也是这么想,可上次你走后我才突然想到,虽说买东西要票,但是看病是实打实花钱的,万一……我说万一有个急病什么的,你身上也得有点钱。”

两百块真是好大一笔巨款了,他们插队的安置费都没这么多。高兰芝说了许久,陈墨生还是收了下来,当应急款吧。

临到要出发的时候,陈墨生被事耽搁了,高兰芝摔了一跤伤了腿。

陈墨生只好把返程延后了两天,让宋松涛他们先走。他带高兰芝去医院看病,料理好后又挨个拜托邻居帮忙照顾,忙完了才一个人赶去火车站。

离开北京,经过太原、西安,到了铜川要再转一趟火车,就能到庙儿沟所在的白县。白县是个小站,只停两分钟。

但火车在铜川停运了,因为大雪。所有乘客都滞留在火车站,熙熙攘攘全是人。

月台上的灯光倒是亮,刺得人睁不开眼,铁道旁有人跑来跑去,人声嘈杂 ,整个车站的景色显得影影绰绰。

陈墨生找到一个没人的角落,把行李放下,慢慢坐下来,缩在自己那堆行李中。

晚风很冷,铁路在雪夜中无穷无尽地往远处延伸。

他看到几张说生不生说熟不熟的面孔,看那打扮神情以及口音,就知道都是从北京探亲结束要回乡的知青。

大约有人也看他面熟,过来跟他说话,随手抽出根烟让他,陈墨生拒绝了,说:“我不抽烟。”

男生就把烟自己叼上,含糊不清地问:“你插队多久了?”

陈墨生:“快一年了。”

男生点烟动作停下,抬头惊讶地看了他一眼,继而又低头点烟,狠吸了一口才说话:“那你还没学会抽烟。”

很多知青都在插队时染了些毛病,比如抽烟,比如骂脏话。

男生:“你在哪儿插队?”

陈墨生:“白县的庙儿沟。”

男生一听,说:“我们也是白县的!离庙儿沟也就二十多里,你家北京哪儿的?”

陈墨生说在什刹海附近,男生眼睛更亮了,说:“也近,我家就在清华园边上。”

这对他来说好像难得的缘分似的,立马跟陈墨生亲近不少,主动交换信息:“刚问了车站的人,今天开不了。明天也不一定。”

陈墨生:“真难办。”

男生:“附近旅店我们也都打听了,一间空房都没有,真不知道今晚怎么熬。”

陈墨生:“够呛。”

男生弹了弹烟灰笑了,说:“你说话怎么跟个捧哏的似的?”

陈墨生也笑了。

又聊了两句,男生说:“行,我得过去了。你要无聊了来我们这边聊聊天,别一个人待着。”

陈墨生诶了一声应下。

男生走后,陈墨生倚着行李闭上眼,只是眯着,不敢睡熟。一是怕火车站有贼,他身上还有二百块钱呢,还有就是太冷,不敢睡。没多大会儿,突然有人推他,喊他的名字。

陈墨生睁眼一看,是贺守山。这时看到贺守山无异于看到亲人,他不自觉就笑了起来,问:“你怎么在这里?”

贺守山手里拎着个包,在他旁边坐下:“过来给我老汉买药,他这几年老咳嗽,那个药县医院断货,我就来铜川给他买了。”

他又问:“你怎么比其他人晚回来了?”

陈墨生:“我妈腿摔了,耽误了两天,药买到了吗?”

贺守山:“买了。”

陈墨生:“也不知道火车什么时候能开。”

贺守山:“我刚问了,车站自己也不知道。”

陈墨生发现他脸上有一道小伤口,问:“脸上怎么弄的?”

贺守山摸了下脸:“树枝挂了一下。”

有了贺守山在旁边,陈墨生整个人都放心了下来,歪了歪靠着他,感觉暖和多了,闭上眼睡了一会儿。

醒来发现贺守山连姿势都没动一下,就这么让他靠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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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守山身上有种兽类的警觉,见他醒了就问:“那拨人你认识吗?刚才时不时往这边看。”

陈墨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在其中看到刚才跟自己说话的那个男生,说:“他们也是北京过来的,几个玩主,刚我们说了几句话。”

玩主这词对贺守山来说新鲜,问:“玩主是什么?”

陈墨生:“老北京的叫法,懂规矩、讲义气、懂审美、会享受,玩世不恭,放荡不羁的人,就这么叫自己。”

贺守山:“不是混混吗?”

陈墨生笑了声,摇头:“不是,真正的玩主不干混混的事。”

有些词脱离环境和语境后,就很难描述那种微妙的感觉。陈墨生说不清楚,贺守山听个大概。

但既然没危险,贺守山便放松下来。夜深了,还是没有开车的迹象,他们都有些饿。

车站有人兜售食物,陈墨生看到一个卖烧鸡的老头往这边走,准备等他到跟前了买一只,跟贺守山一起吃。

谁料老头经过那帮玩主身边时,那几人干脆把仅剩的几只烧鸡给包圆了,老头高高兴兴地回家了。

最后还是那个男生注意到陈墨生这边,转头跟身边人嘀咕了几句话,几人像是达成了什么共识,男生给他送过来一只烧鸡。

陈墨生投桃报李,打开行李塞给他两个罐头。

男生走开后,陈墨生和贺守山一起把烧鸡分着吃了,只吃了半饱。陈墨生又从包里拿出果脯和肉干跟贺守山一起吃,最后还偷偷给了他一板看不出来是什么的东西,锡纸包着的。

贺守山拿着那黑乎乎的东西咬了一口,是他从没尝过的味道,又甜又苦,还有些醇厚的香,问:“这是什么?”

陈墨生小声说:“巧克力,这东西小但热量高。别嚼,像吃糖一样,含在嘴里让它化。”

贺守山见他放低声音,不禁也跟着鬼祟起来,小声问:“为什么要偷偷摸摸?”

陈墨生表情有点尴尬,还有点难堪,没出声。

吃巧克力太资本家了。

贺守山嘴里含着巧克力,感受着那陌生却迷人的味道,剩下的没舍得吃,用锡纸包好装进了口袋,准备带回去给明霞。

陈墨生已经坐了40个小时的火车,异常疲倦,吃饱后困劲儿又上来了,止不住打盹。

正巧贺守山看到一个长椅空了出来,赶紧叫陈墨生过去躺下睡,又让他打开行李拽出两件衣服盖着。

到了下半夜,有人过来想叫醒陈墨生,让他起来让座。

贺守山想让陈墨生再睡会儿,见那人来扒拉他,便说:“这人是个疯子。”

那人一惊,看了看沉睡的陈墨生,又看了看贺守山,问:“真的假的?”

贺守山指了指自己脸上的刮痕,说:“真的,看我被他抓的。这人脑子有问题,醒了就撒泼,谁喊他起来他就挠谁。”

也许是贺守山给人感觉实在太正直朴实,也许是他脸上那道血痕增添了说服力,那人信以为真,不再叫陈墨生让位置,自己拎着行李找其他地方去了。

陈墨生这一夜睡得香甜,也压根不知道自己成了一个撒泼挠人的疯子,醒来时已经快天亮。

贺守山见他醒了,就让他看着东西,自己去买了几个烧饼回来当早餐。

烧饼刚啃完,昨晚那个男生过来,问陈墨生:“这火车没个两天开不了,你们走不走?”

陈墨生:“离白县还有四十里呢,就这么直接走?”

主要是还有行李,从北京回来的每个人都没少带东西。

男生:“车站门口有拉活的老乡,能帮忙背行李。就问你一声,要走咱就搭伴,还是你要在这等火车?”

陈墨生转头看贺守山,他其实都无所谓,走路无非累点,在车站等也行。但是贺守山是出来给贺老汉买药的,怕是不敢再耽误。

最后商量定,陈墨生对男生说:“那一块儿走吧。”

车站门口果然有很多拉活的老乡,有的拉着板车,有的抗着担子,还有的只拎一卷绳,他们听说有一群知青困在车站,便一大早来揽活。

商量好价钱便上路,下雪路难行,好在人多,一路说说笑笑就过去了。

陈墨生和那几人共同话题多一些,贺守山插不上什么话,只是听着他们聊他们知青那些事,还有北京的事。

到了白县,剩下的路就要自己走了。从白县出来又走了六七里,和那几个玩主就不顺路了,在一个路口分开,陈墨生和他们都邀请对方到自己插队的村子来玩。

分开后,贺守山和陈墨生往庙儿沟方向继续走,天地间一片白茫茫,两人显得很小。

越过三个坡,再过两条结冰的河,一直走到天黑透才看到庙儿沟,远远看着像一片朦胧的星光落进山坳里了。

进村先到贺守山家,两人一进门,炕上的贺老汉和明霞都朝他们看过来,明霞看到陈墨生,怕羞地往贺老汉身后躲了躲。

桌上摆满了好吃的,油糕、油馍、大肉、豆腐、漏粉,两人都没动筷,一看就是在等贺守山。

贺老汉反应快,下炕把陈墨生拉进来,顺手又给他弹了身上的雪,问:“你们俩咋一块儿回来了?”

贺守山说在铜川火车站碰见的,贺老汉就留陈墨生吃饭。

这年头家家都不好过,大部分情况下的留人吃饭都只是客套,客人也都清楚这点,不会厚脸皮地真留下,故而陈墨生也推辞,起身:“不了,我回知青大院吃。”

谁料贺老汉并不是假客套,直接把他摁回去坐下:“现在都多晚了?你们那院子早就灭了灯了,回去冷锅冷灶的也没东西吃。就在这儿吃,晚上跟守山一块儿睡,他的炕我烧得旺旺的。”

陈墨生便留下了,在炕上坐了一会儿,贺守山突然哎呀一声。

陈墨生和贺老汉都抬头看向他:“你咋了?”

贺守山从兜里掏出那块没舍得吃的巧克力,用另一只手在下面接着,问陈墨生:“这玩意儿,怎么化了?”

陈墨生见状忍不住笑了起来,说:“炕上热,巧克力遇热是会化的。”

贺守山狼狈地接着融化的巧克力液,把手凑到明霞面前,很珍惜地说:“赶紧舔。”

明霞看了很嫌弃,摇头:“我不。”

贺守山哄她:“好东西,甜的,你尝尝。”

明霞喜欢甜食,听他这么说才像小狗似的凑过去,伸舌头舔他手心的巧克力,尝到甜味儿后眼睛发亮,嘿嘿笑。

旁边贺老汉和陈墨生看到都笑了起来,欢快的笑声在窑洞里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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