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日天山

1962年,庙儿沟。

关于陈墨生家庭成分的问题,贺守山是从宋松涛那里听说的。

那天大队派他们俩去犁山坡上一块田,这块地不大,细长一溜挂在山腰上,牛不好转身,只能靠人拉犁。

宋松涛扶犁,贺守山在前面拉。

宋松涛说,陈墨生的父亲在北京是个有名的知识分子,早些年被划为右派,死在牢里。除此之外,他们家解放前是资本家,陈墨生的舅舅在解放后去了美国,所以陈家还有海外背景,单拎出来,每一条都很敏感。

这段时间相处中,宋松涛对贺守山有了大概了解,觉得他性格敦厚,不是政治激进派,所以跟他说了这些事。

宋松涛用力扶着犁,说:“墨生的高考成绩很好,北京有八所大学想录取他,但审批都没有通过,这不,只能来插队。”

在这个年代,非工农青年如果不上大学,出路基本只有三个,参军、进厂、下乡。

而对陈墨生来说,出路其实只有最后一条。

贺守山听完很惊讶,脚下不停,转头问宋松涛:“成分问题影响那么大呢?还不让上大学。”

宋松涛:“可不是嘛,这几年右派帽子都摘了好几轮了,今年的名单出来还是没有他爸。唉,这真是……”

他没继续说下去,不敢说。这个年代就这样,最擅长在人的眼睛、嘴巴里找罪证、定阶级,一句话说不对就万劫不复。

贺守山忍不住想起第一次见面,陈墨生要饭时的样子。资本家,知识分子家庭,这样的出身也难怪他自尊心比别人更强。

唉……贺守山在心里叹了口气。

“三月里太阳红又红,为什么我赶骡子人儿这样苦闷……”

远处,信天游的调子在山梁上飘,一把好嗓子,不知道谁在唱,也不知道唱给谁听。风把歌声扯得断断续续的,跟黄土搅在一起,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只剩下风。

陕北地理特殊,所谓“见山走半天,见人难见面。”,远远喊话的沟通方式延伸出了民歌艺术,高音如山梁陡峭,下滑音似沟壑深邃。

信天游不用听完整,有时只要一两句飘过,就能让人感受土地的苍凉和命运的无奈。

两人都不说话了,一个拉犁,一个扶犁。

黄土高坡上沟壑纵横,好像老天随便犁了两下,就扔在这里不管了。

活干完,贺守山和宋松涛一前一后抬着犁,准备回大队还工具。远远看到几个女知青也下地回来,书里拿着锄头,跟他们一个方向。

宋松涛“似乎、应该”是没看见她们,目不斜视地在前面走着。

贺守山提醒他:“你们的人。”

宋松涛嗯了声,不在意地往女知青那边瞅了一眼,就不再看她们了,也不打招呼。有趣的是,女知青们看到他也当没看见。

男女知青之间有点较劲,有时候甚至还有点水火不容的。女生觉得男生太神气,男生觉得女生太傲慢,谁都不服谁。

那时知青下乡的宣传语是“安家落户”,一个知青小组里又是男女参半的名额,免不了要让人往拉郎配上想。所以从一开始,众人就带着点躁躁的心情,男生是躁动,女生则是烦躁。

这个年龄的男女各有各的别扭,男生明明很在乎女生的一举一动,又不愿意承认她们的吸引力,总要做些招人烦的事出来。

女生在这个年龄则大多看不上同龄的男生,嫌他们幼稚、咋呼,还总莫名其妙的神气。

贺守山不太能理解他们这些北京青年的脾气,但跟庙儿沟其他人一样,对这群年轻人有一种主人家待客式的宽容。

庙儿沟的老人提到这些知青,从不评价,永远都是一句包容的:“嗐!都是些娃娃嘛……”

知青们大多数是十六七岁,这个年龄在村里其实都能算得上一个壮劳力了。但城里人娇生惯养些,他们也能理解。

这群北京来的青年,在庙儿沟的人看来像刚断奶的小孩儿,看他们过日子就像看孩子颤颤巍巍学走路,让人忍不住要担心他们摔跤。

所以这天贺守山从大队回来往家去的时候,看到知青院子里往外冒浓烟,就进去看看怎么回事。

推开院门,他看到陈墨生和宋松涛正在浓烟滚滚的院子里发呆,一个蹲在屋檐下,一个坐在磨盘上,一个望着天,一个看着地。

贺守山看着这一院子的烟,问:“咋弄的?”

宋松涛蹲在屋檐下,皱着个脸:“火生不起来。”

贺守山进到浓烟弥漫的厨房,帮他们把火生好,出来说:“你们这灶也该整整了,有点堵。”

两人都是懵的:“怎么整?”

贺守山:“明天吧,我帮你们找人来弄。”

两人还是一脸茫然,就这么让贺守山给他们做了主,贺守山说的总不会有错。

宋松涛进去做饭,陈墨生在院子里跟贺守山说话,问他:“过来有事儿啊?”

贺守山:“没事儿,就是在外面看到烟大得不正常,过来看看咋回事儿。”

他看着陈墨生的脸,上面抹了几道煤灰,猫胡子似的在右边脸颊上,提醒他:“你洗洗脸吧。”

“啊?”陈墨生下意识抬手在脸上摸了摸,又加了几道胡子,这下两边都有了。

“……”贺守山没再说什么,只是问:“做的什么饭啊?”

陈墨生:“黄面馍,腌酸白菜,萝卜汤。”

翻来覆去就这几样,白面也不是每天都能吃的,没吃糠已经是好光景了。

贺守山待了一会儿就走了,他走没多久,其他人也陆续回来吃饭。

知青大院热闹起来,男女各一波,在院子里打了水擦脸。陕北水少,他们都用得省,几个人合用一盆,盆里的清水很快就变成了泥水。

吃饭时,男女知青又吵了起来。

本来没事儿都要斗几句,今天陈墨生和宋松涛又把萝卜汤煮咸了。干了一天活回来,饭菜本来就不好,还做得这么不可口,没吃几口就开始拌嘴,筷子一放就吵了起来。

吵着吵着各自开始翻旧账。

他们商量好的是两人一组,轮流做饭。女知青嫌男知青做饭难吃,简直是糟蹋粮食。男知青嫌女知青光管做饭,不砍柴挑水,每次轮到他们做饭就没水没柴了。

两边闹得不可开交,吵吵嚷嚷地吃完饭,各自回洞。

最后还是陈墨生安抚了其他男知青,然后宋松涛又站出来牵头,把女知青叫过来。十来人坐下来商量了一下,以后女知青只做饭,男知青只挑水砍柴,双方都很满意。

问题终于得以解决,他们也逐渐琢磨出男女相处之道。

日子就这么吵吵闹闹地过着,吃完饭,他们在窑洞点上油灯。晚上没什么消遣,他们就看自己带来的书。

这个捧着《资本论》,那个研究《苏联社会主义经济问题》,偶尔停下讨论。说话的时候为了省煤油,他们就会把油灯灭了,一伙人就坐在黑暗里争论、辩论。

聊完再把油灯点上,各自捧着书继续看。

每月煤油供应有限,知青们用煤油用得厉害。老乡们大多不识字,也不看书,吃完晚饭就摸黑。

知青们不行,他们白天下地干活,回来烟熏火燎做饭吃饭,再不看点书,那真成农民了。

真成农民了……

这是他们在极力避免的一件事。

日子波澜不惊,每日劳作、读书,知青们逐渐融入庙儿沟。首先是脸没那么白了,其次就是干活做饭越来越麻利了。

这天贺守山去了家里的自留地,回来时遇见砍柴的陈墨生,两人一起往庙儿沟走。

没说几句话就突然下雨了,开始还小,慢慢大了起来。贺守山抢过陈墨生的柴背起来,拽住他的手往前跑:“再往前走走,可以避雨。”

陈墨生被他温热的大手牵着,在雨水中跟着他奔跑。没多远就看见一个小窑洞,路边常有这种小土窑,专门用来避雨的,半人高,在里面只能蹲着。

两人进去蹲着避雨,远处天色灰暗,乌云紧贴着山峦,群山隐没在大雨中。

陈墨生突然指着远处一座直立高耸的山,问贺守山:“那座山叫什么?”

贺守山帮他把柴往里放了放,免得被雨潲了,抬头看了一眼:“日天山。”

陈墨生愣住,整个山谷都随着他屏住呼吸,过了许久他才琢磨过来。

日,是个动词。

当生活艰苦到一定程度,人们就会对老天爷产生质疑,甚至不以为然。

他必不存在,否则我不会受这么多苦,所以不怕X他。他若存在,教我受这么多苦,我还是要X他。

这种名字也就陕北人能想得出来,叫得出口,想象大胆,这种要X老天爷的意愿更是大胆。想到这里,陈墨生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在笑什么?”近在咫尺的贺守山转头,隔着雨水的味道轻声问他。

陈墨生跟他解释了一下自己的想法。

这两个字原本的意思在贺守山的脑子里已经磨损,他出生时那座山就一直在,反而没有想过“日天”的本意。

现在这个意思被陈墨生从语言中捞起来,让贺守山听了都觉得新奇,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场雨下透了,整个山谷都很湿润,铺天盖地的是泥土被打湿的味道。

他们静静蹲在小窑里,听着雨滴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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