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林老夫人歪在大迎枕上,不屑地冷笑。

一个岳氏,收拾起来不难,只是要彻底摁服,那这个眼线就得再好好利用才行!

主子有自个的打算,齐嬷嬷精乖地闭上嘴,想着到那个时候她再狠狠撕了那叛徒的嘴解恨!

日子过得不慌不忙,到平西伯府做客的日子亦如期而来。

林幼萱从昨天夜里就被齐嬷嬷守着,就怕再出变故。

她实在是很佩服祖母的魄力,真真是不把她嫁到平西伯府誓不罢休,不过也无所谓……平西伯府可不是林家,可由不得她祖母作怪,对她来说,可能平西伯府比在家里还更安全一些。

闵氏那边亦起了个大早,起身后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去寻陆少渊,准备直接挑明说林家想要结亲一事。

林家身份是不高,但她自有把自己从这场全程参与的相亲计划中摘出来,把事情推到林老夫人纠缠上就成。

不曾想,陆少渊居然在用早饭前就来到,让闵氏小小紧张一下,差点说瓢了嘴,好在及时挽救了回来。

末了,她先叹了一口气,真诚道:“林家确实不匹配,我跟世子提起是想叫世子心里有个数,准备今儿直接回绝了他们家……”

“不必回绝。”

陆少渊淡淡的四个字把闵氏毒哑了一样,闵氏说话声戛然而止,屋内安静得针落可闻。

“不回绝……”闵氏愣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收起震惊,看向正托着杯盏喝茶的继子,“世子爷的意思是要和林家定亲吗?”

陆少渊将茶杯搁在桌几上,淡淡地笑:“总是要成亲的,哪家的姑娘都无所谓,既然林家有诚意,那就林家吧。”

这是闵氏期盼的,可面对他淡然的态度,却毫无成就感,反倒带上迟疑的又问了一句:“世子爷确定?”

陆少渊微微抬眸,余光扫过闵氏那张保养极好的面容。

父亲离世后的巨大变故并没有在闵氏脸上留有哀愁的痕迹,相反,闵氏的气色甚至比父亲还在世时要好上几分。

在前世,林幼萱嫁进来后,闵氏倒是有过一阵的消沉,但那份消沉是林幼萱拿心血熬的。

那个时候的他,一心想着光复门楣,又有成亲前的误会在,便忽略了林幼萱在继母和娘家之间的艰苦周旋。两方的刁难,她从来不吭一声……或许是她对自己过于失望才不曾求助过。

前世种种,是他造就了她的苦难,上天给他回到彼此相遇之前的机会,他必然是要为她扫清一切障碍。

“当然。”陆少渊回道,“只是如今并不是最合适定亲的时机。”

他说当然的时候,闵氏尽管没有多欢喜,但眼里还是闪过一丝精光,很快又在他还有后话中化作平静。

“世子已经出孝期,如何又成了不是最好的时候。世子爷的亲事迟迟定不下来,恐怕您父亲泉下有知,马上就该责怪我这当继母的不上心了。”闵氏说着还假惺惺用手帕按了按眼角,心里想的是陆少渊果然不会按自己意愿定亲。

虽然早知道继子不是自己好控制的,可闵氏还是很好奇陆少渊还能拿什么当借口回绝,更何况他刚才已经答应要和林家定亲。

出尔反尔,不是陆少渊的性格。

陆少渊当然不会抗拒这门亲事,反倒恨不得立刻把林幼萱娶回家,但他和她有约定在先,并且他是要让她无后顾之忧的出嫁。

没有前世被亲人算计得声誉扫地的被迫出嫁,更不会让她进门就被婆母刁难。

他不吃闵氏演的戏码,肃声道:“前些日子的早朝上有人试探圣上,说是伯府如今爵位悬空着,于礼法不合,爵位所得的俸禄等都无法下发,以此询问圣上如何处置。”

说到爵位,闵氏脊背都不自觉挺直了,一错不错地盯着继子看。

陆少渊却喝了一口茶,吊足闵氏胃口才慢悠悠继续往下说:“圣上留中不发,过些日子就是肃王忌日,如若我们家最近传出结亲的消息,还是前首辅的家眷……前首辅是在圣上登极之前退下的,当初退下的原因之一是寿王和林首辅关系匪浅。”

话点到这里,陆少渊不再开口,而是饶有兴致的默默观察闵氏神色。

从闵氏装得从容的神色中终于看到了慌乱。

寿王还在世的时候可是继承皇位呼声最高的人选,可惜先帝留下的旨意却是当今圣上,林老太爷退下来的时候正好是当今最需要得到支持的时刻。林老太爷离开,就相当于默默表明不支持当今圣上。

当今圣上登基不久,林老太爷就病故了,现在放到一块去细想……闵氏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林家的姑娘不合适嫁到我们家!”闵氏立即改了口风,无比坚定!

原本她想着林家出过一个首辅,虽然式微多年了,好歹是清贵世家,嫁个姑娘当世子妃,没有有力的娘家支持,自然由她拿捏!

然而她没有去思考朝堂上那些盘根错节的往事,娶了林家女,岂不是让当今皇帝对陆家又增加一份仇视!

那她儿子将来如何谋出路!

闵氏是一点也不想和林家扯上关系了,她绝对不能让污点染到她儿子身上!

哪知陆少渊反其道而行,摇头道:“林家的姑娘无辜,这些往事和她们有和关系,刻意避开反倒像是陆家心虚。所以林家的亲事还是要定下,只是需要往后推一些时日,陆家不能一直避着,即便我不为自己考虑,也该为少清考虑前程。”

提及儿子,闵氏一颗心更乱了。

继子心机深沉,两兄弟自小一块长大,看着是情谊深厚,可她不敢全信。

“明知林家不得欢心,何苦再招惹他们。”闵氏再三思索,还是准备放弃林家这个选项。

如今的陆家确实再无法承受一次打击。

“夫人以为你和林家走动的事,宫中那位会不清楚吗?忽然之间就断开联系已经不能够了,反倒会让那位误会提起伯府爵位的事,也是陆家在暗中做手脚。”

陆少渊要的就是闵氏对林家姑娘避如蛇蝎,再让她陷入后悔擅作主张的懊恼。

“林家的亲事定下来反倒更不会惹来猜忌,只是时机不对罢了,所以起码要推迟到科举之后。今日宴请了林老夫人,你只需说高人指点,半年后家里才能兴喜事,林老夫人即便不满也只能等。”

“……这不是吊着人家姑娘?林家未必会答应。”闵氏总有继子在算计自己的错觉,半年后再反悔,她可不就是里外不是人了?!

林家那个老夫人也是个厉害角色,再传出去她人品有问题,哪家姑娘还跟再嫁给她儿子!

陆少渊站起身整理袖口,不曾再看闵氏一眼,声音发凉:“孰轻孰重,伯夫人心里定然清楚。”

话落,他脚亦迈过门槛,扬长而去。

被丢下的闵氏脸色发青,她身边的嬷嬷气得几乎要跳起来了,咬牙切齿道:“他!他这是在威胁夫人!”

陆少渊从来没叫过闵氏母亲,闵氏呢心里有鬼亦从不强求,面上都是待他照顾有加且恭谨,可这也是陆少渊第一次用伯夫人这样讽刺的字眼来提醒她。

提醒她,她现在是伯府当家主母不假,往后到底是要从这个位置离开,最终她和她的儿子都仰仗他这个原配所出的嫡子。

这又何尝不是在对她插手他婚事的不满,总而言之……她现在骑虎难下!

“我当初和林家接触的时候,怎么没想到林首辅忽然致仕的原因有它,我这真是……真是……”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要吃苦果了!

闵氏悔不当初,嬷嬷看着她懊悔的神情更是束手无策。

毕竟这关系到陆家整个家族的命运,谁敢去赌呢?!

闵氏枯坐许久,最终再是不服气,再恨陆少渊,也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应对今日的宴请。

“林家那老太婆不是个好相与的,我瞧着她并不想让长房的三姑娘嫁过来,而是另有打算。今日一定让他们都给我打醒十二分精神,莫让客人不小心乱走乱晃的,冲撞了世子再闹出什么丢声誉的笑话来!”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闵氏早在三月三那日看穿林老夫人的打算,林家嫁进来哪个姑娘都无所谓,心想着若是那个二姑娘,对方的出身处境反倒更有利于她拿捏利用,本来想着借今日的宴会顺水推舟的,现在是万万不敢了。

林老夫人想让一个庶房出的孙女顺利高嫁,一些手段肯定是少不了的,当年她也是用了手段才成为伯爵的继室,她心里十分清楚林老夫人会有什么想法和打算。

为了儿子,她今日必须守好伯府!

就算以后陆少渊真和林家定下亲事,她定然也会和林家女疏离,晦气的东西可少沾染到身上,反正她就是个继母,继子媳妇不听她使唤和她有怨怼那可再正常不过!

闵氏被吓唬一顿后,甚至开始未雨绸缪,陆少渊几句话就轻松先化解了她对林幼萱的关注和算计,此时边往书房走边吩咐明方道:“守住各处往前院来的路,今日有女客,别冲撞了。”

明方点点头:“世子想得周到,夫人一直让您和林家定亲,您不给个准话,指不定会拿出什么龌龊手段来逼您。”

陆少渊扯了扯嘴角苦笑。

可谁曾想到的是,被极力撮合的林幼萱才是避他如蛇蝎的那个。

防守各处也并不是怕算计,而是怕他真实身份就此被林幼萱发现了……

在陆家高度紧张的戒备林家人时,正要随祖母出门的林幼萱暗中得到一封信,是吴大借口粮食发霉一事求见,递到她手里的。

说是高公子一早让人送来,上面写着请她放心,事情都在掌控中,除此外还有一句叮嘱她到了陆家要注意不可落单。

落单二字让她看得毛骨悚然,待坐上出发往陆家的马车后,她不清楚是不是太过紧张,开始疑神疑鬼,总感觉祖母时不时扫过自己的目光中藏着算计。

平西伯府离着林家不算远,马车不过走了一刻钟就到了平西伯府所在的胡同。

闵氏早早派人在胡同口守着,婆子见着马车热情询问是不是林家老夫人,得到答复后笑容更是灿烂,在前边小跑着把马车一路引家门口。

平西伯府占了半个胡同,自然是气派的。

这种气派却不同于林家特意用古董名贵物件等堆砌起来的浮于表面,像是带着武将自身的严肃,哪怕一草一木都给人莫名的力量感。

或许这就是来自于真正勋贵世家的压迫力吧。

林幼萱顺着摆动的帘子缝隙往外看了几眼,内心深处藏着的那份厌恶几乎要压制不出,让她双脚有要逃离的冲动。

“老夫人,劳烦移步。”

马车刚停稳,林幼萱就听到又一个婆子的声音响起,她祖母也在这个时候看了过来,朝她冷声道:“萱丫头先下去,扶我这老婆子一把。”

林幼萱眉心一阵跳动,明白祖母的用意,不外乎就是要她先在闵氏跟前的人先留个好印象。

她抿抿唇,弯腰先出了马车。

准备好迎接的婆子抬手,一眼瞧过来,明显怔愣了一下:“哎哟,这是哪位仙女下凡来了。”

婆子的马屁再明显不过,林幼萱垂着头不语,她身后传来祖母的笑声:“慧嬷嬷就是爱哄我老婆子开心,我这几个孙女肉体凡胎的,哪敢和仙女娘娘媲美。怎么还劳动你亲自过来了。”

林幼萱默默听着她们之间寒暄,手虚虚搭在慧嬷嬷胳膊,小心翼翼踩在矮凳上下车。

慧嬷嬷没有感受到她的重量,余光看去,正好瞧见她柔顺的眉眼,当即心里便有了想法:这位林家姑娘比上回看起来的那一个温婉多了,也更为漂,如若她是男人,定然更喜欢这一个。

此时此刻,慧嬷嬷有些明白为何林老夫人敢用一个庶房出的孙女来博这门婚事。

又是被人用估量价值的目光打量,林幼萱强压着心里的反感,伸手去将祖母稳稳当当扶下车。

却不想慧嬷嬷就在身后又细致打量她的身形,对她那柔软的细腰和身前玲珑曲线更是暗暗啧了声。

林老夫人对慧嬷嬷眼里的惊艳十分满意,不动声色去握住林幼萱的手,先引见道:“这是我养在身边的宣丫头,在家里姐妹中排行第二,去岁年尾及笄了。上回三月三受了点小风寒,我就没带她出门。”

这算是圆了三月三不曾在闵氏跟前露脸的谎。

林幼萱木头一样被祖母握着手,待祖母说完一连串的话,木讷着按部就班给慧嬷嬷福一礼。

慧嬷嬷忙侧过身,客气着不受她的礼:“姑娘可别折煞老奴,您和老夫人可是我们夫人的贵客!”

林老夫人闻言还算满意。

今日来伯府为了什么,两家心知肚明,林家姑娘就那么几个,她嫡孙女不曾露面,慧嬷嬷肯定猜出来她的意思。

慧嬷嬷代表着闵氏,既然对方客客气气的,可见闵氏心里想法和自己差不多,定亲只要是林家姑娘就可以。

为此,林老夫人脸上的笑越发灿烂起来,随着慧嬷嬷往设宴的花厅去,一路上有说有笑。

林幼萱扶着祖母,在慧嬷嬷在一个路口拐弯的时候,她脚步下意识停顿,视线不由自主看向另一条连着游廊的道路。

不知为何,她觉得走这条路才是对的。

林老夫人察觉到她的心不在焉,暗中拽了她一下,低声道:“跟上,这里是他人府邸,可千万不能走丢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