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这一拽,并没有拽动那面人似软和的二姑娘,还叫刘妈妈滑了一脚,险些摔个跟头。

刘妈妈惊慌中短促尖叫一声,站稳后恼怒地看向身侧的小姑娘。

平时总是随人揉捏的二姑娘安安静静站在那里,软绵绵地像只好欺负的羊羔,刘妈妈自然是要迁怒的。

她可是大太太身边的管事妈妈,号令府上多少人,被一个孤女看笑话,老脸都快丢没了!

叫她好等,冻得浑身都发僵不说,还不知道扶自己一把,二姑娘真是……真是……

“二姑娘也是及笄的人了,总是愣愣傻傻的,可怎么说好人家?太太为了你的亲事可是操碎了心,你倒是一点也不理会长辈的苦心,传出去了,就是二姑娘不孝顺了!”

刘妈妈开口就给她扣上大罪名,脸上嫌弃的表情更是不加掩饰。

林幼萱眸光微微一荡,神色却不曾有变化。

刘妈妈见她不吭气,火气莫名的不灭反升,语气恶劣的再次伸手拽她胳膊:“走吧,莫再不知轻重!叫太太久等!”

林幼萱面对又伸过来的手,默默要往后退,刘妈妈不曾察觉她反抗的态度,还在没好气的絮絮叨叨。

“二姑娘屋里那个傻子差点冲撞了太太,这会还在太太跟前。二姑娘原本就不该把人弄进府,一个四六不懂的蠢货,没得把你也带歪了,平白地招人笑话!”

后退的林幼萱生生停了下来,任那双带着老茧的手拉扯着自己往大伯母所在的正院去。

岳氏喝完一盏茶,扫了一眼站在厅堂中垂头丧气的傻妞,眉头就不经意的蹙起。

刚皱起眉头,岳氏立马就用手在眉宇间摁平。

她今年三十五,尊为一家主母,吃穿自然是精细。只是林家近些年的状况越发不明朗,烦心事多了,保养得再好也抵不过岁月与现实,今日早晨梳妆,她便发现眉宇间的细纹又多添了一道。

岳氏敛神,示意身边的丫鬟道:“去看看二姑娘走到哪里了。”

“她真是越发神气了,祖母只单独给她找刘记做衣裳就罢了,还叫娘亲好等!”

在岳氏左下手坐着的一个小姑娘撇嘴冷哼,一肚子的不满。

岳氏看向小女儿林幼晴,无奈地叹息一声:“你是马上要及笄的人了,怎么还是什么事都摆脸上,你姐姐和你一样大的时候都跟着我管家几年了。”

“又是姐姐怎么样……”林幼晴强忍着没再撇嘴,挪了挪身子,坐得更加端庄,“您和祖母都偏心,先是偏心长姐,长姐出嫁了又对那破落户……”

“幼晴!”岳氏表情严肃的呵斥一声。

林幼晴对上母亲严厉的眼神,颤栗着低头,不敢再多话,心里却是对林幼萱更恼火了。

岳氏倒不是忌惮屋里林幼萱的那个傻丫鬟,才不叫女儿说嘴,她甚至连个眼神都没给那丫鬟,而是语重心长给小女儿讲其中道理。

“你二姐姐也是林家人,你如何能说她是破落户,岂不是把自己也一块骂进去了吗?不过是一身刘记的衣裳,不值当你去妒忌什么,反倒要高兴才是……说明你祖母为你二姐姐的亲事上心了。”

“你二姐姐定下亲事,你这个当妹妹的亲事也就可以敲定了,这是好事!”

娘亲的解析让林幼晴心里好受了不少,再想起自己要定下的夫婿是陆少渊,心里那点不满就都化作少女情窍初开的甜蜜。

她先前在街上和陆少渊有过一面之缘,就是那一眼,她才明白话本上所说的公子如玉。自此,她心里就装着那年轻公子的身影。

岳氏话落,见小女儿脸颊微红地抿唇偷笑,哪里不知道她脑子里想的是谁,忍不住再次皱起眉头。

并不是她对平西伯世子有什么不满,相反的,她很乐意陆少渊当自己的女婿。

平西伯夫人那日过来就有要定下的意思,偏生她婆母跟听不懂暗示般,三番两次岔开了话题。她只是担忧亲事会不会有变故……婆母的举动,实在让她不得不多想。

“太太,二姑娘来了。”刚出去的丫鬟回来,身后正跟着刘妈妈和林幼萱。

岳氏收起脑海里的胡思乱想,朝长得越发貌美的侄女露出和蔼的笑。

“外头可冷?怎么连个手炉都没带,快给二姑娘抬个炭盆来!”岳氏好一通关切和吩咐,又朝向自己行礼的少女招手,“自家人哪来的这许多讲究,快来我这坐下,脑后的伤可还疼?”

林幼萱一板一眼地蹲身福礼,礼毕后重新站直,先是回头看自家冲撞了人的傻丫头,见其安静站着,这才回道:“郎中看过开了药方,已经不疼了。”

边上的林幼晴听着娘亲对她嘘寒问暖,暗暗瘪了嘴。

但她的不开心也只能是瘪嘴,毕竟是自己推的林幼萱摔倒撞到脑袋,这个时候再多嘴说一句,娘亲肯定还得训斥自己。

岳氏可不知道女儿又开始争风吃醋,见刘妈妈表情不太好的回到身边,眸光闪了闪再看向跟前的侄女。

林幼萱安安静静站在那里,刚才招呼她坐过来也不见有行动,还是一如既往的不懂人情世故——呆愣得很。

真真是白长了一张好看的脸。

可话又说回来……这样的林幼萱她反倒更放心。

岳氏目光不动声色的从林幼萱身上转到女儿身上——大家世族的当家主母,除了身世,还得有手腕才行。

林幼萱可两样都不占。

是自己太过紧张,想得太多了,岳氏如是想着。她婆母最为势利、懂利弊,怎么可能让一个庶房出的孩子嫁到正儿八经的勋贵人家里!

“快扶你们二姑娘坐下。”岳氏终于收回打量的目光示意边上的丫鬟,待林幼萱坐好捂嘴先一阵笑,“萱丫头可知老夫人为你做新衣的意思。”

一直垂着头的林幼萱终于抬起脸来,明媚的一双杏眸带着疑惑看向岳氏。

岳氏在她茫然的眼神中更是笑得欢喜:“傻丫头,自然是要给你相看夫婿啊!”

林幼萱心脏紧张的一缩。

她大伯母在试探。

同时,她心里对陆少渊的莫名厌恶感越发强烈,只能抿住双唇,害怕把这份厌恶在不经意间流露。

她没有作声,岳氏早已经习惯她的沉默寡言,并没有看出她此刻的情绪,继续道:“我前几日和老夫人提过,你大伯父认识一个青年才俊,今年十九,已经是秀才了。指不定啊……再过几个月就是举人了!老夫人那边给了准话,三月三的时候会见一见那高秀才!”

说话间,岳氏目光一直落在林幼萱的脸上。

那张好看的脸不见有任何表情变化,盯着看久了,甚至还让人觉得呆板无趣。

莫名的,岳氏对待她的耐心就消失了一半。

“为了三月三,公中在赶着给你们做衣服,老夫人疼你,自个掏腰包给你做新衣裳,公中就不再多做了。”

岳氏索性长话短说,话落后就喊了声刘妈妈。

刘妈妈会意,上前把早就揣在袖子的里一包银子塞进林幼萱手里。

岳氏道:“这本该是给你做衣裳的银子,如今衣裳不做了,你便自个支配。可以去买些好看的首饰,三月三的时候好配衣裳!”

这么些年来,岳氏自认对林幼萱是不曾亏待,起码在照看上任何人也不能指摘出来她一点的不是。

林幼萱捏了捏沉甸甸的荷包,蹲身道谢。

她总是这副柔软又客套疏离的态度,岳氏实在是懒得多说,抬手指了指差点撞上自己的傻丫头说:“虽说福丫和常人不一样,该管束的时候还是要管束,莫再让她在府里乱晃,近几日客人也多,冲撞了客人可不好。”

被点名的福丫缩着脖子发抖,林幼萱面上倒没有过多的惶恐,柔声应下便拉着福丫告退。

岳氏这人素来是滴水不漏的性子,扬声让刘妈妈送主仆俩。

刘妈妈在主子跟前的笑脸出了房门后就荡然无存,目光故意落在林幼萱手里的钱袋子上,又开始装腔作势地教训她。

“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二姑娘才好,太太给姑娘银子是好意,可太太真能从公中掏银子出来补贴给姑娘吗?这可是太太自个的体己银子,姑娘怎么就木头一样,不懂得太太的难处,就那么巴巴把银子攥手里!若是传出去……”

“不攥我手里?难道攥你手里吗?”林幼萱忽然开了口,缓缓抬头,对上了刘妈妈那张势利的嘴脸,“再有,后宅私密,今日若有什么流言蜚语传出去,连累了太太和林家的名声,自然也是因为有人……卖主所致。”

“什、什么?!”刘妈妈怔愣片刻,才反应过来这些刺耳的话都出自眼前的少女。

林幼萱在刘妈妈震惊中微微一笑:“妈妈没听明白?或者可以问问大伯母,我说的是不是有道理。”

其实她可以向往常一样,对这些冷言冷语当没听见,可她这会儿却不想忍了。

柿子挑软的捏。

她也会。

私密的对话被传出去,那自然只能是有人卖主,刘妈妈这做贼的只能是心虚,哪里还敢去告状。

果然,刘妈妈被她一句话堵得脸色发青,惯来牙尖嘴利的主也没能再多说出一个字来。

“既然妈妈再没有什么‘示下’,那我就先回去了。”林幼萱这会就跟浑身长了刺一般,讽刺的话针尖一样又扎了过去。

刘妈妈气得手都在抖,她却是舒心的笑了。

怪不得大家都说人争一口气,反正是得罪了,当然是怎么痛快怎么来!

林幼萱脚步轻松,拉着福丫的手走远。

走到半路,福丫终于回神了,圆圆的脸上都是崇拜,就差高声欢呼了:“姑娘好厉害,制服刘妈妈了!”

“这哪里是制服,只是个开始。”林幼萱无奈笑笑,脚步比方才更快了,“我们回去再说。”

二房院子静悄悄的,伺候的丫鬟婆子不知道躲哪个屋子里取暖,主仆二人回来不曾惊动任何人。

刚进屋,林幼萱正要吩咐关好房门,福丫已经机灵地反手把门关上,甚至还把门栓给放了下来。

福丫一脸心有余悸地拍胸口:“锁上了,刘妈妈追来了也不怕!”

林幼萱被逗笑了。

福丫在大家眼里是个傻子,可她从来不这么认为,福丫只是在遇到事情上着重点和别人不太相同,反应慢一点而已。

若真是傻子,怎么可能会担心被她奚落一顿的刘妈妈追过来,还把门给锁上。

林幼萱走到方桌边坐下。

方桌后的长案香炉飘着一缕轻烟,满室都是用丁香做辅的淡淡清香,为冷清的屋子添了一份温馨气息。

她伸手拿起小炉子上烧开的铜壶沏茶,给福丫也倒一杯,递过去问道:“你在哪里遇到的大伯母?”

提起岳氏,福丫就一脸畏惧,捧着茶杯缩着脖子说:“我不是故意撞太太的,是想去找姑娘,哪知遇到了爱掐我耳朵的柳儿,我躲她往回跑,就撞到太太了。”

“柳儿?”林幼萱若有所思。

柳儿是她祖母身边的梳头丫头,手艺不错,颇得她祖母喜欢,在祥福居也算是有体面的,平时喜欢揪一些小丫鬟的错处。

“撞到太太,太太就把你带回正院了?”林幼萱低头抿了一口清茶继续发问。

福丫说是啊:“太太知道我要找姑娘,说她正好有事也要见姑娘,所以就把我带到正院了。”

所以她大伯母在那个时候就已经知道刘记的绣娘进府,要给她量身做衣裳。

林幼萱思索着,柳眉蹙起,半晌后长叹一声。

不管如何,大伯母今天都有借着高秀才来试探她的意思。

祖母的决定将她推到了风头浪尖上,真到了三月三那日还不知道是怎么个场面。

福丫不知道自家姑娘正水深火热,十分期待地说:“姑娘做新衣裳,三姑娘还吃味在太太跟前嘟囔!姑娘可以穿得漂漂亮亮出去踏青啦!”

林幼萱莞尔,实话说道:“未必会去。”

原本兴高采烈的福丫顿时就垮了脸,语气惶恐:“是因为我今天冲撞了太太,所以姑娘不能出门玩去了吗!”

林幼萱神色一顿。

福丫是家生子,爹娘在林家西郊的庄子上当管事。

她遇到福丫的时候,福丫正被庄子里的其他孩子欺负,爹娘在一边连劝阻都没有,甚至指着被欺负得大哭的福丫告诉她:这孩子是个傻子,惊扰二姑娘了。

那年她十岁,父亲去世三年,母亲病故整一年,也在这一年才知道——原来父母在世的孩子也未必全是幸福和受庇佑的。

可能是同病相怜给了她勇气,爹娘离世这么些日子,她首次向祖母开口恳求,要了福丫到身边来。

一眨眼,两人相依为命都快满五年了。

可这五年的照顾,并没有让福丫从幼年的遭遇脱离,敏感和小心翼翼已经深深刻在福丫的骨子里。

林幼萱心中隐隐一抽疼,脑后还未能完全消去的鼓包也在一抽一抽的作疼。

其实她这些年在林家的处境和福丫没有什么区别,福丫就是她的另一个写照。

她眼眸黯淡了许多,温声说:“哪里就和你有关系,是我自己不想去,去了啊,指不定就成了凶狠野兽嘴里的一块肉了。”

福丫并不懂其中道理,想象了一下野兽出没的恐怖,畏惧地缩着脖子道:“踏春居然那么危险吗?那……姑娘还是别去了,我们就在院子里烤肉吃,您种的花也马上要开了!我们可以赏花吃烤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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