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夹带着怒意的拳头还是再次重重落在他肩头上,震得他伤口撕裂般的疼,大概是又裂开了。

陆少渊不吭一声,身姿站得笔直,平静迎接宋迦齐接下来的怒火。

这些都是他该受的。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宋迦齐停了下来,但赤红的眼眸依旧死死盯着他,咬牙切齿挤出一句话:“如若你真敬重她,就不该偷偷摸摸!”

“我和她有约定,在想办法能摆脱林老夫人之前,不对外声张。我倒想现在就和她定亲,向所有人宣告,她是我陆少渊的妻子,可情况不允许。我想您肯定比我更清楚,她现在处境有多艰难。”

面对质问,陆少渊连思索都不需要,便完美的圆了谎言。

他太清楚宋家人的弱点,知道怎么样才能叫宋家人信服自己。

果然,宋迦齐脸上愤怒的神色逐渐散去,眼眸中露出一丝茫然,回身去看眼里含着泪花的林幼萱。

……陆少渊居然如此得她信任,把林家的事都告诉他了。

宋迦齐意识到自己要重新审视陆少渊和林幼萱的关系,确实不像自己想的那样,是林幼萱单纯找的借口来阻拦宋家定亲。

“我们先回去。”宋迦齐胳膊揉着太阳穴,扫了一眼陆少渊,把眼泪汪汪的外甥女拽着就走了。

林幼萱从方才到现在就不知道要拿什么脸面见陆少渊,大舅舅好不容易愿意先离开,自然亦步亦趋跟上。

在迈过花厅门槛的时候,她偷偷回头看,看见陆少渊皱着眉头扶着肩膀。

可在她看过去的时候,他就放下手,朝她笑,那一双好看的眼眸中盛满了温柔。

她慌乱扭过头,跟着大舅舅远去。

花厅顿时变得安静无比,陆少渊伤口刺痛,疼得到底是忍不住倒吸抽一口凉气。

宋迦齐的拳头还是那么霸道,不讲道理,两拳下来不但伤口裂了,可能骨头也裂了。

他扶着肩膀,一步一步挪到椅子跟前坐下,背后早被冷汗浸湿。他坐在椅子里,安静的回想刚才种种,忽地笑了。

不管如何,又见到她了。

可惜的是,没能和她说上几句话。

欣喜之后是失落,却又因为一道急促的脚步声而叫他心中悸动。

他猛地抬头,就见到折返的少女扶着门槛,因为跑得急,她连发髻都松散了,她的侧脸和鬓边碎发被身后的太阳渡了一层柔和的金色。

见到她的那一瞬间, 陆少渊呼吸几乎都停了,一颗心在胸腔里不受控制的剧烈跳动起来。

像是装了一群乱撞的小鹿,让他忍不住绷直脊背, 怕连身躯都跟着那颗控制不住的心脏一块颤动起来。

林幼萱却在他一点点变得灼热的目光中窘迫极了, 要迈过门槛的双腿忽然就抬不起来,站在门口尴尬得眸光左右游移, 不敢跟他对视。

她……不应该跑回来的。

可大舅舅的拳头……犹豫间, 她眼前的光线变得昏暗, 陆少渊居然来到了她跟前, 快得让她又是一惊, 下意识就是往后退。

他修长的手指攥住了她飘离的衣袖, 阻止了她往后躲的动作。

林幼萱慌乱地抬头看他, 他一手搭在门槛上, 身子往她的方向倾过去, 因为有胳膊的支撑正好停在了离她有一步的距离。

陆少渊克制着此刻想拥她入怀的激动心情,用这一步的距离提醒自己, 眼前的林幼萱还不是自己的妻子, 甚至没有成为自己妻子的意愿。

“谢谢你,让我还能有帮上忙的时候。”他明亮的眼眸中漾着笑意,是发自内心的欢喜。

但她还因为担心他的伤口而折回!

虽然她没有开口说明,可她总是落在自己肩头上的视线说明了一切。前世他的苦肉计毫无用处,如今却阴差阳错, 老天给了他一次补偿!

林幼萱在他这种带着卑微的欣喜中微微愣神。

为什么他在面对自己的时候总是把姿态放得很低,像是一个受了许多委屈的孩子,终于得到大人的关注, 小心翼翼又藏不住雀跃……她没有欺负过他吧。

明明被他哄骗的人是自己啊。

林幼萱很快就回过神,可他脸上高兴的笑容太过耀眼, 让她想忽略都不行,甚至于她跟着这份喜悦莫名其妙的放松下来。

“我才应该感谢世子的配合,还连累你被我舅舅打了,你的伤没事吧……”她垂着眼眸,歉然地小声道。

她的轻言细语比三月春风还叫人心神荡漾,陆少渊脱口而出:“疼得厉害。”

话落后,他顿时清醒过来,眼里闪过一丝懊恼。虽然是实话,可说出来了,不就是‘挟恩相报’吗,还会让她自责难过。

果然,林幼萱的表情变得慌乱无措起来,他余光扫见自己的手还抓着人家的袖子,忙不跌松开,害怕再给她添心理负担。

然而让他更不曾想到的一幕发生了。

一直站在门口踌躇的林幼萱迈进了屋,在经过他的时候白皙的手轻轻牵了牵他的宽袖,头垂得低低地说:“您还是快回去坐下吧,得找人看伤口,您身边伺候的人呢。”

她还有话跟他说,总不能因为那一份矜持,就叫他这个伤者站在门口听自己说话。

他身上的伤很可能因为大舅舅的拳头更不好了。

陆少渊胳膊微微晃动了一下,如若不是她耳尖泛红,他都以为自己幻听了。

原来林幼萱在他跟前也会主动的……

“你伤口淌血了!”林幼萱发现他没跟上来,回身一看,他天青色的锦袍上染出一片暗色。这一惊吓,尴尬窘迫都忘了,直接就奔上前拉上他胳膊,把他拽到椅子里坐下,“你身边的人呢?!”

她一边说一边着急地朝外看。

方方正正的庭院里,除去偶尔掠过的飞鸟身影,哪里有其他人!

陆少渊望着她为自己紧张得在泛红的眼眶,心里忍不住浮上恶念。

——这个时候只要他有要求,请求她帮自己看看伤口,她肯定不会拒绝,也会让她因为伤口的裂开而对自己自责,会让她往后再见自己的时候都会有一份愧疚。

他想要娶她的事,或许就更顺利了。

不得不承认,一辈子都活在阴谋诡计中的他,永远都在权衡利弊,卑劣得彻底。

林幼萱说完迟迟得不到他的回应,便抬头去看他是不是疼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哪知一抬眼就撞入他幽深的双眸中。

他眸光锁定着她,像是一头要猎食的豺狼虎豹,有着叫人心惊的攻击性。

“二姑娘……”他声音不知为何带了一点点哑意。

林幼萱听得脊背发寒,猛然发现他们离得太近了!

他的呼吸柔柔地扫过她脸颊,带着让人脸红心跳的温度。

她本能是想要往后退,不知为何双脚却不听使唤,仿佛是被他眼神盯在了原地,让她忍不住咬着牙关颤栗起来。

“二姑娘先回去吧,你在这里,我静不下心来处理伤口。如若还有其余的事,二姑娘过后随时都可以让人送信给我,我一定会赴约。”

就在林幼萱慌乱得六神无主的时候,他忽然放缓了声调,带着安抚的温柔。

林幼萱心脏又剧烈地跳动着,理智回归了,力气似乎也回来了。她抬起脚就往外走,毫不犹豫的,急迫得一个字都没有再和他说。

陆少渊一直凝视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直至她最后一片裙摆都消失在视线里,才靠着椅子伸手去揉太阳穴,长长呼了一口气。

他从来就是良善之辈啊,但凡她退一步,就会让他忍不住想要得寸进尺,方才险些就又故态复萌。

林幼萱一路小跑着出了伯府,登上马车,心跳依旧如同擂鼓,让她坐立不安。

在门口一直等着的宋迦齐见她很快就回来,只是把她失魂落魄的模样看在眼里,没有再多说话,让车夫回宋记。

宋敬云在宋记等得心焦,好不容易见两人回来了,上前关切,哪知两人都不说话,可真是快要把他急死在当场。

“萱表妹,你快点说句话啊!”宋敬云在林幼萱跟前打转。

林幼萱被他转得眼晕,终于脱离了陆少渊带来的振慑感,捂着额头低低呻|吟一声。

陆少渊再是受伤了,他也是男人啊!还是个明明白白告诉过自己,对自己有势在必得决心的男人,他就是个危险份子!

她居然就那么放下警惕心了!

如若他真要对自己做出什么事,她根本无力反抗,她可以很肯定,那一刻他肯定有意动。不一定是什么下流的事,但绝对是对她步步紧逼的事。

林幼萱的一声哼唧把宋敬云唬一跳,惊疑不定道:“难道父亲真去把人揍了?!”

林幼萱:……

就不能不提陆少渊挨揍的事吗,她就是因为他挨揍了,才良心过意不去而差点被他生吞了!

罪魁祸首此刻清咳一声道:“他拐我们家姑娘,揍他不应该吗?!”

宋敬云:……

“我的爹啊,那可是伯府的世子爷啊,万一他因此着恼……”宋敬云打了个寒颤。

“他不会。”林幼萱肯定的打断他,“表哥别多想了,都解释清楚了。”

“真的说清楚了吗?所以表妹你和……他。”宋敬云说不出私相授受四字,一张脸憋得通红。

林幼萱:……

她抱着脑袋又是一声痛苦的呻|吟。

她当时是怎么脑子一热就把他拉出来当挡箭牌了!

今儿这事,她还没有和他说清楚!没有!

所以他们还得再见面,她还得跟他解释,她彻底的,一脚迈上了那艘会把自己也折里头的贼船里了!

林幼萱懊恼得很,可她的反应却把宋敬云吓得一屁股坐地上了。

表妹和陆世子……宋敬云不愿意想太深,又控制不住自己的脑袋,宋迦齐走上前一巴掌就扇儿子后脑勺上。

“少混账乱想你表妹!”

一巴掌总算把宋敬云的脑仁拍回了位,在父亲肯定的语气中总算松了一口气。

可还有一个不得不面对的现实,他犹豫地看了一眼抱头难受的林幼萱,到底是关切地问:“陆世子说了什么时候提亲吗?”

林幼萱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宋迦齐恨铁不成钢再一巴掌拍他脑袋上。

真是要气他这个老子了,好好的儿媳妇也没有了,这废物小子居然还操心起人家什么时候提亲!

就在宋迦齐又要再抽儿子解气的时候,林幼萱双唇动了动,随后放下胳膊,正坐着,双手用力揪住了裙面:“等过了科举,他就会来提亲。”

再是不愿意面对,她都得面对。

再是重来一百次,她都会在嫁到宋家和跟陆少渊做交易中选着后者。

所以,她没有什么好矫情的。

选择了,就有点担当勇敢去面对。

和谁做交易不都是为达目的,那还有什么好忸怩的。

“那就是半年后?”宋敬云若有所思,随后又冒出一个大大的疑问,“威远伯不是武将吗?为什么他要在科举之后?难道他要参加考试?!”

本朝并没有规定武将不能参加文官选拔的科举,但……也没有几个弃武从文的武将啊!

一句话让林幼萱也愣住了。

是啊,她怎么也忘记了,威远伯府是马背上立战功而受封的,陆少渊不该参加科举才对。

“他是想在这段时间,帮我尽量脱离祖母掌控吧。”她给他找了个借口,也是为自己找了借口。

她实在是一点也不了解陆少渊,猜不透他的想法。

是夜,林幼萱疲惫地睡去,梦里的她却依旧在拼命奔跑。

她梦见自己嫁给了陆少渊,挂满红绸的婚房内,陆少渊却一直冷着脸,喝交杯酒的时候更是像被迫上刑一般,闭眼仰头一口就喝尽。

她能感受到他对自己的冷淡,那一夜她是自己在新房度过。

可梦里的她神色平静,一丝抱怨都不曾有。

紧接着场景就变成了她和闵氏相处,闵氏朝她笑得温和,眼里却闪动着怨毒的光忙……下一刻闵氏就化身为毒蛇,张着血盆大口,露出长长的獠牙追赶她。

她拼尽全力的向前奔跑,看到了陆少渊,他身边围着很多人,朝他笑得谄媚,喊他首辅。她朝他跑去,希望他救自己,赶走身后的毒蛇,可他冷漠地拍开了她的手。

“别妨碍我。”他声音冷得没有一点温度。

她脚下一空,猛然坠落,也是在这一刻,林幼萱从梦里惊醒,冷汗湿透了寝衣。

午饭时分, 林幼萱屋内比寻常都要早的收拾碗筷。

福丫看看没动几口的饭菜,又扭头去看坐在南窗下手里拿着书本的少女。

明明手里的书都要快掉下去了,她还没有察觉, 双眼只盯着窗外出神。



“姑娘这是怎么了, 平日最爱吃的酸辣笋丝也没用几口。”福丫忍不住嘀咕道。

冯妈妈投去担忧的目光,将饭菜都放进食盒:“给后头那几个嘴馋的送去, 这几日安分不少, 就说是姑娘赏的。”

福丫应一声, 拎着食盒慢悠悠往后罩房去, 冯妈妈想去问问林幼萱是遇到什么难事了, 刚迈开一步, 门外就传来婆子的通报。

——林大姑娘又回娘家来了。

回来就回来吧, 还直奔他们二房的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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