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话刚落下,吴大来了。

林幼萱:……

冯妈妈在她的黑脸前笑得乐不可支,让福丫去把吴大领进来。

吴大过来,是带着陆少渊送到宋记的花茶。

林幼萱这样才想起来,他说要她带一些回家的,走得太匆忙,他倒是记挂在心里,还巴巴让人送来。

送来了,自然是不矫情收下。

里头还附了花茶冲泡的方法,她看着那苍劲有力的字体,心想这难道还是他亲手写的不成。

她把小条子放下,拆开一小包的花茶,指尖在各式各样的配料上拨弄着,很快发现了其中奥秘。

——怎么这里头还有治气郁的草药在。

林幼萱只是好奇里面的奇花, 想长长见识,哪知里头别有用心。

她捏起被切得细细的茯苓,又仔细翻找一下, 发现了醋香附等等几样疏郁气的常用药方。用量不多, 几乎都切到认不出来形状,配上几样不知名的花茶再加上蜜, 不怪她没尝出来。

但陆少渊为什么会配上药材, 她看着像是受委屈到郁气难纾解的样吗?

林幼萱满脑子疑惑。

冯妈妈见她对着花茶看半天, 凑过来道:“是这花茶有什么问题?”

“倒不是有问题, 反倒是用心了。”

她拍了拍手上沾的药渣, 抬眼看向窗户外枝芽舒展的桃树, 翠绿的叶片开始变得浓密, 像一把小伞在为小院遮风挡雨。

陆少渊默默的给她调理身体, 是想要当给她遮风挡雨的伞吗?

不管是与不是, 她确实在是感受到了他的细心,除非……他是用小心机想来讨好她。然而他们在定亲前就会处理好林家和宋家的事, 她只要远离宋家, 那她身上更没有什么利益好图的。

所以……她还是先接受他这次的用心。

冯妈妈不知她已经想了许多,盯着花茶研究许久并没发现有什么用心之处,笑道:“是这外域的花难得?”

她点点头,眼里的笑意渐浓:“妈妈帮我取炉子和蜜来,我烧水泡茶。”

难得她有闲情雅致, 冯妈妈乐呵呵地应声,手脚麻利,不过片刻就将东西准备好, 还在桌几上一并摆上茶果。



当日,林幼萱就听闻祖母放在铺子里的陪房进府了一趟。

林幼萱次日让冯妈妈去宋记交代吴大, 打听最近有关武定侯府的消息,果然,下午就传来消息说外头都在传武定侯夫人领着小妾去儿媳妇屋里抢人的事。

此事一出,原本就让人觉得荒唐的武定侯世子声名更差了,连带着外出喝酒的武定侯都被好友奚落,说原来是家风如此。

一世英名的武定侯气得面红脖子粗,回去就先把搂着小妾大白天就胡闹的儿子狠打一顿,发现小妾就是妻子前不久才找人牙子买来的颜色好的丫鬟,直接给妻子放话赶紧把人发卖,然后到林家把儿媳妇接回府。

武定侯夫人被林老夫人阴了一把,在被打得下不来床的儿子跟前哭天抢地,叫武定侯再次气不打一处来,指着她鼻子骂:“他有今天这个模样,真是离不开你这当娘的,都怪我出征那几年太过信任你,把好好一个儿子教成了软脚虾,只懂寻欢作乐!”

“你再哭一声,他的世子之位也别要了!我明儿就亲自去圣上跟前请罪,我傅家无能,有负圣恩!”

这一句世子之位别要了彻底激化夫妻俩之间的矛盾,侯夫人嗷一声喊跳起来就抓武定侯的脸,尖叫着厉声道:“我就知道你偏心那个小贱人生的儿子!你还想宠妾灭妻不成!那我们只管到圣上那边理论理论,究竟谁才是那个不正的上梁!”

到了第二日,武定侯顶着一张被恼出五道血痕的脸上朝,叫同僚们看足了热闹,连皇帝都忍不住好奇,下朝后把他单独留了下来。

皇帝听着他后宅那些乱七八糟的事直摇头:“不是朕说你,当初你要交兵权说修养几年,朕就不同意。如若你当时听朕的,而不是一意孤行,把你长子也带到边陲历练几年,什么歪筋拨不正?!”

武定侯闻言心里一阵苦笑,面上还得撞成惭愧和感恩戴德道:“说到底还是臣无能,叫圣上失望了!圣上隆恩,臣感激不尽,如今又年迈,恐怕真的连刀都握不稳了。”

所谓的功高盖主,武定侯府已经显赫三代,再张扬下去,别说皇帝忌惮不忌惮,便是他恐怕都要迷失在位高权重带来的诱惑里。

为保一家性命,他选择卸甲才是最安稳的。

皇帝又是感慨起来:“你们这些开国的有功之臣,近几年接二连三地退位,受伤……战死,朝廷缺良将,你们可懂?!最可恶当属威远伯,连带儿子前程都要毁在他手上!朕想徇私都不能,那么多的眼珠子都盯着呢,若朕轻易放过,往后恐怕都以此事来对比,事事要朕从轻发落!那这天下不就得乱套了!”

一番话颇有推心置腹的味道,武定侯却听得汗毛倒竖。

皇帝跟大臣们说什么,都不可能说体己话,这些话处处讲述着皇帝的难处,可真实想法武定侯摸不透。

不过不管是什么,其中都透露着皇帝要对威远伯府有什么打算了。

他拱手道:“圣上不容易啊!”就那么一句小心翼翼避开。

皇帝呢,见他不接茬,也没有继续说话的心思了,一挥手道:“你出宫吧,走吧走吧,要真体谅朕不容易,你就早日拿起你的宝刀杀敌去!”

武定侯再自责惭愧一番,一身冷汗出了宫。

真是见鬼了,皇帝跟他提起威远伯到底什么意思,他已经跟威远伯府很久很久没来往了,难不成是在警告自己威远伯府的下场?!

反正皇帝的心思你别猜,废物儿子还是继续废物着,但真废物下去他们傅家就真交待在他手上。



武定侯陷入两难,回府后也不理会发疯过后来赔礼的妻子,一个人锁在书房求清净。

把丈夫挠花脸,武定侯夫人到底是理亏,再一想外头风言风语的对儿子名声没好处,对侯府同样,最终一跺脚一咬牙还是到林家去了。

林幼萱得知武定侯夫人带着礼物上门,是在人离开后,林幼涵坐着步辇前来告诉的。

林幼涵站得摇摇欲坠,却坚持给她行了一礼:“谢谢二妹妹替我出了这口气。”

“其实,这口气是大姐姐自己争来的。”林幼萱并不受她的礼,笑着给扶她坐下。

“想开了,也没有什么好伤心难过的,且等着吧。祖母已经着人去岳府接我母亲回来了,我和他们的事没完!”

之后那些事,林幼萱就不想管了,她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做到这份上就已经尽情谊了。

没想到,林幼涵离开前在她耳边偷偷说了一句:“我查出怀有身孕两个月了,现在想起来都后怕,但也说明这孩子坚强,这事只有二妹妹和我们身边的人知道。”

有句老话叫为母则强,或许这个孩子会让林幼涵更坚定吧。

目送如今还纤细的身影离去,林幼萱莫名的生了一股惆怅,连手掌什么时候放在小腹上都不知道。

冯妈妈见着了,抿嘴笑着打趣:“姑娘早日成亲,孩子就来了!不用羡慕大姑娘的!”

她顺着冯妈妈的视线才发现自己的手居然在小腹上,顿时红了脸拿开:“妈妈胡说什么!”

从窗边离开,回到方桌前,她还有些恍惚,刚才……她心脏位置似乎被针扎了一样作疼,就在冯妈妈说孩子来了的时候。

好奇怪的感觉,为什么会心疼?!

详细的原因她找寻不到,想久了脑袋就又开始隐隐作疼,让她不得不把这些莫名其妙的思绪都先抛之脑后。

陆少渊的书信是在武定侯夫人上门后送来的,原因无他,今日岳氏回府来了,他在信里询问是否有需要他帮忙的。说他有一个很厉害的账房先生,能帮她算出她铺子的盈利。

林幼萱不得不承认他实在是聪明且心细如发,从小小的事件上就能猜测出她在林家面临着什么困难。

她可没说过岳氏手上的铺子回到她手里了,他却将能人都准备好,只等她调配。

冯妈妈见她对着信出神, 把刚冲泡好的花茶放到她手边,忍不住打趣道:“高公子这些日子倒是勤快,又是给姑娘送花茶, 又是给姑娘送信。”

林幼萱慢悠悠把信叠好, 看向冯妈妈的杏眸闪过一丝不自在,在片刻犹豫后低声道:“不是高公子, 是威远伯府的陆世子。”

此话把冯妈妈吓一跳, 失声道:“可吴大不是说高公子送来的信吗?”

她身边的人迟早是要和陆少渊接触的, 更何况现在他们之间已经算是谋定合作, 再瞒着也没有必要了。



她点点头:“不过是我让他借高公子的身份方便送信, 自从高公子的母亲被祖母吓唬之后, 我就发现他们家不适合, 已经断了联系。”

“那姑娘是什么时候和陆世子联系上的?”冯妈妈满头雾水, 忽然想起自己姑娘在陆家受伤回来, 吃惊道,“那个郝嬷嬷不是伯夫人的人?是陆世子的人?”

冯妈妈是敏锐的, 很快就找出了能和自家姑娘接触的陆家人。

真相一部分确实是这样不假, 陆少渊假扮高公子的事再说起来实在麻烦,林幼萱索性直接隐去,说一声正是。

“那之后我去见的也是陆世子了,往后不需要再和高家来往。”

“姑娘是真准备嫁入陆家?”冯妈妈实在是佩服她沉得住气,居然一点端倪不露, 蛮了他们这许久!

“那不是正中了老夫人的计谋!”

“人家伯府就真那么傻,能让她全占了好事?陆世子明白她的成算,已经和我说好, 订婚前一定会让我脱离林家。”林幼萱说,“至于伯夫人……她多半是想着找个出身低的, 娘家没有依靠的人当继子媳妇,更利于拿捏控制。”

冯妈妈越听越觉得这不是好归宿:“所有姑娘嫁过去也会面对无数的难题,婆媳之间,婆婆随意一句话就能压得媳妇死死的!”

少女端起花茶,指腹轻轻在杯壁上摩挲着,一双眼眸明亮无比:“可她只是继室,我只要是正儿八经嫁进伯府,就没有什么会被她拿捏和指摘的,被动的反倒是她。”

给人当后妈处境也不见得能有多好,起码面子上要得过去。

所以为何一开始祖母认为她失去清白就能嫁到伯府,而对于闵氏来说,一个有污点的继子儿媳也更好拿捏。如果没有陆少渊在当中的阻拦,闵氏肯定就顺水推舟任她祖母作为了。

两害相权取其轻,嫁到陆家肯定要面对不少麻烦,可单独面对闵氏一个的麻烦怎么都比在林家强!

冯妈妈听了她的话后也在思考着,思来想去,嫁到陆家似乎还真不错,起码陆世子是向着他们姑娘。

“老夫人那边似乎不再提和陆家定亲一事,还有,舅老爷那边能应承吗?”冯妈妈想通后开始操心婚事成与不成了。

说到舅舅,林幼萱就想到人给了陆少渊两拳头,头疼着把茶杯放下说:“我准备明儿再去见见大舅舅,他已经知道此事,也见过他了。”

“这些事都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冯妈妈嘴巴张得快能塞下一颗鸡蛋。

林幼萱愧疚得很,实在是瞒了太多的事,但刚想解释就猛然想起一件被自己和大舅舅都在脑后的大事!

“糟糕!我把小舅舅给忘记得一干二净了!”

一路朝着边陲出发的宋迦辰在马背上狠狠打了个喷嚏,张嘴刚想骂多变的气温,却先被沙尘先塞了一嘴,叫他连着呸了好几声。

“真他娘的晦气!”他终于骂出声,抬头扫一眼黑压压的云层。

要下雨了!

宋迦辰嘴里清叱一声,扬鞭催赶马儿加快速度。

还有五六里路才能有村子,不然就真要变成落汤鸡。

可惜还是天不如人愿,半刻钟后大雨落了下来,大得像一颗颗小石子砸在人身上,砸得宋迦辰连眼睛都快睁不开。

马蹄踩进一个积水的坑打滑,躯体倾斜差点把他一并给甩了出去。

宋迦辰死死抓紧缰绳,眼前视线实在朦胧不清,实在没办法改道往不远处的驿站去。

驿站只接收过路的官员或者手拿官员名帖的家眷才给休息,他不求留宿,只求到马厩一类,头顶有遮挡的地方歇息片刻即可。



还好有钱能使鬼推磨,花了十两银子收买驿站的小吏,得了一个比马厩更能挡风雨的柴房落脚,马匹也被带去好生为草了。

宋迦辰把湿漉漉的衣服脱下来,小吏给了他一个炭炉烤干,还给带来了茶和一盘肘子。

“原本今日要来的贵人却有事耽搁了,中午的饭食做多了,正好有多的。不过说好了啊,等雨停了你离开就走,不然被撞见了你我都吃不完兜着走!”

小吏眯着眼笑,丑话说在前。

宋迦辰十岁开始就常偷偷出门到处闯荡,当然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笑吟吟答应,把那一盘肘子吃了个精光。

只是这个雨不知什么时候才有停下的意思,下得连地势高的柴房外都开始积水,那个小吏倒没有催赶,可能是贵人依旧没来到。

到了雨停的时候,天色已晚,宋迦辰按照约定偷偷从柴房去取自己的马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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