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可惜林幼涵铁了心,只要一提回侯府,就须得头疼脑热咳嗽一番,让侯夫人不得不忍气吞声讨好,再又自己孤零零回去。

这一日武定侯夫人又在林家呆到快太阳落山才离开,武定侯夫人前脚刚走,林幼萱就听到婆子来通报,说是林幼涵过来了。

林幼涵头上的伤口还没彻底好透,撞柱的地方结了好大一块血痂,戴了一条织金抹额遮挡。

郎中说她不能过多走动,扶着婆子的手走路也是慢悠悠的。

林幼萱就站在屋门前耐心等她,错眼扫了扫她身后抬着好几口箱子的丫鬟婆子们。

“大姐姐这个时候怎么过来了,不好好将养着,一会祖母得知又该说我这个刺头为难大姐姐了。”她笑得自然,丝毫不见威逼岳氏时的强势。

在陆少渊离京的第三天,被抓到大理寺的许管事招供,按着林老夫人的话将一切都推到岳氏身上。

大理寺官差找上门的时候,她大伯父吓得求上峰救急,老脸都豁出去了,才没让大理寺的人开堂传唤岳氏。

然后岳氏就在她门口跪了整整一日,求她高抬贵手,说已经在准备银子将所有钱财都补上。

她没有理会,此事还惊动岳家老夫人,专门去找她祖母说了大半个时辰的体己话。说的什么内容,她不清楚,但肯定是拿什么条件和她祖母交换了。

要想知道,此事已经不是单纯的家宅后院,是连带给她铺子供应的商家都受了牵连,一大堆的货款不曾结算。

岳氏想着坑她,让她吃个哑巴亏,殊不知她就一直等着岳氏将所有钱财都吐出来。

所谓道走窄了,就是岳氏这样。如果没有外头的商户拿有账本催债,事情怎么可能闹大,真闹大了,连带着岳家人自己经营的生意口碑都会跟着受影响。

彻底牵扯到利益和名声了,岳家人这才坐不住,不甘愿也得咬牙替岳氏出资一部分,把窟窿眼给堵死!

看来今日是银子都到位了。

果然,林幼涵朝她笑笑道:“我娘亲做下那么多的错事,实在是没有脸面来见二妹妹的,我今日来是替我娘亲来给二妹妹赔礼。”说罢,回身示意丫鬟婆子。

那些箱笼被轻轻放下,然后打开。

时隔十余年,林幼萱终于再次见到娘亲的陪嫁物件,她红着眼让冯妈妈去清点。

林家的事虽然不曾往外闹得太过,但远在陆少渊知道得一清二楚,在岳家人尽全力去保岳氏后,他将一封信让人送回京城。

是夜,岳氏正为圆满解决官司一事高兴,刚要睡下,院门就被人不客气冲开。

火把的光照亮了长房的庭院,为首的人腰佩绣春刀,冷着脸抬手一扬,身后的锦衣卫哗啦啦都冲进了庭院。

“把林九明捆了,院子各处都搜一圈,犄角旮旯都别放过!”

随着为首锦衣卫的一声令下, 长房院子里响起一阵阵惊惶的尖叫。

林大老爷在小妾屋里找到,衣衫不整地被扭到了庭院中。

为首的锦衣卫用鞋尖抬起林大老爷那张臃肿的脸,身边的下属里面把火把贴近。



火把的光照亮了林大老爷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也让他一声的狼狈无处隐藏。

此时有人已经去书房将里头的书信都装了箱笼, 前来禀报。

锦衣卫冷眼打量了林大老爷一番,余光扫过那些箱笼, 嗤笑一声收回脚:“嗯……是此人, 带走。”

早就听说前首辅的长子是个窝囊废, 平时在朝里见着还不曾觉得, 今夜一瞧, 身上的肥肉都快流到地砖上了。

林家真是不行了。

一声带走, 把刚披上衣裳赶来的岳氏吓得嚎哭起来:“这位大人, 我们老爷是犯了什么错!便是抓人也该有所依据不是?!”

可那些都是锦衣卫, 全都是活阎王, 连个眼神都不曾给她,捆着人就往外走。

岳氏心惊胆战, 想要扑上去阻拦, 被林幼涵的婆子一把从后边抱住了。

林幼涵颤抖地声音随之传来:“母亲不要性命了吗,敢挡锦衣卫办差!”

“那他们也不能不分青红皂白就抓人啊!你爹能犯什么事!你爹哪里有那个胆子!肯定是冤枉的啊!”

岳氏哭嚎的声音传出许远,林幼涵将颤抖的双手慢慢握成拳,努力让自己冷静。

“那您扑上去就有用了吗,这个时候应该赶紧告知祖母, 还有外放的三叔父。再有给外祖父那边送信,让他们也帮着打探打探,侯爷如今不在京城……远水救不了近火。”

林幼涵一点点地分析着, 是给岳氏安慰,也是在梳理一条思路。

锦衣卫来抓她父亲, 只是抓了人,翻找一番,并没有为难他们这些家眷,或许事情不是想的那般严重。

京城谁人不知道,锦衣卫真办起差来,刀下哪能不见血!管你是冤是清白,但凡反抗一下,那就是命丧黄泉!

“快,快去!父亲的事或许还能有回转!”

这一夜,林老夫人和长房的彻夜未眠,身为林家人,林幼萱当然也被惊扰醒了。

幽暗的夜空下时不时传来几声啜泣,听得人心烦。

冯妈妈已经去祥福居打听过了,回来掩好门,神色不算好:“大半夜的,便是老夫人也没法着人打听大老爷究竟干下什么破事,居然连锦衣卫都出动了。如今长公主府更不如从前,恐怕此事不好办。”

“只抓了人,搜走长房一些书信?”林幼萱靠坐着床头,看着烛台出神。

按锦衣卫的作风,为何她觉得对方有点而高拿轻放?

是她想多了吗。

还是这几年听得锦衣卫抄家的事都过于凶神恶煞,没有一家有好下场,所以落在长房那么一小范围内,反倒觉得像过家家?

“不管如何,若真出了大事,我们一个也别想逃。”她回神,语气幽幽夹带着恨意,“这林家,真是从根里发烂!”

平白连累无辜!

冯妈妈心里越乱糟糟的,不得不提起精神安慰道:“姑娘还是先睡下吧,或许明儿早上就有消息了。”

睡是不太能睡着了,干坐着等熬的是自己的身体。

林幼萱重新卧下,满脑子都是大伯父能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的猜想,不知是什么时候困乏极了才睡过去。

一睁眼,就是冯妈妈告诉她吴大送来信了。

她匆忙坐起身,发现信封普通,在拆封口的时候闻到淡淡的梅香……一种不属于宋记那些大老粗的雅致。

她眉心骤然一跳,已经猜到来信的人。

待看到他那苍劲的字迹时,她有种果然如此的轻松,再看信的内容,长房那些糟心的事终于不叫她头疼了。

“是世子爷写来的?和姑娘报平安吗?”冯妈妈见她眉宇舒展,猜到了来信之人。

少女抬手将耳边的碎发挽起,抿唇微微一笑点头到:“是,他说他一切都好,还说了……长房的事不用操心,大伯父暂时不会丢性命,也不会连累到我们。说人会先关诏狱一段时间。”

冯妈妈闻言长出一口气,合掌念了句菩萨保佑,很快就有了疑问:“世子爷不是不在京城,怎么一早就送来消息?!”

林幼萱已经发现疑点,正凝眉思索,听到话后眼眸中升腾起浓浓的疑惑:“是啊,他不是不在京城吗?怎么消息就送来了,还都知道后续的处理了,他只是在附近的城镇里?!”

可在附近,又哪里来那日他说的快则一月慢则四五个月的说法。

在附近不是随时能回京来。

“他总是神神叨叨的。”林幼萱最终丢下一句早藏心里很久的话。

从见到陆少渊开始,就一直觉得他这个人藏着巨大的秘密,而他给到自己的印象:神机妙算,无所不能。

似乎所有的事他都知晓,都在他的谋算之中。

冯妈妈被她那一句神神叨叨逗笑了,不认同道:“外人对陆世子都是夸一句温润,您倒好,把他说成了神棍。”

林幼萱张了张嘴,很想说他在自己跟前那些奇怪的表现,可说起来那就话长了,还容易引得冯妈妈多担心。她秉着少说少错,点头附和道:“是是,温润儒雅,是个君子。我们这些日子都关好门,省得一不小心再受牵连。”



这个想法和冯妈妈不谋而合,给吴大送去回信后,二房的院门除了管事来回事,其余时间一律紧锁。

因着林大老爷出事,侯夫人连着好几日都到林家来,非要林幼涵回侯府去,说怕再被惊扰动了胎气。

林幼涵呢,铁了心和婆母打擂台,根本不回应。

林老夫人为了长子特意回了娘家一趟,而后几日又是连着出府奔走,可惜得到的都是他人一句无能为力,最终好不容易花了银子进去探监,只是短短见了一面。

林大老爷在牢里被拷问过,身上好几处伤口都化脓了,人烧得迷糊。林老夫人又是送了不少银子,才托人把药送进去。

这么一通折腾,居然就折腾了两个多月。

锦衣卫不提审,也不放人,外放的三老爷在这期间帮忙寻人打听,终于给了个确切的答复,说是牵连在一桩陈年旧案里头了。

至于是什么旧案,知情的人无一敢透露,于是林老夫人想起来前不久被禁足的大皇子,心想是不是和大皇子那边相关,又是重新一轮的打听和奔跑。

有了林大老爷进大牢一事,林幼萱这儿过得不要太自在。

铺子银钱上的空缺都补齐了,娘亲的陪嫁基本回来了,府里岳氏安插的眼线被连根拔起,唯一不足就是林老夫人下的钉子没能处理完。

不过她并没准备真把林家攥手里,根本不花费更心力去和祖母的人斗争,常常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期间她收到陆少渊两次来信,都是报平安,信里还会夹一些新鲜的花朵,说是他在路途中所见。

从送信的时间来看,他应该一直在远离京城,不知道这一路的终点到底是哪里。

转眼便又过了两个月,林大老爷已经在牢里呆了四个月余,林老夫人前些日子去见他,回来和岳氏哭着说人瘦得都快皮包骨了。

林幼萱脑海里闪过她大伯父那胖乎乎的身形,知道多少是夸大了。

此时大同那边终于传来首次捷报,林幼涵肚子也开始显怀,侯夫人仗着丈夫那头打了胜仗,趾高气扬到林家放最后通牒,说林幼涵再不回侯府,那就替儿休妻再娶。

婆媳俩争斗这么几个月,林幼涵已然不占上风,如若武定侯世子真立功回来,那侯府真敢休了她。为此她退了一步,要求婆母把丈夫后院那些妾室都处理了。

两方各退一步,林幼涵回到了侯府,长房更是压抑了,就连在书院温习准备赴考的林大公子都常常请假回来探望。

林幼萱看着一蹶不振的林家人,心里想着差不多该是时候动手了。

东西就在祖母那边,大伯父如今身在牢狱,往后怎么样不好说,如若锦衣卫到时候再来一场搜府……指不定父亲的那封信也会被找出来。

现在棘手的是要怎么把信件无声无息地拿回来。

她思来想去,实在是困难,除非……她想到一个挺危险的办法,为了万无一失,她决定还是找人帮忙。

帮忙的人也只有一个陆少清了。

次日,她就让吴大送信,把陆少清约出来。

见面的地方还是她和陆少渊前几回所在的酒楼,她在去酒楼的路上就将计划在脑海里详细回想一遍,自认是可行的。

到了地方,陆少清还不曾来到。小二给她上了西域茶,她端着茶杯闻着熟悉的花香,想起陆少渊给她的花茶里放了消郁的药材,唇角扬起了一个柔和的弧度。

在林家越久,她确实郁气越积累。

正想着,有人敲响了房门。

她忙站起身,整理裙摆,重新抬头想要和陆少清见礼时,落入眼帘的却是另一个人的面孔。

她愣了愣。

对方朝她走来,手里还拿着一封信,在她愣神中笑着递过去:“我给二姑娘带回来了礼物。”

“……你回来了!”林幼萱并没有第一时间去接过那封信, 而是欣喜的笑了。

她的笑意从眸底像是一颗明亮的星子冉冉升起,将她整张脸都照亮了。

陆少渊拿着信的手微微一抖,感受到了她由衷的欢喜。

这笑容像极了前世他们刚成亲不久, 他晚归的那一日。

他一个人慢悠悠走在黑黝黝的府邸内, 不曾打灯笼,周遭的暗色浓郁得化不开。

他早习惯了自己孤身一人抵夜暗行, 走着走着, 遇到了一抹微弱的荧光。他脚步停了下来, 在想应该是哪个值夜的丫鬟婆子。

那抹光却认定了他, 径直而来, 越来越快亦越来越近, 领着它的主人随着光横冲直撞到了他面前。

“——我瞧着就像是您, 您回来了。”

拎着灯笼的少女笑靥如花, 杏眸内流转的光华将手里的灯笼都比得黯淡了, 而那明亮的眼眸内,无比清晰倒映着他的面容。

静谧的夜, 有一个满心欢喜、满眼是你的女子从黑暗中走来, 为的是迎接自己……那一刻林幼萱脸上的笑容,和现在无差。

陆少渊痴痴望着多年后再见到的笑颜,心头有喜,更有悲。

是他把那个眼里有笑、有自己的的林幼萱弄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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