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林幼萱收回望着蓝天的眸光,低喃着:“这一巴掌,是我该受的,身为林家血脉做出戕害血亲的事,如此大逆不道,祖父在世也会赏我这一耳光。自此之后,我便彻底和林家没有关系了。”

冯妈妈一个激灵,紧张起来:“我们应该现在就离开,到宋记去!舅老爷就在宋记,她没了把柄在手,断然不敢再追过来。”

脸上伤口还淌血的少女却摇了摇头,唇角慢慢上扬,勾勒着柔和的线条,杏眸再次看向那碧青长空:“我要的是自由身,不是林家二姑娘,单单只是我爹爹娘娘的孩儿,林九思与宋雅茵之女!”

从前那个只能仰仗人鼻息的孤女终于能有自己的一片天地,也不用午夜梦回都在为牵连他人而愧疚哭泣。

冯妈妈在她亮如辰星的眼眸中笑了。

“老奴给姑娘梳妆打扮。”

林家关起门来闹了一出大戏,像宽阔大河内小小的一圈涟漪,胡同外依旧车水马龙、热闹喧嚣,这不被人注意的小小涟漪余震却穿过广阔水面落到了陆少渊心湖上。

“——被打了?”他在堆叠的书信中抬眸,清隽面庞蒙了一层冰霜。

林家的大戏还不曾落幕,林老夫人回到自己屋内,打开衣柜,再打开暗格。重重枷锁都破开后,信封依旧安静躺在里头,看到信封,她发毛的感觉不但没散去,一股寒意反倒从脚跟蹿到天灵盖。

她抖着手,好半天才打开信。

原本满是字迹的信纸变成了空白一片,林老夫人所担忧的恐惧彻底爆发,如出笼的凶兽一口将她吞没。

“——老夫人!”

林老夫人瘫软了下去,手里握着的信纸散落在地上,她一张脸比纸还白,丫鬟婆子被吓得哭了起来。

“——所以姑娘是用了舅老爷带回来那个特殊墨汁啊,怪不得姑娘说要仿一封一样的让老奴放回去。”冯妈妈已经为林幼萱脸上的伤口上了药,明白了整个事情的谋划。

幸好林老夫人的指甲不算长,在她脸上刮了三道血痕,擦拭干净血迹后伤口是表皮,细心照看着应该多半不会留下疤痕。

林幼萱偏着脸让冯妈妈帮着上药,时不时还指点福丫药草碾磨的粗细程度,眼里始终带着笑:“那么多年的怨气,不一次性发泄出来,我以后想起来得怄死,那多伤身啊。”

陆少渊的花茶给了她不少启迪。

是啊,有气那肯定要发泄出来,不然在身体内积攒成郁结伤元气。

所以她借着那封信下了狠手,好叫祖母再只要想起来就心肝打颤,再也不敢找她的麻烦。

冯妈妈嘴里连连说着是这个道理:“往前姑娘总是隐忍避让,舅老爷和老奴说过许多回,说怕姑娘伤了身,只恨时间太慢,宋家人不够出息。所以在姑娘及笄后,就一直想着来林家提亲,好把姑娘接回宋家。哪怕以后还受要挟,起码一家人是在一起的,能一块儿想办法,省得姑娘在狼谭虎穴里兀自伤神伤心。”

林家对她有多残忍,宋家人便对她有多好,是两种极端。

林幼萱想到宋家人就感到窝心,欢喜地笑着:“等我今日把事情都处理妥当了,我就给长辈们挑选礼物,让他们也跟着高兴高兴。不知道表哥考得怎么样,离放榜还有些日子呢,小舅舅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京来呢……”

她絮絮叨叨说着心里记挂的事,冯妈妈出主意道:“如若真能彻底和这头了个干净,姑娘何不到苏州去,什么礼物都没有姑娘到老太爷老太太跟前来得高兴。”

“你说的对,我怎么就没想着到苏州去呢?!”林幼萱眼睛顿时亮了。

下刻脑海里却闪过陆少渊的面容,不过只是一瞬,她就把犹豫摁了下去。

自己和宋家人亲近,离开林家之后,自然是要回宋家去,所以他有什么理由不愿意?哪怕是许诺要嫁他,他也不能够囚禁她不是,更何况准备婚礼起码也得一年时间。

一年时间快得很。

想自己只能陪在外祖父外祖母身边一年,林幼萱恨不得现在就飞到苏州,飞到宋家人身边,一年时间太短了。

主仆俩有一搭没一搭说着往后的打算,简单的言语中都是温馨和对马上到来的新生活所有的期待。

“妈妈,我最近总是梦到一些不好的事。譬如梦见嫁给陆世子后,他对我冷漠无比,两人之间似乎有着诸多的误会,我在梦里总想跟他解释什么,但他都是转身走了。”

铜镜里的少女明亮眼眸忽然黯淡了许多,盘亘在她心里许久的不安娓娓说出口。

冯妈妈为她梳头发的手一顿,眼睛一眨后就笑着宽慰她:“姑娘心里都在想什么呢,好不容易不用忧心林家的事了,又给自己找不可能发生的烦心事来担忧。如若陆世子是这样的人,他便不会帮姑娘诸多,老奴瞧着反倒是陆世子要害怕往后姑娘不理他呢。”

事事都以他们姑娘为先,什么都没问,就把林老夫人手里要紧的信给偷了出来,这里头得花费多少心力啊。

她瞧着是陆世子在极力讨好他们家姑娘,生怕哪处做得不够好,就叫姑娘着恼了。

林幼萱咬了咬唇没有说话,实在是梦里的心痛太过真实,他的冷漠也太过真实,叫她哪怕说出来,听了劝慰也无法释怀。

“姑娘!那老婆子又过来啦!姑娘快躲起来!”正在院子里放哨的福丫风一样冲了过来,拽着头发还没挽好的林幼萱就要跑。

冯妈妈一把将自家姑娘抢回来:“来了就来了,你着什么急,姑娘都没着急呢。”

“那老婆子打人!”福丫哼哼唧唧地跺脚。

“那你去拿个棍子守在我边上。”林幼萱抬手掐了掐她肉嘟嘟的脸蛋。

福丫当即笑颜开,嘴里嘟囔着拿棍子打老狗跑去找长棍了。

林老夫人坐着步辇来到院子里的时候,就瞧见福丫拿着长棍雄赳赳地站在房门前,而她身后还有七八个同样拿着扫帚擀面杖一类的小丫鬟。

“……反、反了!”林老夫人倚着靠背,想要斥退福丫一众,结果只发出了一个气音,毫无威慑力。

林幼萱听着外头的动静,不紧不慢地继续梳头,直到林老夫人让齐嬷嬷催促快五回,终于露脸了。

从林老夫人离开到回来继续和她对峙,不到两刻钟,可以说是很快就稳定了情绪,并且想通其中关键前来谈判。

这种遇事还能够短时间就清醒的本领,林幼萱是十分佩服的。

她只是重新梳了头发,衣裳还未曾来得及更换,脸上的敷着伤药,再出现在人前,所有人都觉得二姑娘跟以前都不太一样了。

林老夫人喘着气,双手死死握着扶手,眼睛盯着施施然走出来的少女。

她的眉眼和她死去的娘亲无比相似,看似柔和无害,却暗藏倨傲。一个商人之女,嫁入林家,哪怕是个贱人所出的庶子,已经是她祖坟冒青烟了。怎么敢在她面前露出傲气,她可是公主之女!

所以她恨庶子媳妇,恨她知道林家的窘迫,恨她身后的富可敌国的宋家!更恨她留下的女儿,不管自己再如何磋磨,她的女儿都是打不断骨头的下贱东西!

自己就不该留下林幼萱,就该在她娘亲死的也给她埋土里去!

林老夫人恨得磨牙,恨得把舌尖都咬出了血,可又能如何,她今日还是要开口……服软、求和!

“二丫头,你大伯父真出了事,林家所有人都逃不掉。若真再牵扯大一些,胫骨连着血肉,宋家人也未必不会受拖累,你可知道其中要命的道理!”

林老夫人一句话说几个字喘上一喘,说完后冷汗淋漓,都快要背过气了。

到这个时候还给她打感情牌,还给她扯什么血肉亲情打断骨头连着筋,她早就不吃这套了,连图穷匕见都论不上,只能说是在苟延残息。

“祖母。”她终于开了口,语气极为平静,“到这个时候,就别硬撑了,你也知道现在唯一能让大伯父活命的办法只有一条,以最快速度把更多的银钱送到锦衣卫那里。”

她摊开手掌,朝老人比了比:“你说得不错,我到底是林家人,五万两,我最后给林家五万两。”

冯妈妈一听,急促地喊了一声姑娘。

五万两,他们姑娘刚拿回来的铺子就都要抵出去了!

林幼萱示意她少安毋躁,继续和林老夫人说:“只要你现在写下和我父亲断绝关系的断绝书,从此我们二房彻底和林家无关,盖上户部的印,我立马将五万两现银给到你。”

林老夫人闻言不见震怒,而是沉默了许久,终于看清楚了林幼萱谋划许多的目的。

彻底脱离林家,原来是这么个彻底的方法。

“我若不应呢?”既然都亮了底牌,林老夫人反倒更为冷静,“我若不应,你照样要给林家陪葬!一家人齐齐整整的再去见你父母,也无所谓。”

“那就……”她正想要说无所谓。

她可不信祖母真能叫大伯父去死。

林老夫人又加了一句:“没有了你大伯父,还有你三叔父,林家嫡系只要断不了根,就能复起。但你烂命只有一条,我是公主之女,再如何也会被留下性命,到时候你死了,宋家却也要因为你所做的付出代价!”

林幼萱彻底冷了脸:“祖母就那么有信心,大伯父不会牵连到三伯父?进了诏狱的,最后出不来的,都是抄家灭族……”

“我是公主之女!”林老夫人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双眼死死瞪着早该掐死的少女。

这就是她的免死金牌,甚至还能再保全她的血肉!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公主之女,还是一个失宠的公主的小女儿,连县主的头衔都被扯下的老妇人,顶多就是给个体面死法。还想免于死罪,不知道老夫人是哪里的信心?还是老夫人年纪大了,当真成了老糊涂了。”

铿锵有力的声音从院门处传来,陆少渊高大的身形亦由门口而入,临近落日的阳光在洒落在他肩头,折射的金光凌厉,一如他此时冷厉的表情。

林老夫人听得声音耳熟,扭头一看还以为自己真出了幻觉,直到陆少渊目不斜视越过她的步辇,带起的风劲裹挟着怒意扫到身上,才恍然她不久前见过的陆少渊。

为何他会来?!

没能拦住人的门房和护院满头大汗跑来请罪,林老夫人的注意力都落在陆少渊身上,还有他那番戳自己死穴的话上,心惊之余升起更多的不安。

陆少渊死死摁着怒火,怕自己冷着脸把林幼萱吓着了,快步来到她跟前,看见她肿起的脸颊以及敷着青绿色的草药的伤口,袖中的手瞬间握成了拳头。

他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目光,转身重新面向林老夫人,手一抬,明方就快步走了过来。

“世子爷什么吩咐。”

“借笔墨,写下林家二房离宗自立门户的断绝书,请老夫人画押签字。”

陆少渊冷声一句,明方背后汗毛直竖,知道自家主子是真怒了。

明方忙不迭看向冯妈妈,冯妈妈回过神来,知道陆少渊是给自家姑娘撑腰的,当即带着明方进了屋去拿纸笔。

林老夫人是被陆少渊刚才那番话揭了老底,依旧不愿意露出怯强撑着道:“陆世子你一个外人,何故插手我林家事!”

看到陆少渊方才心疼的模样,哪里还不明白两人早就有联系了,林老夫人此刻真是恨得快吐血。

陆少渊却不多跟她废话,只是等着明方写好断绝书,林老夫人被他藐视自己的态度气了个倒仰,然而还不敢再贸然开口,大脑里不断猜测陆少渊到底在这些事情里参与多少。

在想到伯府拖延婚期半年的一事上 ,林老夫人猛然醒悟了!

林幼萱敢无法无天,后背就有陆少渊支撑,且是在半年前他们就躲着她搞到一块去了!

——奸夫□□!!

她说怪哉,怎么林幼萱居然敢直接对抗自己,信又是什么没有的!多半就是这个陆少渊在暗中搞的鬼!

但是明白得越多,林老夫人就对陆少渊越忌惮。

她害怕自己的长子落入牢狱也有他的手笔,如若是这样……林老夫人在太阳下狠狠打了个哆嗦,傍晚微寒的风扫到身上,更是觉得冷入骨缝。

明方很快就写好断绝书,里头不提任何对林二老爷一房名声有污的话,只写林老夫人要兄弟分家,从此二房与林家嫡系不同宗,自立门户。

陆少渊过目一遍无误,抬着下巴朝林老夫人那边点了点头。

林老夫人看见断绝书后只觉得胸口血气翻涌,喉咙里弥漫着一股血腥气,她咬牙道:“我不会签字,你休想,要死大家一起下地狱!”

陆少渊闻言并不见怒容,而是回身朝林幼萱笑笑,眉宇间都是不隐藏的温柔:“你先进屋回避片刻,别叫那些污物脏了眼睛。”

林幼萱迟疑着想说什么,冯妈妈是个明白人,知道这么说肯定要见血了,当即拉上自家姑娘往里走。

待她的房门掩上,陆少渊才又一点头,随行的亲卫捧了个木盒子走到林老夫人跟前。



林老夫人余光扫见盒子的时候就开始全身颤抖,并且生硬地转开视线。

可惜护卫得令,哪里能叫自己在主子跟前就办不好差,把盒子打开,捧到林老夫人眼前,哪怕她不看也足够让里头东西的血腥味熏得她一头一脸。

更何况,护卫还有招数:“您不瞧一眼,怎么能知道那断绝书是签还是不签?您拖延一刻,可能下一块送来的就不是贵府老爷的皮肉,可能是手指甲,手指头……又或者眼珠子、舌头。”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