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本来要坐下的杜煜见他站着不动,又上前,好奇顺着他视线所在看去,惊喜地喊了一声:“宋公子!”

看热闹的宋敬云听到耳熟的声音,再偏过头望过来,见到杜煜朝自己挥手只好站直,朝对方拱手一礼打了声招呼。

杜煜无比热情:“今儿可真巧,宋公子过来坐会,正好给你介绍认识今科解元!”

宋敬云眸光一转,落在正被杜煜拍着肩膀的陆少渊身上:……

介绍个鬼,他们不但认识,还险些成为……下刻想到什么,顿时灿烂地笑着点头:“好呀,这是我的荣幸,杜公子稍等。”

隔壁的窗户重新关了起来,窗纸发黄,陆少渊却觉得比纯白更为刺眼。

“嗳,你怎么又不高兴了?前十的举子,你不该认识认识?听说他恩师有来头,只是迟迟到现在都不曾暴露身份,不知是不是祖籍江南的在京城的大儒。”

杜煜一回头就瞧见陆少渊那双冒冷气的桃花眼,头疼地压低声给他说宋敬云身份。

陆少渊闻言一晒。

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他都知道,还用得着巴巴再去结实吗?

此时房门被敲响,杜煜拿胳膊肘再捅了陆少渊一下:“一会笑笑啊,你这还没入仕呢,就要把人都得罪光了!”

房门打开,果然是宋敬云拎着酒壶过来。

屋内的大概听到了几句,知道他的身份,不动声色地观察着。

今年科举可是真奇怪啊,参加的有武将之后,有皇商之后,虽说本朝唯才是用,不拘出身,像今年这种情况是真少见。偏生这两个身份特殊的还一个比一个厉害,半路杀出两匹黑马,他们就算是嫉妒也只能是红红眼而已。

宋敬云拱手朝众人见一礼,杜煜这个拉皮条的热情拉着他入座,给大家介绍,陆少渊也回到座位上,没有去看宋敬云。

不多时,交换了名姓,宋敬云提着酒壶就给大家倒上了:“这是我从家里带来的酒,不多好,诸位尝尝味道。”

“鱼米之乡酿造的酒听说醇厚爽口,今日多亏宋兄,我等有口福了。”杜煜乐呵呵接话,见大家都端起酒杯,唯独陆少渊不动,忍不住在桌子底下踹他一脚。

宋敬云想起表妹昨日说要离开时有一瞬发红的双眼,心里就恨得咬牙。

肯定是这厮对不住表妹,不然林幼萱的性子怎么可能说反悔两人之间的亲事。

不懂珍惜的王八蛋,还有脸读圣贤书!

陆少渊依旧没动,宋敬云却握着杯子直接朝他抬了抬,皮笑肉不笑道:“陆解元怎么一声不吭,看着心情不太好,还是觉得我们宋家人不配和陆解元喝上这一杯?”

在场的人都被他直白到可以说是挑衅的话吓得手一抖,偷偷去看陆少渊。

端坐在桌前的陆少渊一动不动,像是神游天际,安静了片刻才缓缓抬头,终于回神一般,薄薄的唇一抿,抿出一个温和地笑。

他两指捏了酒杯对着宋敬云举杯示意:“宋公子言重了,陆某确实有事忧心,不像宋公子……想来好事将近了吧。”

原本还笑着的宋敬云霎时变得面无表情,其他更是在这两人变脸一样的戏法表演中莫名其妙。

宋家有什么好事?

哦,对了,他们一大早听说宋敬云要回苏州,是和他表妹一块回去。这位表妹姓林,可是前首辅的孙女。

好事应该是两家要定亲了?!

“恭喜宋公子!”杜煜和众人想得是一样的,立马举杯道喜。

宋敬云的脸色更难看了,青了白,白了青。

该死的陆少渊在扎他心窝呢,暗讽上回他想要和林幼萱订亲也被拒绝了,他们之间一样可怜!

陆少渊嘴角啜着笑,在宋敬云吃瘪难受的时候又举杯示意,爽快地喝下他带来的酒。

江南的酒确实醇厚,甚至还有一丝丝的甜……像她上回酒后朝自己的笑,一点点渗入心肺。

宋敬云咬着后牙槽挤出一抹笑,硬着头皮谢众人的恭贺。

气氛刚开始热络,房门又被敲响,杜煜去打开门,瞧见是一个穿着半新不旧比甲的婆子。

“这位妈妈是……”杜煜疑惑地在脑海里搜寻一群,确认面前的人眼生。

宋敬云回头瞧见熟悉的面容,略惊讶:“冯妈妈怎么来了?”

冯妈妈脸上堆着笑,朝内里的公子们福一礼,余光瞥了站起来的陆少渊一眼,飞快地和宋敬云说道:“表公子忘记了,您和姑娘约好去书画铺子的,要给两老挑礼物不是。姑娘已经等你一会儿了,迟迟不见您,这才让老奴来瞧瞧您是不是喝多了,这会姑娘就在门口。”

方才快要憋出内伤的宋敬云浑身舒畅,夸张地一拍脑门哎哟一声:“是是是,瞧我,竟然叫表妹久等。我的不是,我的不是……”说完,故意朝陆少渊方向看去,心思恶劣地说,“下回我再请陆解元喝酒,今儿和表妹先约好了,实在对不住啊。”

在见到陆少渊那假惺惺的笑脸冷了下去,他差点要当场大笑高喊一声痛快,忙不迭跟众人再次抱歉跟着冯妈妈下楼去了。



屋内人太多,陆少渊死死压着脚步才没让自己跟了上去。

杜煜在关上门后啧啧有声:“宋公子真是春风得意啊!功名有了,美娇娘也有了!真是羡煞我也!”

这句话狠狠刺在了陆少渊心头上,面上却不敢显露半点端倪,强行逼着自己重新坐下,连窗户都不敢靠近一步,就怕自己看见林幼萱和宋敬云有亲昵的互动。

到时候他还能按捺得住吗?

若是叫他们看出端倪,于她名声有碍。

陆少渊闭了闭眼,伸手去倒酒,完全不知身边人内伤得快要爆炸的杜煜忽然嗳了一声,转过来看他:“放榜那日,你在林家对吧,林老首辅的林家!报喜的人上那去找着你的,你当时怎么在林家呢?”

苦涩的味道就从陆少渊的舌尖一直蔓延到胸腔。

长街热闹, 林幼萱将窗帘撩起一条缝隙往外看,一边了解如今的百姓喜欢什么,一边等宋敬云下楼来。

前世她嫁到陆家后, 闵氏为了不让被人诟病抓着中馈不放, 早早就将把管家权放了给她。

她那个时候对管家一事十分生疏,府里的采买阳奉阴违, 欺上瞒下, 她吃了不少亏。自从那之后, 她就喜欢时常去了解当下时兴的东西和物价。

她记得现在的米价一石米大概在一两一钱, 在过年的时候忽然涨到了一石一两八钱。

因为大同忽然传来战败的消息, 宋家为此还压低了一批米价售卖给有困难的百姓, 为此得罪不少商人。

从想起前世的事情后, 她发现这辈子的大事都跟前世有所出入。

一是小舅舅提前立功, 二是此时在大同领兵的人该是原大同守军将领, 而不是朝廷重新选将派了武定侯过去。

今世的改变定然和陆少渊有关。

明明还不曾入仕,他却悄无声息做了这许多事, 连大同领军的人都给改了。

而且她记得很清楚, 武定侯是在一年以后被派去大同,然后武定侯世子战死,武定侯谋划三年……反了。还

武定侯造反牵连上陆少渊,他下了诏狱,自己和宋家为他四处奔跑, 再后来她跪着求他帮宋家一回,却只得来一句他不能做主。

谋逆的大罪难道她和宋家能做主?

林幼萱半张脸在帘子后,忽地自嘲笑了一声。

马车边忽然掠过不少奔跑的百姓, 像是出了什么大事,把马惊得不安在踢踏着蹄子。

她朝外头的吴大喊了一声, 问:“出什么事了?”

吴大视线聚焦在前方的公告栏上:“好像是新出什么条律一类的?大家都跑到布告栏那儿去了。”

布告栏。

林幼萱在脑海里搜索了一圈,也没想起来这个时间朝廷有什么新决策,难道是因为困在后宅?

“百尸案啊!我知道这个案子,应该说是千尸案差不多,最后论处的可是上千人!”

正是疑惑,有人高声嚷嚷,叫马车内的少女一愣。

——和父亲相关的案子!

她猛然想起来前不久陆少渊和她说,朝廷会重审此案。

她抿了抿唇。

前世她一直到离世的时候,父亲的案子都不曾被提起要重审,不承想在这一世看到了希望。

还是陆少渊所为。

这算什么?

林幼萱心里没有丝毫欢喜,反倒让平静的心湖卷起一片风浪。

前世她被自己的祖母卖了是她蠢,可没有闵氏的算计,祖母哪里能顺利让她遇到陆少渊。

她曾解释过,可他不相信,甚至还认为是她心机深沉,想拉拢他一块对付闵氏。

而这一世他在自己要去陆家做客的时候,提醒自己小心避开算计,那他是什么时候发现她其实是清白的?

前世她的委曲求全在他眼里都是诸多算计,如今他倒想起来讨好她,弥补她了。

真心踩在脚底下久了,再重新弯腰拾起来,还能完好无损吗?他真是可笑得很,她只要想起来都觉得憋屈和愤怒!

“萱表妹来的正是时候!”

她正气得磨牙,外头传来了宋敬云的声音。

她忙敛神,红润的唇抿出浅浅弧度,帮着撩起帘子,温声道:“表哥被人拉着灌酒了?”

宋敬云低头往车厢里钻,嘿地一笑:“谁能灌我酒,反正啊,表妹可来得太妙了!”

话落还痛快地哈哈笑了两声,笑得林幼萱更是一阵莫名。

冯妈妈紧跟着进来,听到表兄妹的对话,犹豫着要不要说遇到陆少渊的事。

宋敬云仿佛脑袋后头还长了一双眼睛,回头朝冯妈妈眨巴眼使眼色,示意她什么都别说。

那厮不值得他们提起,省得扫了萱表妹的兴致!

冯妈妈便闭紧了嘴,坐到林幼萱身边。

马车朝着京城卖字画、古董的街区去,酒楼上陆少渊被问得仿佛生吞了一个苦胆,还得强颜欢笑装出云淡风轻的模样。

他调整着呼吸道:“那日是有人托我去林家取一样东西。”

杜煜恍然道:“我说呢,也没听说你和林家有什么来往。不是说林家的大老爷进了诏狱很久了,那是个什么地方,谁知道人是在还是不在,总之还是避着些吧。”

说到这里,杜煜又皱起眉头,不动声色扫一圈在场的人。

这些人他都是熟识的,有些话大可以放心说。

杜煜道:“不知道和宋敬云要订亲的那位林二姑娘会受牵连吗。”

“我有要事,今日就先告辞。”陆少渊拿起酒杯,在众人没能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干完了赔礼的酒,径直离开。

他走得匆忙,袖袍像倒灌了风一样鼓起,杜煜追了出去,只看到他那落荒而逃的背影。

“……好好的,怎么就走了啊。”

杜煜纳闷,嘟囔着回到屋内,见大家都看着自己,立马又笑着给众人倒酒:“他走他的,我们喝我们的!”

其实大家心里不是没有想法。

陆少渊在见到宋敬云开始就不太对劲,哪怕嘴里说着恭喜宋敬云抱得美人归,可就那么碰巧他不久前才在林家,后再提林幼萱的时候他冷着脸走了。

若说他和林幼萱没有一丝关系,他们真不相信。

不过既然人家遮掩着,又关系到姑娘的声誉,他们不会多这个嘴,纷纷配合着杜煜再喝上两杯,只当自己看了个热闹便散局了。

陆少渊一路疾步走出酒楼,大门口不见有马车停留,空空如也,让他心情更是压抑。

即便林幼萱知道自己在上头,也不会为自己停留,更何况宋敬云不是好心人,会告诉林幼萱自己也在。

他吐出一口浊气,视线落在还人头涌涌的布告栏上。

重审一事顺利进行,接下来事关林家,还会对林家人有传唤询问的章程。

“世子,是回府吗?”在边上茶棚等着的明方见到自家主子出来,立马跑过来。

陆少渊摇摇头:“牵马来。”

明方闻言那个愁啊,世子爷自从和林二姑娘闹别扭后越发让人猜不透心思了。

这会子刚喝完酒不回家去,又要纵马跑哪里去,万一再出个意外。

唯一能劝劝世子的陆淮不知道被派哪里去了,不然好歹有人拦一下。

明方愁眉苦脸地去牵马,陆少渊想去城外透透气,刚翻身上马袖袍内响起清脆的一道撞击声。

他一愣,伸手探去,摸到了那没能送出去的莲花佩和一个小巧的白玉瓶。

莲花佩那日被砸过来,情急下忘记了还要送给林幼萱的伤药。

那天见她,她脸上的三道指甲印子已经结了痂,印子不深,但他怕会留下疤痕,所以寻人找来了雪玉膏……结果和那玉佩一块,至今还留在他身上。

想到城外跑马的心情瞬间化为乌有。

陆少渊清楚意识到,不管是跑马还是喝酒,消耗的不过是体力和精力,积压在心中的情绪在短暂的释放后反倒会聚得更多,更浓烈。

“回府吧。”他淡淡抛下一句。

麻痹自己有什么用,那不就是放弃了吗?

放弃便是真正的结束了!

他忽然改变主意,明方自然是高兴的,牵过自己的小马屁颠屁颠跟上。

伯府依旧是沉闷又冷清,陆少渊进府后经过小片的芭蕉树,准备抄近道回自己院子,刚走过芭蕉就听到陆少清语气不满地喊了一声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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