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更何况,她从来不是个草包美人, 聪慧温婉, 会引来更多欣赏她、爱慕她的人。

陆少渊心中警钟作响, 危机感扑面而来。

“萱萱。”手里的莲花佩被他紧紧握着, 站起身打破沉闷的气氛。

林幼萱闻言神色不变, 嘴边啜着浅浅的笑, 朝他疏离地福了一礼:“还请陆世子慎言, 如此叫一个姑娘的闺名极为不妥, 再且, 陆世子今日过了。难不成我这辈子也得因为继续受非议吗?陆世子就是不愿意放我一条生路?”

一句话直指矛头,让陆少渊变了脸色。

“我再下作, 也不曾有过此种用意!”他着急解释中就想抬步走向她, 最终还是按住了脚后跟,站在让她感觉到安全的原距离说,“今日之事,绝不会有人外传,且我知道你可能着急到苏州去, 所以托人将你的户籍先办下来了。”

“户籍文书至关重要,岳……你爹爹案子已经重新审理,林九明罪大恶极, 没有文书,你还是和他们林家那一宗连着, 离开京城后只会怕会受盘查的麻烦。”

“我不放心经任何人的手,才出此下策,也怕以给你文书为由去见你,会叫你误会我有威胁之意……”

他一边解释着,一边将贴身收好的文书拿出来,就那么遥遥望着她,温柔的目光都在询问他是否能越过彼此现在这个安全线。

提及父亲的案件,林幼萱笑容渐渐隐没,用一种极为复杂的目光在上下打量他。

她神色莫测,明亮的光照不进她眼眸,让陆少渊实在看不透她此刻在想什么。

他保持着递文书的姿势,平心静气等她给自己一个回应。

大堂内安静得针落可闻,林幼萱沉默良久,把双手背身后慢慢地踱步走了走,终于开了口:“我想问陆世子一个问题,前世我父亲的事,最后可分明了?”

陆少渊说分明了。

她又问:“是在我离世后多久?”

前世的死别是陆少渊梗在心里久久不能散的痛点,每每想起都会钻心地疼,她却神色淡然地说出来,叫他手一抖,明白她那个时候的心境是真正的哀莫大于心死。

他连呼吸都乱了几息,愧疚之色从黑褐色瞳孔浓浓地倾泻。

林幼萱转眼就瞧见他那可怜得叫人生恨的表情,抬手挡在眼前:“陆世子,请你别露出这种表情,你这只是自我感动,会让我觉得恶心。你把东西放在桌子上,我会自己拿。”

陆少渊当即露出受伤的情绪,不过一瞬间便敛起,深吸一口气,走了几步,将文书放到堂中的长案上,再回身看向她,他已然是那个眉目平和甚至带着些许威严的陆首辅模样。

是林幼萱熟悉的那陆少渊。

林幼萱挑挑眉,他一字不落地将她想知道的答案说来。

“在你离世一个月后。为岳父翻案的事我其实已经准备了几年,在去赈灾前圣上已经暗中递交给锦衣卫查实,只是时间久远,最后查证还是耗费了不少时间。”

他后面还有一句本想给你一个惊喜,硬生生给压了回去。

就如同她所言,迟来的深情比草贱,她对自己失望至极,说得再多也像在博取可怜的同情,反倒会让她疏离自己。

他终于能正常地交流,林幼萱点点头,尖锐的态度软和不少:“这一桩事了,就算是你我之间彻底两清了。”

这一世她大伯父入狱,然后还牵扯在百尸案里,时间太短,所以她心里就在猜想是不是前世陆少渊也做过相同的事,这一世才会如此顺利。

如今一问果然。

前世她心里最难过的不是和陆少渊夫妻陌路,而是自己没能尽到一份守护亲人的责任,身为人子更没法为父亲鸣冤,这才是她最不甘心的,是她最大的遗憾。

但他最后还是替她完成了心愿,不管是出于愧疚还是对她有着真情在,在她现在看来,算是足够抵消他给自己带来的大部分苦难了。

陆少渊袖子下的手狠狠握成拳头,心里实在太多的话想要和她说,知晓她会不耐烦,只好捡了一桩最为重要的开口。

“我从不曾动过娶程娇的念头,不管是她未出嫁前在伯府借住那几年,还是她后来丧夫来投奔。我当时就怕你有所误会,才会写了信,让身为妻子的你决定她的去留,不承想她另有心思,挑拨你我之间,叫你误会了。”

程娇是他姨妈最小的女儿,幼年丧母,十二岁时丧父。姨妈出嫁后因为夫家的事叫外祖父一家伤透了心,就逐渐断了往来,所以程娇父亲去世后,在程家过得十分不如意,托人给他来信哭诉困苦。

到底是姨妈的血肉,程家不教养,往后一个姑娘家确实没法生存,所以他就成为调节程娇和外祖父一家感情之间的枢纽,一直在伯府住到及笄,才被外祖父接回去找了个好人家嫁了。

程娇对他有意,他心里清楚,却也直言回绝过,明白说清了只是兄妹之情,别无其他。

哪知后来程娇杀了个回马枪,把他和林幼萱那本就岌岌可危的夫妻情挑断了。

林幼萱还以为他会再说什么挽留自己的话,哪知他居然解释程娇的事。

她淡声道:“我从来没在意过程娇,她和你究竟如何,也与我无关。”

只是刚巧她要准备离开的时候,程娇来了,然后她……她还顺便把程娇坑得挺惨应该。

因为她虽然是把管家权直接给了程娇,但那里头的管事基本都是陆少渊信任的老人,可想而知程娇一个名不顺言不正的人插手伯府事务,会受多少冷眼。

陆少渊居然回了一声是,在她诧异的目光中继续说:“和你解释程娇的事,是还想跟你说,往后处理麻烦的事手段还是要强势一些才好,不然不够解气。”

林幼萱笑了:“就好比我现在就该甩你几个耳刮子?!”

他神色不变,甚至还点头:“便是拿刀子扎过来,也是我活该。”

说到这里,林幼萱不得不认真思考陆少渊在自己离世后到底都经历什么。他一直表现得对自己不冷不热,哪怕是查清了当年的事后,跟自己说一声抱歉时也是淡淡的。

他这个好像天生就是一块寒冰,她用了那么多年也没能给他焐热,她认为这人可能天生冷漠无情吧。

结果他现在一而再说的,包括给她父亲翻案是暗中准备了几年,这种说辞显得他有温度了。

更何况,她离世后,他陆首辅的身份续弦也多的是好姑娘愿意嫁,总不能他就那么一个人过了一辈子吧。

然而这些跟现在没有任何关系了。

“嗯,你总算说了句人话。”林幼萱走到长案前,将文书捏在手里,“陆少渊,我们就此别过吧,祝你前途无量。”

林幼萱把文书放入袖子里,丝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

陆少渊目送她出了门,守门的锦衣卫回头看向他的时候,他摆了摆手示意不需要阻拦。

拦得住人又如何,她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他们之间两清了。

或许这已经是最好的局面,两清的意思是她对自己也没有恨了。

陆少渊目送她背影远去,明白她嘴里的两清是前世他也替她父亲翻案换来的,一时说不上是庆幸还是惆怅。

少女离开得决然,脚下轻快,他看着看着就又笑了。

重来一世,谁也不想重蹈覆辙,起码她这一世会更爱惜自己。

明媚的林幼萱确实让人挪不开眼啊。



他手指轻轻拂过方才放过文书的位置,指关节再慢慢弯曲蜷缩着,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可惜,手掌里空空如也。

“陆解元这头比我想得快……”朱千户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抱着刀斜斜靠在门边。

陆少渊将手背到身后,朝他笑笑:“谢谢千户帮我这忙,往后若有什么需要陆某的,只管开口。”

朱千户说举手之劳:“哪里就需要陆解元如此郑重,不过,我还有另外一个消息可能可以帮到解元。”

锦衣卫们都是刀口舔血过日子的,恶缘结不少,但他们也很乐意结善缘,譬如像陆少渊这种明显能看得出往后必定有大作为的人。

陆少渊上前,朱千户低低在他耳边说几声,然后给了他一张纸,上面写着几处宅子的位置。

林幼萱从进去镇抚司到出来, 不过就用了一刻多钟的时间。

她自己也没想到如此的顺利,照入巷子的阳光发黄,再抬头一看天边不知什么时候堆积了厚厚云层。

看着要下雨的样子。

“——你个小贱蹄子!”

她正要找吴大的踪影, 一道尖锐的声音刺疼耳膜, 紧跟着眼前扑来黑影,她下意识地往边上躲。

有什么重重砸在了脚边。

台阶上的校尉和林幼萱都怔愣了一下, 镇抚司门口安静得宛如无人之地。

押送的锦衣卫一声暴喝让所有人回了神。

“老夫人, 镇抚司门口不是你们林家的抱厦, 想对着谁人打骂就打骂的地!扶老夫人起来!”

林幼萱这才意识到刚才扑向自己的是有几日不见的祖母。

她杏眸睁得大大的, 差点没认出来披头散发的老妇人。

林老夫人头发都摔散了, 脸颊凹陷, 原本就刻薄的五官更显得不好相与。林幼萱没喊她, 也没有伸手去搀扶, 只安静地看着锦衣卫粗鲁地将她拽起来。

她视线从林老夫人身上转一圈后, 再落到在后头被推搡着上楼梯的几道身影。

都是长房的人,最前头的是岳氏, 然后便是她大堂哥和林幼晴。

林幼晴哭得眼睛都肿了, 岳氏垂着脑袋看不清此时是个什么心情,大堂哥正好她对上了视线。

“二妹妹!二妹妹,你快点给三伯父去信,让他救我们啊!”林大公子猛地一挣,朝她要跑过去。

他身后的锦衣卫一把狠狠薅住他的发髻, 头皮传来的撕裂疼痛叫他哀嚎一声。

“姑娘!”吴大忙从一众锦衣卫身后冲过来,张开双臂把林幼萱挡在身后。

方才他被挤在后头,着急想来却被林家人和锦衣卫们隔开了, 这才有了机会上前来。

林家人今日的苦难不是一日造就的,林幼萱懒得落井下石, 亦不想再被卷入其中,有些话自然还是要当众说出来的好。

她看一眼已经被锦衣卫堵上嘴的祖母。

镇抚司的可怕之处,便是一品诰命夫人到了这里,也跟待宰杀的牛羊没有什么区别。

她扬声道:“我已经和你们这一支没有任何关系了,我父亲可是由祖母亲笔写下断绝书。祖母只认你们长房和三房,你们的事,我一个小姑娘也爱莫能助,倒不如你们见了林九明林大人,让他早日说出犯下的罪,你们都能少受点皮肉之苦。”

林大公子不敢置信地睁大了双眼,他心里那个任人欺负的小绵羊堂妹,怎么变得如此陌生。

当真一点昔日情谊都不够了吗。

头皮带得他脑袋一阵作疼,愣在那里半天也说不出来一个字。

林幼萱话已尽,示意吴大可以走了。

一直没吭声的岳氏忽然抬起头来,声音又尖又厉:“我和林九明不是夫妻了!书房里有和离书!我和他没有关系了!”

这一出是任何人都没有想到的,连林老夫人都震惊地望了过来。

岳氏捋了一把散落的头发,全部掖在耳后,看向林老夫人的眼神怨毒无比,指尖指了过去,像一把能插入婆母心脏的利刃:“她个老虔婆在家虐待我,我要告官!我父亲是侍郎大人!你们给我父亲送个信,我要告发老虔婆为老不尊,教唆他儿子宠妾灭妻!”

简直就是一场大戏啊。

林幼萱在边上看得自叹不如。

前世她被祖母和岳氏扒皮吸血,就差没拆骨入腹了,后来她报复回去了。

利用两个人都想掌控自己的心思,叫她们内斗起来,两败俱伤。婆媳争斗几回,最后是祖母年岁高,一气之下病倒在床,岳氏乘机彻底掌控了林家大权。

祖母是被活活饿死的,奔丧的时候,她去看了一眼。祖母那个时候饿得皮包骨,颧骨上就贴着薄薄一层皮,像是针一挑就得露出内里的骨头来,一品诰命的夫人,更是连个像样的棺椁都没能有。

岳氏整了个神棍妖言惑众,说她祖母命中带克,若是厚葬埋在祖坟,会毁了整个林家的风水。她三叔父素来又是被祖母拿来当长子的垫脚石,对此根本不闻不问,就随便岳氏那么把老人草草埋到了林家田地里,连祖坟都没能进。

说起来这个下场当真是凄凉啊。

不过人都死了,凄凉又如何,唯一受到的报应是被活活饿死的痛苦。

再后来,她利用岳氏的贪得无厌,设局让她在外头放印子钱,一步步助长她的贪欲,然后让她来了个血本无归还负债累累。

林九明知道后休妻,不久后林九明也受印子钱的拖累而被朝廷罢官,其中应该是有她三叔父的手笔。

长房自此没落了。

至于长房两姐妹,林幼涵因为在侯府受祖母压迫、受婆家压迫,在祖母身故前就已经缠绵病榻几年,人没了。

林幼晴嫁给了一个六品官当续房,在长房出事后日子也过得十分不如意。曾经拿鼻孔看自己的骄傲姑娘也不得不低下头颅,求到她跟前来,求她伸手拉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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