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那可太好了,不然还得受林家人的拖累,上哪儿说理去啊!”

众人七嘴八舌从林九思平反的真相中说到了林幼萱,纷纷感慨林幼萱是个有后福的人。

陆少渊从太子那边回来,一路回了伯府,刚在书房坐下,去办事的明方就来回禀了。

“世子爷,按您的吩咐,已经将林姑娘脱离林家的事都宣扬出去了。也按着您的吩咐,说是宋家人所为。”

明方低垂着头,说完后满心疑惑,在听得他嗯一声后,犹豫再三还是问了出来。

“明明是您帮的忙,为何把功劳推到宋家头上呢,这样大家不都误会了吗?”

陆少渊翻捡书信的手一顿,下刻若无其事道:“我帮忙又不是为了居功,再且,不能坏她的名声。若叫外人得知是我所为,会额外起风浪。”

明方嘟了嘟嘴,在为主子不平中又说了一件事:“不知是宋家人还是谁,也安排了人在布告跟前守着,第一句提起林家和宋家的,并不是我们的人。”

“她的人。”陆少渊几乎脱口而出。

他是重回到现在才发现她的心思之缜密,只要她想做的,她必定会安排好。

哪怕她人不在京城,亦可以稳妥,前世的伯府不就是一个例子。在闵氏的打理下贪墨的躲懒的不少,几乎可以说是个烂摊子,他腾不出手来收拾,最终都是她重新让伯府进入正轨。

秦叔直接更换对牌的事,其实就是他让借鉴她前世的做法,只是她要更温柔一些,重做对牌是一项一项更换,直逼得闵氏来谈和。她为了他的声誉诸多顾忌,一直都在为他着想。

今生她没有自己这个累赘,只会更加出色,至于她安排这一出……为的也是不愿意节外生枝,和他再有任何的牵扯。

想到这儿,陆少渊不由得苦恼地揉按太阳穴,脑海里回想着太子跟他说的那句:“——少渊,但凡我不信任你,凭你这些劝谏就足够让你死一百次了。”

死有何惧,他如今只怕和她越走越远,最后终成陌路。

不管如何,冒再大的风险,他都不能轻易就放弃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

船行半夜, 忽如其来的一阵雨减慢了行进的速度。

说来就来的秋雨半日不见收敛,反倒有越下越大的趋势,被风吹得斜斜打落窗户的雨滴噼啪作响, 船只随着摇晃不定。

林幼萱好不容易适应了几日, 这一晃晕得胆汁都快要吐出来了。

宋敬云上甲板看了一趟,穿着蓑衣还是被打得浑身湿透, 正好撞见去厨房要姜片的冯妈妈, 听闻林幼萱不太好, 顾不上湿衣服一路到了她厢房。

林幼萱坐在床边, 死死抱着床柱子, 企图减低摇晃带来的不适。

“脸怎么白成这样!我让他们找个地方靠岸, 歇个两日再说!”宋敬云绕过屏风, 就被她那张白纸一个色的脸吓得不轻。

林幼萱嘴里含着薄姜片, 辣得眼泪汪汪, 张嘴第一句却不是诉苦,而是说:“我们是不是快要到钟渠附近了, 如果是, 那就找个地方停下来,可能真会遇到水位高涨,行船不安全!”

宋敬云沉着的脸色一顿,诧异道:“方才薛叔也是这么说,这雨下的不太好, 风浪也大,怕大量雨水涌入这里是一道水口的下流……”

正说着,林幼萱张嘴就想吐, 硬生生忍住,催促道:“表哥快去让停靠吧, 可别再因为我耽搁了,我没有那么娇气。”

她再三催促,此事关系大家的身家性命,宋敬云自然知道轻重缓急,点点头快步又往外走,一头就冲进了被暴雨洗刷的甲板上。

还好船行再两刻钟后经过一个小小的补给码头,众人冒着大雨下船,薛叔带着人将船只用木棍粗的绳子稳稳固定好,这才匆忙进了暂时落脚的客栈。

薛叔本要禀报船只事宜,刚到门口就听到表姑娘虚弱却字字坚决地说:“不能在这里停留,能叫上马车我们就坐马车,有驴车牛车都可以,哪怕用走的,我们也得往高处的走,沿河太近了!”

宋迦齐沉思片刻,心里想着外甥女可能是有些吓着了。他们这些走南闯北的早就习惯了风雨,再大的风浪都遇到过,是不怎么紧张的。

毕竟陆地上过习惯了的姑娘家,什么时候跟过船,遇到这种场面害怕也正常。

宋迦齐点点头:“走吧,谨慎一些没错。”

于是一行人让店家请来愿意带他们进城的车夫,冒着大雨一路往城中的地方赶。

说是城,其实就是一个名不经传的小镇,平时补给的人也不多,到镇上的距离算不得太远。

林幼萱一路往外看,发现地势越往越高之后心里总算踏实不少,但还有一事放不下:“宋家在这里有铺子或者熟人吗?如若有,让他们用麻布袋子多装些沙土放在铺子门口,然后再腾出一部分米粮和药材。”

宋迦齐听她的话忍不住看她一眼:“萱儿是害怕发洪水?这个雨水量应该不至于,顶多是河道和河岸边上危险。”

林幼萱并不清楚现在这个时候有没有闹洪灾,时间太久远了,这就是她前世在武定侯反叛后留下的后遗症,万事有备无患!

而且她记忆中这一带总是洪水的受灾处,稳妥点总不会出问题。

她说:“舅舅可能觉得有些小题大做了,但这些事也费不了多少功夫,如若我们家有铺子在,就先预备着吧。”

宋迦齐看一眼从窗户缝隙渗进来的雨水,确实是不多费功夫的事。

“宋家这里倒没有铺子,不过有个世交的子侄家有仓库设立在这儿,我且叫人传信让他们准备准备吧。”

如此一来,林幼萱总算安心地闭上眼,心道到底是前世经历太多,总是忍不住操心罢。

雨势一直到他们来到新的客栈,梳洗后都不曾停下,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宋迦齐站在窗前推开一条缝隙,看着瓢泼大雨终于开始担忧起来。

这雨是真的不寻常啊。

林幼萱双脚实实在在站在地上,眩晕感才算逐渐平复,梳洗后实在扛不住先睡下了。

忙得脚跟不沾地的客栈小二哼哧哼哧拎着热水进了对面厢房,出来的时候气都喘不匀,嘟囔道:“大暴雨的,哪里来那么多打尖的外地客人,还有好几桶热水,要把我胳膊都累折了!”

可抱怨归抱怨,活儿还是自己的,只能苦哈哈继续跑上跑下的拎热水。

林幼萱睡得沉,半夜却被街上惊恐地喊叫声惊醒。

“姑娘!我们白天落脚的地方都被淹了,水势还在上涨!外头的百姓拼命往镇上涌!”冯妈妈来的床前,撩起帐幔,脸上尽是惶恐。

林幼萱猛然从床上坐了起来,惊闻消息一阵后怕,心悸着问:“大舅舅和表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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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老爷带着人去商会了,说那世交的子侄仓库在离城门不远,想去看看沙石装得够不够,如若足够先帮忙挪到城门那处!能堵一点是一点!”

冯妈妈急急说来,再告诉林幼萱宋敬云也去当地的官衙,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

宋家是皇商,遇到急事,商会的人多少能说动和调用,宋敬云又是有功名在身的举子,这已经危及全程百姓,更得前去出一份力。

“薛叔是不是留下了!让他快跟上,叫他们照看好父子俩!我在城里很安全!”林幼萱顿时明白父子俩的安排了。

冯妈妈犹豫着不想去:“万一真乱起来了,姑娘身边不能没人。”

福丫抱着棍子过来:“我一定守在姑娘身边不离开半步。”

林幼萱顿时笑了,眉眼弯弯,冯妈妈看了看主仆二人,确实外头情况更为紧急,最后一咬牙跺脚,让薛叔调动最多的人手去帮父子俩。

主仆三人就一直呆在屋子里,听着遥远处隐隐传来的哭喊声,说不害怕是假的。

可再害怕,她们现在都是安全的,倒是他们对面屋的房门时不时被敲响,打开关上,似乎很忙碌,且脚步声吵杂,人来来去去的好不热闹。

三人睁眼熬到天明,雨势依旧不停,有人说水已经漫到城门了,但是外头的人能撤离的基本都已经进了城。

薛叔此时也带来消息,说忽然涨水是前面的州府忽然泄洪!

原来前头的州府已经下了两日暴雨,支撑不知直接开闸分流一部分江水,这才导致发大水。

“不过姑娘不用担心了,正好有东宫属官办差路过,已经四处布防疏散,也派人去前头的州府查看情况,想来很快就能控制水势。”

林幼萱长出一口气:“这可真是太好了!”

“快去叫郎中来,大人在水里泡了一夜发热,若是退不下去,怎么处理后续的事!”

这边说着,外头传来焦急的声音,薛叔闻言小声道:“那位东宫属官居然就住对面,我们也是今日才知晓的,怪不得昨夜客栈外头都是高大习武的人在来回巡守。”

林幼萱想起昨夜来来去去的人,怪不得他们动静那么多。

想来昨夜在处理泄洪的事。

“不过此时恐怕不好请郎中,不少百姓和帮忙疏离的人呛水和受伤了,城里的郎中多半都在外头忙着。还好姑娘让先挪出一部分药材好现用,外头这就正好用上了。”薛叔叹了一口气,是庆幸,又是后怕。

林幼萱沉默片刻后说:“若是发热,我这倒有现成能退热的药丸,对外头现配的都好。薛叔给对面送去,报明身份,对方若是信得过,他们自会服用,也算是我们帮上忙了。”

薛叔说好,接过药丸,敲响了隔壁的房门。

很快,他去而复返,高兴地给林幼萱说:“对方得知是宋家和姑娘,说万分感谢,药丸送到那位大人里屋,那位大人直间就服用睡下了。”

林幼萱纳罕:“看来是真的病得严重?”

不然起码得验一验有没有毒再下肚吧。

不过能帮上忙,她是开心的,希望那位大人能早日好起来,将上游忽然泄洪的事查实,给受灾百姓一个交代。

一场说来就来的雨连着两日才见收势, 林幼萱一行滞留在客栈等放晴,城外的水亦开始慢慢退去,想来是东宫路过的属臣已经解决上游泄洪一事。

城中百姓和商人共同组织了救灾队伍, 官府亦组织所有的郎中和会医术的人, 救治帮助受灾的民众,一切都向着好的方向出发。

林幼萱本想跟着应征救治队伍, 被宋迦齐阻止, 怕人多杂乱再出意外, 最终只抄下古籍上防疫的方子送到了郎中的手里。

如今天晴洪水退去, 确定了上游水势也已经平稳, 他们该继续赶路了。

薛叔套好车, 顺着早就打探好的路往渡口去。

他们的船做了防范, 被牢牢固定在渡口并没有受到损坏, 本就没带多少贵重物品, 如今不过就是再添补一些补给就能再度出发。

林幼萱坐上马车后,总感觉外头有人在看自己。

她将挡风的竹帘撩起一条缝隙往外张望, 入眼正好是他们落脚的客栈, 仰头便瞧见二楼厢房沿街的厢房窗户。

这个方位是住她对面那位大人的屋子,此时窗户正开着,窗边不见有人。

“你就是林姑娘吧,我认得这位薛管事!肯定是你没错!”

她正思索着是不是先前窗边有人,耳边响起一道略苍老的声音, 她偏头看过去,就见一个挽着竹篮子的中年妇人快步走过来。

“——这是我们自家鸡下的蛋,都煮熟啦, 姑娘在路上垫垫肚子!”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妇人高举着篮子, 把装满鸡蛋的篮子直接塞到她手里。

她忙推辞:“无缘无故的,哪里能收大嫂你的东西!”

妇人抵着篮子不让她往外推,急得脸都红了:“姑娘可是大功臣!我们左邻右舍都听说啦,是姑娘先进城来让商会有了防备,这才及时先把城门堵上了!不然那半城墙高的水直接就涌进来冲跑我们了!”

“一点点心意,姑娘要是不收,我们心里才难受呢!而且我听我家那口子说了,姑娘大义,给了失传的防疫神方,说往后这方子能救许多许多的人命!”

这一说,功劳全都落她头上了,她才听得脸红,不好意思说:“那方子不是我自个的,本就应该的,抗洪也是大家的功劳。”

她话刚落,妇人跺脚假恼道:“姑娘这话糊弄谁呢,还是姑娘嫌弃这些鸡蛋!”

如此一来,哪里还敢再拒绝,忙抱着篮子,甚至当着妇人的面剥开一个鸡蛋吃起来。

她本就长得好看,十指纤纤,妇人看着她白皙的指头心里感慨,美人连指头都是精致好看的,皮肤白得跟那剥皮鸡蛋一样。

而且她吃起东西一点也不忸怩,吃得两个腮帮子鼓鼓的,看着就香!一小块蛋黄落在手上还爱惜地再送回嘴里,然后欢喜地笑得两眼弯弯。

这人啊,什么性情都是藏在小细节里的,林姑娘就是菩萨心肠的善良姑娘!也一点都不嫌弃他们这些粗人送来的东西!

妇人跟着傻笑。

薛叔见两人说得差不多了,这才催促说该启程了,妇人又笑又哭地朝她挥手,一路目送她。

林幼萱坐在马车内亦感动得眼眶微红,她不过就是随口一句和抄了个方子送出去,真的就是举手之劳,可他们却将之称为恩情……她活在各种争斗里太久了,鲜少见到这种纯粹的感情,叫她一时间不知该怎么用言语去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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