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皇贵妃正是如今大皇子的生母, 当今太子乃早逝的皇后所出, 不少人猜测皇帝不愿意立后是因为害怕皇贵妃为后, 本是庶长子的大皇子就会生出不该有的心思了。

也有人说是太子外祖家施压, 当年皇帝能顺利登基全是皇后母族的支持, 皇帝弄出个庶长子就叫他们够生气的了, 再立皇贵妃为后, 恐怕皇后母族要闹出大乱。

众说纷纭,但不管立不立后, 大家心里都明白, 储君之争从来不曾停歇。

不然大皇子怎么就忽然被禁足了。

林幼萱得知太监乃皇贵妃宫里的人,唇边的笑意很快就再次浮现,不慌不忙给对方福礼:“我眼拙,不识得贵人身边人,还请公公见谅。贵人有赏, 甚是惶恐。”

“惠宁乡君言重了,皇贵妃娘娘代执凤印,乡君获封于理于情都该送上恭贺。”桂公公眯着眼笑, 细碎的光从眼缝中迸射而出,带着锐利。

先是说出皇贵妃如今是后宫第一人, 凤印在手,对命妇有赏是礼法也是她的情谊,是对你赏识才会有赏,不就是赤|裸裸的拉拢。还是带着高高在上,告诉你别不识好歹的强制。

林幼萱差点要笑出声。

她何德何能,前世今生都引得皇贵妃的‘青睐’啊。

可能有些事就是天注定,并不是她以为逃离京城就不会发生,譬如这半路还是杀出来的皇贵妃。

前世因为她是威远伯夫人,陆少渊成为新贵,一路受重用手握大权,所以皇贵妃暗中拉拢她。今生她因为陆少渊愧疚的补偿,得了个乡君的小封赏,也受皇贵妃看重了。

说来说去,这里头有绕不过去的陆少渊,也有永远永远绕不过去的宋家。

陆少渊是她的孽缘,而宋家的财富至此至终都会成为这些所谓上位者的觊觎,所以她是宋家和上位者之间的一座桥梁。拉拢她,或者施压,都因为她身后的宋家。

外祖父深知这一点,几乎是贡献了三分之一的家财给皇帝,才换来让子孙能踏入仕途的机会。

也只有自己成为上位者,才能有自保乃至于抗衡对方的力量。

很多时候,并不是简单想着躲开就真能得到安稳。

她再次福礼,不卑不亢谢‘恩’:“谢圣上与贵人的恩典。”

桂公公闻言脸上的笑容便收了大半,嘴里还呵地笑一声,尖细的尾音是叫人说不出的阴阳怪气。

“咱家的任务完成了,该赶回宫复命了!”

这边说着,桂公公故意晃一晃身形,等着林幼萱好醒悟好表态,哪知那福身的少女一动不动,垂着头根本让人看不清神色。

最终桂公公冷哼一声,拂袖上了马车!

李忠行哪里不懂那死太监着恼了,情绪复杂地看了一眼林幼萱,犹豫片刻还是伸手去扶她起身,压低声说:“姑娘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

他面前的少女展颜笑,杏眸弯弯,盛着不谙世事的清澈:“大人在说什么?”

李忠行倒吸一口气。

是他多虑了。

从他遇到林幼萱开始,就知道她不是个简单的姑娘,皇贵妃那么浅薄的话怎么可能听不懂,她揣着明白当糊涂罢了。

可如此一来……皇贵妃因为大皇子被禁足,恼得很,四处走动,朝中几个大臣也都有被说动的意思,万一真要变天,林幼萱一个小姑娘被清算起来只会下场凄惨。

不过,李忠行余光扫到她身后的宋家人。

或许已经开始入仕的宋家人能够成为给她遮风挡雨的大树吧,再有他们锦衣卫里不也有愿意为她出头的人吗。

想到这儿,李忠行自嘲笑一声:“我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了,就此告辞,祝姑娘一切顺意。”

宋敬云听到这一句,在李忠行潇洒上马领队离开的时候,上前用一种诡异的表情打量林幼萱。

“表妹,他怎么忽然生气了?”

林幼萱莞尔:“李大人是个刀子嘴豆腐心,指不定啊他还会替我给人美言几句,是个好人。”

宋敬云:……

锦衣卫那群煞神是好人??

那些死于他们刀下的冤魂可就有话说了。

李忠行带路走在前头,后面的马车忽然要停下来,说要住一晚再走。

李忠行冷着脸回头道:“公公要住我自然是不阻拦的,只是我公务在身,耽搁不得,就此先告辞了。”

桂公公闻言怒火都快冲到天灵盖了,可一想锦衣卫这些个煞神都不好惹,只能强忍撩起帘子露出那死人一样惨白的脸:“不是咱家在背后说人,那新晋的惠宁乡君实在是不懂事儿,连茶都不曾上一道,就这么打发我们了!李校尉也能忍,是真的脾气好!”

所以李忠行烦死这些阉人了,心眼针尖小,什么好处都想要,还特别喜欢搞挑拨离间这种小伎俩,好像全天下只有他们是聪明人,他们一被挑唆就要成为去冲锋陷阵的大傻瓜。

李忠行白眼都快翻到天上了,扯着缰绳扭过马头,似笑非笑看那死太监一眼:“我可没有那个能耐喝上林姑娘的茶,林姑娘上回到镇抚司可是直接被请进后堂的人。”

说完,他就冷了脸,也不想管死太监说什么,一甩马鞭带着人浩浩荡荡往城门去。

——他真是多管闲事,多这一嘴又怎么样,难道她就还真领情不成?

真出事自有宋家人护她,又或者是镇抚司里哪个大人护着,他闲出屁来了给她造势!

李忠行不过片刻就不见踪影,留下桂公公一张脸青了白白了青,最后一琢磨自己也心惊起来。

“出城,回京回京!”

是啊,不是李忠行提醒,他脑子里就都是林幼萱的不知好歹,不接皇贵妃抛来的橄榄枝。他怎么就忘记了,如今宋家最小的老爷立了军功,长房的大公子也快金榜有名了,那二老爷虽然外放但在朝里可以说是站稳脚跟了。

有着宋家这么一个外祖家,林幼萱不愿意立刻投靠才是常事!

如若他再多为难,指不定就此得罪整个宋家了,到时候反倒坏了皇贵妃的事。

桂公公这么一想,冷汗都下来了,在宫里被人捧得太久,认为是个人都该敬着自己。差点就行差踏错了啊,还有那李忠行说什么来着?

镇抚司里头也有林幼萱认识的人?!

啧啧啧,一个小女娘,真是有通天的本事啊!

指不定这一切也都有着宋家的功劳,他还是回去如实禀报皇贵妃,皇贵妃想要怎么做自会再吩咐他,何必一开始就先定下得罪人的路呢。

被一句话点醒,桂公公哪里还有什么心思留宿休息,还是赶紧到渡口回京城去复命吧。

也不知道回到京城大皇子被解禁足了吗,皇贵妃为了大皇子事生恼,越发叫人捉摸不透心思了。

桂公公长叹一声,这个年啊注定是要过得叫人胆战心惊了。

随着李忠行等人离开,宋家人这才放下心地喘一口气,再细看林幼萱手上的圣旨,脸上都是喜色。

“很好很好,我们小萱儿有了诰命在身,往后不是谁都能欺负了!”宋迦齐没想到此事居然还能拿到一个诰命,笑得胡子都直往上翘。

宋家两老亦是高兴,将林幼萱围着重新带入厅堂,宋老太太朝外招呼一声:“传我话,每个人都有赏!”

厅堂外一片欢呼声,林幼萱被皇贵妃那一出闹得低落几分的心情回来了,眉角眼梢都染上了笑意。

既得之,则安之。

宋大太太跟着下去打点今晚的洗尘宴和打赏一事,宋大姑娘宋芷姝首回见到小表妹,新奇又喜欢,难得愿意把商行的事务都丢一边,就安静坐在跟前眼睛不眨地看小表妹和长辈们说话。

被盯着久了,林幼萱到底有些不自在,一个眼波先送了过去,在得到对方明媚一笑的时候偏过身小声和她说话:“表姐这般看着我,可是我脸上有什么?”

“有美人在跟前,我不看,我看什么。”宋芷姝眨眨眼,神色坦荡。

林幼萱脸颊微微发烫,心道大表姐还是那么直率!

前世她嫁给陆少渊之后和宋芷姝见过一面,当时的宋芷姝已经是宋家商行话事人,将长发束成髻,一身男装英姿飒爽。做事更是利落有主见,将宋家商行运作得更是如鱼得水。

此时的宋芷姝还有几分少女的幼态,眉宇间却依稀可见往后在商界呼风唤雨的英气了。

林幼萱忆及往事,总是感慨万千,不知她离世后宋家是怎么个光景。她应该多让陆少渊说说的。

这一瞬间有些懊恼,不过懊恼就是片刻,不管前世如何,现在她都能跟着宋家一起往前走!

“表姐,有一事我想问问你。”她温声细语,宋芷姝忍不住道,“表妹比我更像江南女子,连说话都那么温柔,表妹只管说。”

“近两年粮市可平稳?”

没想到她问的居然是买卖之事,宋芷姝愣了一愣,很快就接上了话:“近几年收成不错,粮市平稳。”

“如今大同开战,表姐可有想过多收一些粮食先囤着,以备不时之需?”林幼萱说,“不单单是粮食,还有布匹、棉花,这些都应该多备一些。”

战乱的时候,粮草是关键,再有就是面临寒冬时的准备,多少人不是饿死就是被冻死。

姐妹间短短几句话让宋家长辈都神色凝重起来。

宋老太爷说:“萱儿可是听到了什么风声?不然好端端地屯粮,即便是宋家也会压下大笔的银子在里头。”



前世她嫁给陆少渊不久后,各地就开始闹天灾人祸,导致各种农作物都收成不好。然后大同就开战了,不但大同开战,整个国家边陲都是大仗小仗不断,可以说是叫朝廷不堪负荷。

那几年陆少渊一路从新晋官员连跳几级直接成为户部侍郎,在武定侯府谋逆后他被临时任命为兵部侍郎,随军一路迎击叛军。我朝大胜,正当所有人都以为能喘上一口气的时候,宫里传来突变,大皇子也造反了。

皇帝被皇贵妃下药昏迷不醒,东宫也险些遭到毒手,是陆少渊神不知鬼不觉半途杀了个回马枪,直接将大皇子斩杀在金銮殿上。

当时她听到消息的时候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再后来太子顺理成章登基,陆少渊成了本朝最年轻的首辅,而退位的太上皇在床上躺了两年驾崩,那个时候经历战乱的本朝终于恢复了一丝元气。

可惜天灾依旧不少,洪水干旱雪灾频繁,百姓痛苦不堪,国库空虚……陆少渊常常几个月不着家,而她因为丈夫成为首辅,婆母刁钻总是给她出难题,应酬和家里事都叫她心力交瘁。

回忆到这里,她强行中断。

痛苦的事没必要总去想起,她现在要做的是让宋家能趋避厉害,安然无恙。

“是听到一些消息,大同忽然开战,其实国库并不充盈。不久前还有洪水,西北依旧干旱,多少会影响明年的粮食收成。我就想着,有备无患,其实也无需我们多囤多少,外祖父只管提醒提醒好友,如若有人意见一致,那大家分开各多备一些,宋家压力想来也不大。”

前世粮食短缺之时,其他商行为了利益都是加价往外出,只有宋家不愿意发国难财,依旧按以前的公价售卖,还给朝廷捐赠不少用作战事粮草。

捐赠粮草一事还是陆少渊单独找宋家人商议的。

为此不知多少人恨宋家入骨,导致小舅舅出事的时候纷纷都来踩一脚。

这一世,她不想让宋家再挑大梁,匀出去,各家都多囤一点,起码能让粮荒来势缓一些。

只要能有所缓解,就不会有人随意哄抬粮价,宋家就不会成为众矢之的,如此一来能少招惹麻烦。

她的提议倒真是有备无患的意思,宋老太爷点头:“确实该未雨绸缪,只有宋家商行是无法积压那么些粮食,但是人多了,便不会有问题。再且,真遇到粮荒,手里的粮食就都成了功勋啊。”

“姝儿,明儿你就拿我名帖,跟你爹爹一块把熟悉的叔伯都请到家里来商议。”

宋芷姝当即领命,宋家其他人都夸赞林幼萱心细,唯独宋迦齐看自己这个外甥女的目光不太一样,像是在思索什么。

宋家人等了那么多年,终于将林幼萱迎回来了,洗尘宴上可想而知的热闹,连带着宋家几个晚辈都喝得晕晕乎乎,要人扶着回屋。

林幼萱酒量本就浅,一觉睡到了第二天大中午才睁眼。

“糟糕,我怎么就贪杯了!我这就去给外祖父外祖母请安。”

冯妈妈笑着把她按回床上,叫丫鬟去打水来给她熟悉,说道:“别说姑娘了,就是大少爷和大姑娘都刚起不久,也就舅老爷一个人清醒的。”

“舅老爷说等姑娘醒了,不着急到正院去,先去书房寻他。”

林幼萱当即再起身来:“那更得快点了,不能叫大舅舅久等。”

宋迦齐的书房离她住的院落不远,从小小的园子穿过,再出了月洞门拐个弯就到了。

“大舅舅,您找我。”她进了书房的小院,视线扫过窗边的一丛竹子,正好瞧见就坐到窗边的宋迦齐。

宋迦齐朝她招手:“快进来。”

到了宋迦齐跟前,她发现他书案上放了一堆杂记,正对他的那本被他趴盖在桌案上,应该是刚看了一半。

“您……”

“你和陆少渊到底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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