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反正岳氏有恃无恐,这才敢来个掉包。

林幼萱很是认同冯妈妈的话,抬头看湛蓝的天。

天边飞过几只拖尾的灰喜鹊,啼叫着落到林子的树上,她看着,没由来的觉得轻松。

她伸展胳膊,忽地就笑了:“真好,以后大家都不用维系那层窗户纸了。”

岳氏和她祖母其实早就有矛盾,今日岳氏是彻底要和她祖母一较高下,往后谁也不用藏着掖着心思,直接就‘兵戎相见’。

冯妈妈却忧心忡忡:“姑娘真要给高太太送礼物去吗?”

“谁家姑娘会上赶子自己到说亲人家的母亲跟前现世。”林幼萱嘴一撇,团扇重新遮到脸上。

“那姑娘要如何相看高秀才?”

如何相看?

如若真要看清一个人,一两眼就能看清吗,答案自然是不能的。林幼萱捏着锦帛晃了一下,眼角微垂道:“总还是要有人先去接触接触的,等拿上礼物,就劳烦妈妈了。”

冯妈妈当即懂得自家姑娘的意思了。

自己只要说是岳氏身边的人,前来送礼物,如果高家真如岳氏那边说的早通过气,高太太必定会主动带着儿子到林家这里来。再不济,既然是约定相看,想来那高秀才也会跟着娘亲身边,她先偷偷瞧上两眼再说。

……然而还是有别的顾忌,冯妈妈举棋不定道:“老奴不在姑娘身边,姑娘在外头可安全?”

“哪有什么不安全的,这处人来人往,还有巡守的士兵。更何况福丫也在呢。”

被点名的福丫立马站得笔直,一把拍胸脯道:“妈妈放心,奴婢会看好姑娘的!”

“究竟谁看好谁啊。”冯妈妈摇头失笑,如今也只能是先这样安排,便再嘱咐道,“姑娘别离得太远,别往人少的地方去啊。”

林幼萱乖巧点头。

她从来不是给自己找麻烦的人,哪里会乱跑。

事情定下,主仆三人不动声色到纱棚去。

里面已经装饰一新,矮几软垫摆放整齐,鎏金的三脚香炉里正往外散着素雅的花香,瓜果和精致的茶点一应也摆放在桌几上,盛放东西的不是紫檀木托盘就是汝窑器具,岳氏甚至还带上了家里那个高脚古董花瓶,上面插着应景的梨花。

雅和贵字都拿捏在其中了。

母女俩根本没理会进来的林幼萱,林幼萱也不拘谨,自顾找了个位置就坐下喝茶。

岳氏期间明显坐立不安,不时看向被风吹得摇摆的纱帘,不时又审视林幼萱,好不容易等到派去打听的丫鬟回来,听得在耳边几句话后终于展颜笑了。

“去把给高太太的东西拿来给二姑娘,彩云陪着二姑娘过去,省得找差地方了。”岳氏定定地看着林幼萱。

被她打量的少女脸上不见任何情绪,跟在家里时是一样的,木讷得很。

不管如何,不反抗就成,应该是认命了。

一个孤女,得个秀才夫君,也算是不错。

岳氏自认已经待这个侄女仁至义尽。

冯妈妈接过礼物,跟着一道出门,岳氏再扫了一眼主仆三人,没有再说什么。

而林幼萱前脚刚走,后脚齐嬷嬷的声音就从外头传来,说老夫人落了东西在二姑娘哪里,让二姑娘送过去。

林幼晴听到声音吓得忙把团扇遮上,才没叫齐嬷嬷看见早就被调换了人。

站起来往外走的时候,林幼晴紧张得差点踩到裙摆摔倒,岳氏不动声色扶了一把,拽着人直接就先往外走:“萱丫头不舒服,我跟着一道过去吧。”

齐嬷嬷当然是不愿意的,可还没反应过来,岳氏就拉着女儿一路快步走,齐嬷嬷小跑着才跟上,然而岳氏已经撩起帘子直接进了平西伯府的纱棚。

林老夫人一扭头就看见长媳来到,脑海里第一反应是轰隆一声,不好的预感席卷着涌上头。

**

“世子爷赢了!”

香山山脚下,陆少渊勒着缰绳停下,调转马头看还在追赶自己的弟弟。

陆二公子陆少清跑到地方,完全没有输马的不服气,反倒哈哈地笑。

“果然兄长就是兄长,还以为兄长身子刚好,我能趁机会赢那么一次!”

听着兄弟爽朗的笑声,陆少渊也笑笑:“你再放开些手脚,或许能追上。”

陆少清甩着马鞭,摇头晃脑说不:“还是技术不到家,兄长无需给弟弟台阶下,又不是第一次输给你。”

虽然两人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却是自小亲近,相处起来和别人家的亲兄弟是一样的,不过外人看来兄弟俩还是有很大区别。

陆少渊随了母亲的样貌,轮廓更为俊秀一些,而陆少清多随了父亲,浓眉大眼,性格也更为大大咧咧。外人一眼就能分辨出来两兄弟。

对于弟弟十分清晰的自我认知,陆少渊没有再多指点什么。

一个人,最重要的不就是明白自己的不足吗?

可惜前世他迟迟不得领悟。

想着,陆少渊直接扬鞭离开。

陆少清在他身后大喊,问他干嘛去:“大哥,你真去相看姑娘啊?!”

然而留给他的只有一道离开得潇洒的背影。

“姑娘哪里好,万一像我娘那样唠叨的,家里那是一日都呆不下去!也只有大哥,说娶亲就真娶亲!”陆少清一脸避之不及,感慨着他的兄长勇气可嘉。

陆少渊和弟弟赛马已经浪费一部分时间,往回赶的时候更是快马加鞭。

溪边已经都是人和纱棚,他翻身下马,正好瞧见明方正四处张望,把马交到他手上就脚步匆匆准备往自家的地方去。

前世林老夫人用尽办法把林幼萱嫁给了他,今生想来也是一样的,他只需要按着约定到继母跟前,必定能与她相遇。

“听说我们高公子要和首辅的孙女说亲了!”

“你可别取笑我了,是前首辅的孙女,我的身份哪里能配上人家正儿八经的首辅孙女。”

他脚步匆忙从一侧林子过,无意间听见了他人的对话。

本该直接走过,却因为那句前首辅而收住了步伐。

袍摆因为急促的动作而前后摇动,陆少渊眸光扫向被树杆遮挡了大半的三个身影,隐约能看清都是年轻的儿郎,戴着帽巾做书生打扮。

方才的声音再度响起:“不管是不是前首辅,林家到底是出过首辅的人家,那也不是小门小户!不过……你怎么还在这儿等着?”

被追问的高公子无奈笑道:“我娘亲赶我出来的,说人家姑娘一会去按长辈吩咐送礼去,我在跟前反倒不好。她先替我相看,若是个好的,到时候再和林家商议。”

“大户人家的姑娘还由得你挑拣,你小子是真出息了!想来秋闱也十拿九稳了!”

高公子又是一声笑:“倒不是别的,主要我娘觉得对方是个孤女,又庶房所出,想先见见再说。”

话里没有明白说嫌弃,却已经是明摆着瞧不上林幼萱的出身。

陆少渊听清楚对话,确定他们嘴里的姑娘就是林幼萱,这一刻说不出是什么样的心情。

愤怒、心疼、甚至还有现身出去给这眼高于顶的人一拳头的冲动。

她的出身如何,不是她能选择的,如何能成为被人评头论足的缺点?!

黑色皂靴不受控制地往外踏出了一步,也仅仅是一步,在几人的对话中又猛然停了下来。

有人好奇问高公子:“既然是孤女,那定然是得养在哪个长辈膝下,才能有长辈做主婚事。”

“说是养在林老夫人跟前,但来说亲的是她大伯父大伯母,我恩师和他大伯父有来往……”

林幼萱的亲事自有长辈做主,而他此时此刻拿什么身份去替她出头呢?!

他已经不是她的夫君,现在不是,便是前世,亦是得了她一纸和离书。

陆少渊在最为现实的打击中白了脸,好在脑子还是清醒的,纷杂的情绪没能主导他的理智。

他现在要做的,是先去拦下给高家人送礼的林幼萱!

——原来她和自己的亲事中间还有曲折,并不是他前世所知的只有林老夫人做主!

陆少渊飞快离开林子,顾不上许多,见人便先打听高家所在。

好在他长得温润,即便焦急亦文雅有礼,才不至于被人觉得他是找高家寻仇的。

可惜来此处的人家太多,高家不如京城那些知名的大户人家,一打听便能知下落。

他连着转了半刻钟,都还没有头绪。

正是一筹莫展之际,甚至想着是不是先找到林家人所在再去打听,他便从人群中见到一道身影。

少女朝他迎面走来,团扇遮住了脸,粉藕色的襦裙被风吹得翩然,像是展翅的蝶儿掠过人群。

只消一眼,陆少渊便认出人来。

是她!

而遮脸的林幼萱根本不认识他,亦不会对外男有过多的关注,透过团扇看到前方有道朦胧身影,她当即便往边上避让。

她飞扬的锦帛扫过他的袖子,毫无重量的凌纱像是狠狠抽在他心脏上,让他对她的错身而过感到慌乱。

出于本能的,他伸手抓住了那要飘走的凌纱……

林幼萱怎么都没有想到,光天化日之下居然会有人敢动手拽姑娘家的锦帛。

她被拉扯力拽得脚下踉跄,着实是呆愣片刻,才反应过来自己遇到了什么,顺着绷直的锦帛看过去,瞧见了那登徒子的拽住锦帛的手。

只见那双手修长匀称,指关节微微凸起,有着代表力量的完美线条。

可惜,一双好手安在了一个浪荡子身上!

林幼萱羞恼地猛拽锦帛。

陆少渊手里柔软的纱凌脱离,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情急之下做了什么举动,错愕的眉眼间被慌张填满,看向跟前的少女时更是少有的窘迫。

“萱……林二姑娘,我无意冒犯!”他险些再犯错误,喊了她的闺名。

正恼火要离开的林幼萱见他居然道出自己的名姓来,眉头微拧。

可见这人认识自己,但她确实不曾见过他,甚至……在他开口听到他声音的那一瞬,没来由的觉得厌烦。

林幼萱就那么皱着眉头打量他,发现他穿着气派,头戴玉冠,身着锦袍,腰间一块白玉佩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至于长相……剑眉桃花眼,配着这身穿搭,可谓是满身风流。

究竟是哪家的浪荡公子!

又是何时探得她的闺名!

她不动声色往后退了两步,身后是熙熙攘攘的人声,眼前的人虽让她警惕,却也不怕他再乱来。

林幼萱对他满腹嫌弃,陆少渊此刻心理历程亦不好受。

从她投来厌恶的目光开始,他脑海里就不受控制浮现前世两人最后形如陌路的一幕幕,而导致结果的根源早在他们定下亲事的这个春天埋下了。

他们会定亲,是有长辈做主不假,但在他认知里他从来都是被迫接受这门亲事,甚至在有很长一段时间里认为:是她确实也有想要攀附的心思,才会配合着长辈制造了让自己不得不娶她的局面。

身为男儿,既然让人姑娘丢了清白,自然是要负起责任,所以他即便有所不满也迎娶她过门。可惜他上一辈子过于自负,成亲许久后才发现她也是这场婚姻中的受害者。

真相宛如一击重锤,叫他知道成亲后她在自己身边有多受委屈,那时的他想要修复关系,却也为时已晚。再后来,便是一步错,步步错,直至她对自己彻底心灰意冷。

如若他现在不做出应对,他们的之间是否又会重蹈覆辙?!

回想起她在林家所受的不公平待遇,还有她那个机关算尽的祖母在,陆少渊心里已经有了肯定的答案。

可林幼萱看他的眼神叫他心如割刀且惭愧,让他一时亦不知该如何应对。他自以为运筹帷幄,结果在她面前依旧不堪一击,唯一还能运用的,或许也就只剩下浸淫朝堂的一身诡计了。

这些年的风浪到底不是白白经历,陆少渊心焦却冷静,甚至连眉宇间的慌色都隐藏得再让人找不到痕迹。

他坦然面对林幼萱的不善,微微一笑,晦暗的双眸就像是落下星火,顿时明亮璀璨起来:“林二姑娘,在下是……”

总是该让她重新认识自己,逃避从来都解决不了问题。

“高秀才!”

福丫一直跟着自家姑娘打量陆少渊,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说一句不止,还肯定地再点头道:“你就是高秀才!果然长得好看!”

林幼萱汗毛倒竖,忙去捂住福丫的嘴!

而福丫这句高秀才不是没有根据,是那日林幼萱和冯妈妈描述高秀才的样貌时,特意说过长得俊秀。

知道她家姑娘的名字,还就在高家纱棚附近出现的,除了高秀才还能有谁。

林幼萱捂住福丫的嘴也知道为时已晚,对方早听得清清楚楚。

一个姑娘家身边的丫鬟知道外男长得好看,除了打听过,还能从哪里知道!

林幼萱臊得简直想找个地洞钻。

陆少渊从未想过事情还能如此荒唐,自己会被错认为是那个和她相看的高秀才。

不过福丫他也是知道,比常人反应都迟钝一些,前世在他跟前没少闹出笑话。

“实在抱歉,我家丫鬟胡言乱语,这位公子别介意。”林幼萱只想溜之大吉,连方才他的失礼也懒得计较,话落拉着福丫就快速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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