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谭理问收回视线,笑着说:“听闻二姑娘是和宋公子要回京,说起来我堂妹如今也在京城,可惜我不才,这么多年了才当了个六品的理问,连去拜见堂妹的机会都不曾有。”

这就是要开始下饵料了。

林幼萱只当不知,装作惊讶地说:“大人怎么能这么说,可能您的堂妹常盼着您去走动呢。”

“二姑娘有所不知。”谭理问摆摆手苦笑,“我那堂妹是当今皇贵妃娘娘,我这微末的职位身份如何能到禁中探望,便是家母一年也不过能见上几次面。”

说着伸出一把巴掌,又是苦笑连连。

“恐怕啊,次数五根手指都能数过来。”

宋敬云心里骂一句老贼这就下套了,面上不显地惊诧道:“您居然是皇贵妃娘娘的兄长,失敬失敬!”

“我是家里兄弟最不成器的,说起来是真惭愧。”谭理问一味谦卑装可怜,“我都快六七年没见过皇贵妃娘娘了,有时候回想起在家里相处的时光,是真怀念啊。”

话都到这里了,林幼萱再不接过来就太不识趣了。

她杏眸睁得大大的,哎呀一声:“皇贵妃娘娘在年前还给了我赏赐,我回京后正准备递牌子求见,好当面叩谢娘娘的恩典!或许……我可以给谭大人送封信给皇贵妃娘娘?!”

“这可使得?出入禁中还得给谭某捎带信笺,太过麻烦二姑娘了。”

谭理问连连摆手拒绝。

林幼萱一腔赤诚地坚持:“不过就是捎封信,于我而言根本不是什么麻烦,大人这般客气,可叫我怎么好?”

“这……”谭理问对这番话可谓是正中下怀,但面上还是要再推辞一二,犹豫着没点头。

最终,又是林幼萱好一番说辞,才叫他终于喜笑颜开地说那就有劳二姑娘。

宋敬云当即让人去拿来笔墨,亲自挽袖给他磨墨伺候。

表兄妹俩的上心让谭理问心里很是受用。

富可敌国的宋家又如何,美人又如何,往后啊,都是他们谭家用绳子拴住的两条狗而已!

这厢信写好蜡封,林幼萱郑重保证说一定会亲手送到皇贵妃手中,几道热菜正好端上桌,宋敬云当即再举杯敬酒。

林幼萱自然要跟着敬救命恩人的,可惜酒量太浅,两三杯过后就脸颊发烫,那张脸跟煮熟了的虾一样红。

宋敬云余光瞥见,盘算着时辰也该散了,便抱歉指指身边快要趴倒的少女:“谭大人,我表妹不胜酒力,实在是量浅,今日又无辜受难,在下先送她回屋去吧。”

谭理问喝了不少,此刻多少都带了些醉意,而且兄妹俩上道得很,对他信任有加,皇贵妃交代的事情完成了自然不用再和这些小辈多废话。

他挥挥手,自己也站起来:“不早了,再熬下去都要天明了,本官也得回去处理那恶贼干的事。你们放心,肯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有劳大人了,我先送大人!”宋敬云忙跟上,和谭理问的跟班一块把他送回小船。

谭理问这又想起什么,回身说:“别停留在江面了,你们启程吧,想来这一路该顺利了。今日的事我也会给家中去个信,我有几个和你们年纪相仿的子侄,你们年轻人多走动能玩一块儿。”

宋敬云细致地应了,说到京城后一定会到谭家拜访长辈。

到这,谭理问一颗心总算踏实了,懒得看他们什么时候离开,径直坐着船上了岸。

哪怕这对表兄妹回到京城想赖账也不可能,京城很快就会传遍谭家人救下他们的事迹,宋家后辈还想入仕那就不敢做个忘恩负义的,不管是林幼萱和宋家人,在谭理问眼里已经是砧板上的肉!

林幼萱确实酒量浅,被宋敬云扶着脚下还跟踩棉花一样使不上劲儿,好不容易东倒西歪地走回屋,发现陆少渊还坐在明间的灯烛前,一张玉面被烛火映照得如同明珠生辉,煞是俊美。

陆少渊见到两人回来,起身就要迎上前,哪知被一把推开宋敬云的林幼萱扑了上来。

他下意识伸手去搀扶,只听见她冷哼一声,原本摇晃的脚步顿时钉在了地上一样,在快要碰到他前站得笔直。

“你不去当祸国殃民的妖姬可惜了。”

陆少渊:……

好好的为什么讥讽他?

陆少渊闻到了她身上的酒气,再看她脸颊潮红,顿时明白她醉了。

所谓酒后吐真言,她这是夸自己长得好看,至于祸国殃民……是不是在说她挺喜欢自己这张脸的?

不过他可没敢说出来,只是悄悄在心里乐开了花,起码自己是有一样能讨她喜欢的就行。

他把手放下,朝宋敬云看去:“怎么不拦着些,她酒量浅,明儿酒醒就该喊难受了。”

宋敬云还没说话,少女又冷哼一声:“谁说我喝醉了,我有分寸,不故意多喝几杯怎么糊弄他。空口无凭,反正说啥我都是嘴上许诺,万一让他反应过来想要讨厌我们的信物,那就真摆脱不了。”

前世不就是因为小舅舅的玉佩让宋家差点遭遇灭顶之灾,所以她故意让对方也多喝,再把话说得漂亮先给糊弄过去了。



陆少渊听得忍不住笑:“萱儿是最聪明的。”

“你少拍马屁,拍了我也不见得对你改观。”林幼萱嗤笑,继续晃晃悠悠地走,越过他的时候还特意要远离几步,哪知被酒气侵蚀的大脑不受控制,想往左偏偏往右,歪他身上了。

陆少渊再次要扶她,被她怒目指尖一点:“不准动,不然我挠得你没脸见人!”

宋敬云在后头直接笑出声,陆少渊万般无奈,只能站得笔直,看她脑袋晃啊晃的稳住身体,然后高喊着谁也不用扶她,左摇右摆进了内室。

冯妈妈被她闹的动静惊醒,这才顺利扶住她往床榻那去了。

侧耳听见她总算是睡下了,陆少渊这才告辞,离开前和宋敬云相互看一眼,出去说这次见到谭理问的细节。

林幼萱这一觉睡得香甜,直到第二日晌午才醒来,一睁眼就瞧见福丫捧着脸趴床沿守着她。

“姑娘醒来了!可太好了,妈妈可担心您了!”福丫高高兴兴地站起身,转身去喊冯妈妈。

昨夜回屋后的片段零星蹦了出来,回想起自己说陆少渊好看,懊恼地锤了一下脑袋。

果然喝酒误事,他觉得自己夸他,心里要乐开花了吧!

然后就那么碰巧,她刚想起陆少渊,那人就不请自来,站在屏风后询问她好一些了吗。

林幼萱:……

这人果然是乐得找不着北,都敢主动了。

林幼萱此时见到陆少渊多少抵触的, 回想起自己对他说话时那种点评作态……多少带着过于熟悉的亲昵,果真是黄汤害人啊!

她板起脸,并不想和他多说话, 陆少渊呢, 早就学会自行主动了。

林幼萱对自己有偏见和厌恶,如若他再不主动一些, 两人之间才真的全无可能。

他规矩地站在屏风后, 温声说自己的来意:“想来这一路都会顺利, 对方不会再出过多幺蛾子来引起不必要的怀疑, 我准备在下一个渡口靠岸补给时离开。我骑马会比你们更快些赶回京城, 如此一来也不会叫别人联想到我们之间有什么往来。”

他居然是来请辞的, 这倒叫林幼萱有些诧异了。

他那死缠烂打的性子一夜之间就转变了?!

“路上你不用过于担心, 我的人会留下一半沿路跟随, 以保证你和你表哥的最大安全。”陆少渊见她没吭声, 自顾自往下继续说,“我先回到京城, 能更好掌握皇贵妃母子的动态, 届时有任何新消息都会叫人给你传信。”

事关皇贵妃母子,林幼萱没有再忸怩地装缩头乌龟,回道:“陆世子一路顺利,有劳你多费心了。”

虽然没有更多的关切,陆少渊已经满足地高高翘起唇角, 朝着她倒映在屏风上的剪影拱手一礼:“如此就不多打扰了,你再多睡会儿。”

他刚走出门,冯妈妈就捧着放了个青花小碗的托盘过来, 说这是醒酒汤。

“温度正好,姑娘喝了再睡会吧, 不然嗓子难受,再头疼起来可不是好顽的。”

林幼萱说好,声音确实沙哑,心道不过三杯酒她就倒下了,是真没用。

“也不知道这酒量能不能练出来……”她低头小口小口地喝醒酒汤,喝到第二口的时候动作都被定格了一样,不动了。

冯妈妈那头笑着说:“听说这酒量是能练出来的,不过喝酒伤身,姑娘少喝些准没错!”

说到一半,发现自家姑娘没了声音,冯妈妈这才察觉到异常,紧张地看了过去。

少女保持着端着青花小碗的姿势,没有挽起的头发零碎披散在肩头上,浓黑的颜色将她细腻的侧脸更是衬得肤白如雪。

她此时正锁着眉头,像是在想不通什么事,急急问:“这醒酒汤不是妈妈煮的?”

冯妈妈还以为出什么大事了,听到是细枝末节的一碗汤来源顿时笑开颜,语气还带着点神秘的卖关子:“姑娘可真厉害,一尝就知道不是老奴的手艺,至于是谁的,猜一猜?”

“陆少渊去厨房了。”她明明心跳如雷,神色却木然无比,双眼更是连聚焦点都没有了,眼眸好像被蒙了一层雾,透着一种混乱的茫然。

“哎哟,姑娘真是神了!”冯妈妈一拍掌,对自己家姑娘是佩服的,“您怎么猜到的!陆世子还特意吩咐一句不必提,不过我想着姑娘不是那种喜欢欠人情的,特别是陆世子那边……”

林幼萱抿抿唇,没有回答,抬碗将剩余的醒酒汤一口气灌进了喉咙。

灌得太急,泼洒出一些润湿了她的衣襟,还呛得她大声地咳嗽。

冯妈妈可被吓着了,忙丢下手里的托盘去帮她顺背,一面喊着福丫去倒茶过来。

林幼萱震得胸腔作疼,眼角通红一片。

……她怎么知道的?

她在跪求陆少渊救宋家被拒后借酒消愁,醒来的时候他已经无情离开,当时的冯妈妈端来醒酒汤,说是管事知道她喝醉了,特意让人送来的,一直就在小炉上温着。

她第一次喝到用米汤和牛乳熬制的醒酒汤,以前家里做的要不是熬的姜片加蜜,就是在马蹄当季的用马蹄和莲子熬制,方才她没留意到这是乳白的汤底,喝到嘴里了,记忆中的味道才再让她想起来往事。

她就是在喝过那一碗醒酒汤后决意和陆少渊一刀两断,但她当时真没去多想那碗醒酒汤会出自他人之手。

陆少渊在拒绝之后知道她喝醉了,还亲手给她做了醒酒汤。

他当时到底是出于什么心情?!

如若当时他真会在意她死活,为何又表现得如此冷漠不近人情?!

林幼萱思绪有点混乱,方才还不觉得头疼,此时此刻太阳穴在剧烈跳动,脑袋也像被人扯着一样发胀发疼!

“姑娘怎么了,还有哪里不舒服吗?”福丫看到她脸色变得比刚才更苍白,急得鼻尖直冒汗。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躺下:“没事,我再睡一会儿就好,还是醉得难受。”



都过去了,现在再想又有什么意义,她还是安稳地睡一觉,让自己好受些才是正事。

冯妈妈和福丫相视一眼,帮她掖好被子,一人坐在脚踏上陪着,一人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林幼萱这一觉倒是真睡得沉,一直到了下午才被外头吵闹的声音惊醒。

她揉着眼睛坐起身,福丫听到动静扭头见她起来了,高兴地说:“姑娘,我们靠岸啦,表公子说要让您尝尝这里的小吃,下船买去了,等他一会回来我们再继续出发!”

靠岸了?

林幼萱想到陆少渊说下个渡口就离开。

“靠岸多久了?”她问。

“有快两刻钟了。”福丫比了两根手指头。

两刻钟,想来他已经离开了。

林幼萱没再多问,让福丫打水来净面熟悉,通身舒爽后她才走到窗边去推开窗扇,眺望岸边的景色。

不是大渡口,胜在热闹,人来人往,是在船上一路清冷感受不到的生活气息。

她索性就趴在窗边,很快就在看到路边小吃摊出现了宋敬云那熟悉的身形,他似乎在判断卖东西的是不是在说实话,要了小吃放嘴里尝味道,然后就连连点头去掏钱袋子。

看到这儿她忍不住就笑了。

表哥还真是细心啊,还知道先试一试味道,换了其他男子恐怕好吃不好吃的,都直接要了带回来,哪里还有那么大的耐心。

冯妈妈进来就见到自家姑娘趴在窗台吹冷风,嘴里劝着然后拿披风和暖耳给戴上。

林幼萱有了披风和暖耳更不觉得冷了,好奇地左看看右瞧瞧,直到宋敬云回船的路上发现她在探头探脑,朝她不断挥手示意快关窗时才缩了回去。

屋内炭炉火旺,宋敬云一路小跑上船来到,进屋就被暖融融的热气扑得直感慨:“还是表妹这儿暖和。”

“你那没点炭炉吗?”林幼萱莞尔。

哪知宋敬云真没点,“太热了温声走神,我就没点,在边上放了个手炉,手冻僵了就暖暖。”

可真是刻苦。

林幼萱敬佩看他一眼:“表哥放心,你定然会高中!”

而且仅次于陆少渊!

不过这话她现在不敢说。

宋敬云笑吟吟说着借表妹吉言,献宝一样把一路揣怀里的各种点心小吃都放在桌子上,逐一打开指着给她介绍。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