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宋敬云是男宾,见过谭大夫人后就被谭家公子们领着到另外的地方说话去了。

走在谭家,林幼萱发现谭家处处都显出老旧的痕迹,游廊上的柱子不少掉红漆的,想来是故意为之,好让皇帝觉得他们没有因为家里出了皇贵妃,是大皇子的舅舅家就奢华无度。

这样的人家善于隐忍,怪不得太子跟大皇子斗得有来有回,皇帝的偏心一回事,对方的实力更是一回事。

她身后正跟着下午就被送进府的红莺和绿萤,两人一路走一路记下方位和来路,虽然低垂眉眼,但周遭的情况都没有遗漏一丝。

“早听闻乡君盛名,今日一见,比传言中更漂亮,神妃仙子似的,往后谁娶了乡君那真是天大的福气了。”谭大夫人拉着她到花厅坐下,先是猛一顿夸。

林幼萱腼腆地笑,把小女儿家的姿态拿捏得十足,温温柔柔回道:“夫人谬赞了,不过寻常家儿女罢了,沾的是我父亲的光。若说福气,遇到谭大人才是我的福气。”

这话可真说到谭大夫人心坎里了,她正愁着怎么提当日的事,如今她主动开了口,是要假惺惺一番惊叹后怕,捏着帕子把眼尾擦得通红。

“这些个该死的贼人,简直罪大恶极,想来也是乡君父亲在天有灵,冥冥中有指引,这才叫乡君和我那小叔子遇上了,乡君的福气都在后头呢。”

林幼萱在她居然提起自己父亲,来拿和谭大人相遇是缘分时恶心到了极点。

她神色不变,笑着附和说就承夫人吉言了,又主动提起要进宫谢恩一事:“夫人也知道,我没有长辈在身边,这样的大事一时不知道找谁商议,只好冒昧请夫人指点指点。”

“乡君这话说的,能让乡君愿意听我多说话,那是乡君不把我当外人呢!”谭大夫人大喜,心道果然是未曾经历过多世事的小姑娘,聪慧是有但心思多是单纯,想来外头传言是陆少渊迷恋她美色才出手帮忙脱离林家一事再真不过。

如此一个没有心机的姑娘,宫里的娘娘还害怕什么?!指不定还能直接把陆家也一块收入囊中,成为大皇子的助力,那陆少渊眼看今年是要高中的!

林幼萱在林家装傻多年,怎么在人跟前显得无害是最拿手的,但她也不一味地装模作样,其中掺一些无伤大雅的小心机,言语间暗中带着打探意思询问皇贵妃和大皇子的事,做出想亲近又害怕被牵连的姿态,更叫谭大夫人觉得她好拿捏。

一场尔虞我诈双方都十分满意,林幼萱在用过午饭后便告辞,说要回去准备递牌子进宫谢恩,谭大夫人又和她多嘱咐了几句。

宋敬云出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些许酒意,上了马车就开始发笑,笑得林幼萱莫名其妙。

“究竟什么好笑的事?”她忍不住问。

宋敬云又是哈哈两声才开口道:“他们真以为你我可能要定亲了,打听我吃陆少渊的醋么。开什么玩笑,要醋也是他醋,他天天都得泡醋缸里头。”

她好一阵无语:“你这有什么好得意的,你也不解释解释,真叫人都误会完了,我看你怎么娶媳妇!谁愿意嫁你啊!”



“我现在一心功名,没空谈情说爱。而且能多恶心他一天,我就开心,就是高兴!”宋敬云嗤笑。

“你赶紧把你这小人得志的嘴脸给收了,叫外人看还真以为你是这种性子,不值当的。”林幼萱劝他收敛点。

也不知道为何他比自己更热衷给陆少渊找难堪。

宋敬云挑眉继续笑,他现在不多笑笑,等到表妹真嫁给陆少渊之后,他的表妹就不能全心全意维护他了。所以他找陆少渊麻烦,让那个那厮难堪是必须的!

这些话宋敬云从来没提过,但他心里就有个清晰的认知,不知为何他就预感到两人最终还是会走到一起。

或许正是因为他们之间有他无法探明白的秘密吧。

路过陆少渊新宅子的时候,林幼萱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直接进了家门,然后写了张字条让红莺丢到隔壁花园里,等着陆少渊上门来。

结果陆少渊没走正门,直接搬了个梯子,就在墙后头请她把尖刺去掉一些,让他好能直接翻墙过来。

“好好的大门你不走,你非要爬墙,是我疯了还是你疯了?”林幼萱没好气地叉腰站在墙下头怒目瞪他。

他一本正经地说:“我这天天走你家正门,你要真不介意流言蜚语的,那我就走正门。我连出自己家门都躲着避着的,就生怕给你添麻烦了。”

林幼萱:……

这该死的老狐狸!他就是要爬她家墙头不可!搞得两人真的偷情一样暧昧!

墙边刚围上带刺的木栏杆就此作废, 被冯妈妈指挥着全给拆了下来。

陆少渊老神在在站边上看拆东西,浮尘随着风飘进亭子,他还很贴心地给气鼓鼓的少女递上手帕。

林幼萱瞪着他的眼神想要咬下他一口肉般凶狠, 没好气推开他手, 拿出自己的直接围着口鼻系在耳后。

她口鼻一遮,更显得一双大大的杏眸灵动, 便是瞪人, 陆少渊亦觉得别有风情。

他自顾自地闷笑一声, 为自己的算计赔礼:“连累萱儿忙碌, 那些木头我一会让人搬回去劈成柴, 好歹不算白费了萱儿的心思, 好歹能让它们有发挥用处的余地。”

林幼萱闻言挑眉, 大声喊正在人堆里乱窜的福丫:“去找人担些水来, 把木头都泼湿透了。”

她要泼湿木头, 陆少渊一愣,还没明白过来她的用意, 就听到她皮笑肉不笑和自己说:“都是我花了心思的东西, 放厨房当柴烧可太过辱没它们了,不若就放世子爷屋里取暖吧。这都是我的心意,世子爷不会拒绝吧。”

陆少渊:……

他低估了林幼萱捉弄人的恶劣手段。

这湿木柴放屋里,一晚上就能把他熏成痨鬼,咳去半条命!

“萱儿, 留我性命为你谋划成吗?”该服软的时候服软,陆少渊站起身作揖。

不可一世的陆首辅总在跟前伏低做小,说起来多少有种小人得志的暗爽, 林幼萱笑得两眼弯弯,细白的指尖隔空朝他轻轻一点:“我若说不想留呢?”

陆少渊一噎。

最近在她跟前顺风顺水的, 事事都有商有量,给他造成了林幼萱过于好说话的错觉。

不留,不留难道自己真被湿柴火熏成痨病吗,那自然是不成的。

如此一来,他这些都成了装腔作势的虚伪。

林幼萱给他落的陷阱是一个套一个,就是要他难堪,让他多看清自个儿是怎么个功利的人。

说来说去,还是恼他明知两人不该常来往,他却在隔壁偷偷买下屋子,一而再纠缠不清。

“那我就只能腆着老脸再求萱儿给个恩典吧,人死得太过痛快,其实是解脱了。”他苦笑一声,“倒不如留我性命,你多折磨折磨,你心里也痛快不是?”

这话听着像是理由,但林幼萱明白自己把他最为狼狈的一面逼出来了。

以前多有傲气的人啊,生死不惧,如今却为了所谓的情情爱爱贪恋世间,于前世那个心忧天下的陆少渊比起来真是差远了。

“可别这副小可怜的模样了,我瞧不上。”林幼萱忽然就觉得折磨他也没甚意思,调转视线看向不远处的小池塘。

福丫买了两只大鹅,也不嫌弃天冷,这会正在小池塘游着撒欢。

陆少渊重新落座,顺着她目光,视线落在那双对的大鹅身上,笑容更是多了丝落寞。

很快他就重振旗鼓,细致地询问谭家的事。

谭大夫人精明是精明,但也自负,自认能将林幼萱一个孤女玩弄股掌之中,这才轻信了她。

站在亭子外的红莺这会朝两人禀报道:“奴婢在谭家跟着姑娘的时候发现,有人一直在暗中观察姑娘,且不止一个,姑娘不管走到哪里,那些人都跟着。”

林幼萱闻言拧紧了眉头,陆少渊神色却冷了下去,直接就断定偷窥者:“大皇子暗中去谭家了。”

话音刚落,陆少渊就见林幼萱扯下手帕捂住了嘴,十分不舒服的模样。

他忙站起身走到她跟前蹲身打量,她捂着嘴欲作呕,脸色发白,陆少渊顿时就明白了她为何有这样的反应,心疼无比。



情急下,他将她轻轻拥着,让她靠在自己肩头,声音发沉:“别进宫去了,不然还是会要遇到他,还是让我和他纠缠吧。”

她额头冒了汗,一片冰凉,贴在他肩头,便是他身上的暖意也驱赶不了大皇子给她带来的不适。

只是提起这个人在自己附近,她就控制不住地对他恶心。

这种状态肯定是不能见大皇子的。

“该我了结的我自己去。”她闭上眼,深深吸了好几口气。

他身上淡淡的竹松味道占据了她的嗅觉,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陆少渊知道她不会轻易放弃,闻言除了无力劝拦地叹息一声,余下的只能是给予她最大的支持。

“好,你进宫了真遇到他无须害怕,会安排好,不会让他有机会接近你。”

林幼萱低声说好。

再这么靠了一会,才反应过来他们两人在亭子里,这样抱做一团,其他人不误会就有鬼了!

她轻轻推他,陆少渊识趣地松手,可是刚松开手余光扫见不知何时多的一个身影,他手又重新拢了回去。

林幼萱要起来没能起来,抬头看他,他一脸沉思地说:“让我多抱一会吧,不然我怕今天真是要命丧贵府了。”

林幼萱疑惑地朝他眼神示意的后方回头,一眼就看到了宋敬云黑着脸,就站在亭子的台阶上。

林幼萱:……

“我替他狡辩几句,表哥你会信吗?”

宋敬云:“你看我是瞎了,还是傻了?”

远远的就看到两人抱一块,一个敢伸手,一个不推开,难道是因为要说什么悄悄话吗?!

最后陆少渊还是四肢完整爬过墙头,平安回到了自己家里,宋敬云在他离开后对着林幼萱斜眼瞥啊瞥。

林幼萱本来是挺坦荡的,但受不住自家表哥那阴阳怪气的表情,脸止不住发烫解释道:“刚才事出有因,他就是情急想要安慰我……”

宋敬云冷哼一声,抬脚就离开,走了两步,又回身去看垂头丧气的少女:“最后若真是他也无所谓,只要是你愿意,是真的欢喜就行。”

他身影远去,林幼萱站在亭子里许久都没回神。

先不说她有没有嫁人的打算,宋敬云刚才那番话是真叫她感动。

从下了船就开始应对阴谋诡计,林幼萱乏得厉害,想到还有大舅舅的信没回,便叫冯妈妈泡了陆少渊每个月都会送来的西域花茶。

她慢悠悠喝着茶整理思绪,一盏茶完,思路也清晰了,便坐在桌案后给大舅舅回信。

这边刚写了一半,兼并府里总管事的吴大跑来禀报,说是她三婶娘身边的婆子送礼来了。

她回京拢共不过两日,林家人就收到消息,还是许久不接触的三房婶娘,她犹豫了片刻让人请进来。

这头刚来了个三婶娘身边人,外头就又站了她大姐姐的陪嫁奶娘,亦是说带着礼物来拜贺。

如此一来,两拨人少不得要碰一块。

自从长房落难,她到江南一趟,就有种林家人都是前尘往事的久远。刚蒙尘的关系,就在光天化日之下又被拽出来晾晒,给她明明白白提了个醒。

他们二房是和林家嫡系分宗了,虽自立门户,但不是其他林家不在了,只要人在世,少不得还拖泥带水的有牵连。

她没挪位,就让人直接到屋里来。

这个小三进的宅子不算大,却是宋敬云找了江南有名匠人重新修缮,每一处都是不同于京城传统府邸的雅致。

错落有致的植物与湖石假山,进了垂花门就能听到的小溪流水声,无不在告诉前来的人林幼萱过得十分惬意和舒服。

先来的三房婆子惊艳吃惊一番,后到的林幼涵奶娘是羡慕又不安。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林幼萱跟前,按照尊卑自然是三房婆子先得了说话权,给书案后的少女先一通恭维。

恭维是真,但夸赞许久不见的这二姑娘时也是真心。

三房一家外放离府的时候林幼萱才十岁,六年时间足够一个女童蜕变,出落成了人见人惊艳的美人儿。这一瞬间,婆子甚至就后悔了当年自己劝太太,不让她心软带上林幼萱离开林家。

说那样就相当于得罪林老夫人这个婆母,宋家人未必还懂得这番苦心。

现在想想要是带上二姑娘离开,起码能跟宋家人关系紧密啊。

“三太太还有什么交代吗?”林幼萱听她说一堆恭贺乔迁,恭贺她得了册封,再一堆没完没了的讨好夸赞,终于烦了。

婆子表情微微一僵,当即反应过来自己话太多惹得人厌烦,忙转述自家太太的意思:“二姑娘……啊不是,是乡君才对。我们太太说前些年远离了家,不知道家里居然出了那么多的事,回想起来身为长辈心里过意不去。乡君如今孤身在外,有圣恩在身,她自然没有什么好担忧的,唯独就是家里那些事叫她不安。”

“不瞒您说,前阵子老太太糊涂了,见人就开始胡言乱语,请了好多郎中都医治不好,闹了不少笑话。老太太糊涂到都忘记了乡君您的好和孝顺,闹得有些不好的风言风语就传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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