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林幼萱含笑说好:“谢谢公公提醒,不然我这足不出户的姑娘家上哪得到消息去。”

她总算是收下一份好意,桂公公心里受用了,一路都笑着领着她带到皇贵妃的翊坤宫。

前世她也来过翊坤宫,虽然是气派的殿宇,可在这压抑的皇城内,四四方方的一片天,想想就觉得憋得慌。所以她和前世一样,不曾抬头打量,就那么掖着手目不斜视走到皇贵妃跟前。

这样的表现反倒叫桂公公误为沉稳,心头还略吃惊,小小年纪的姑娘如此内敛,真的能那么好拿捏吗?

皇贵妃等今日等了许久了,见到五官明艳的少女款款走来,连那端着的命妇服都成陪衬似的,娇滴滴又柔媚,是男人一见就喜欢的款。

见到这张脸,皇贵妃一颗心反倒沉了沉。

果真是传言般娇美,不怪那都快被人遗忘的威远伯世子为了佳人,闹得满城风雨!

皇贵妃眉头一皱很快就又展开,笑吟吟说上前我看看。

林幼萱闻言先行跪拜大礼,高声谢皇帝和皇贵妃的恩典,絮絮叨叨一堆谢后,这才在小宫女的搀扶下站起身来。

桂公公已经回到皇贵妃身边,把路上遇见李忠行的事说了一遍。

皇贵妃略诧异,笑着赐座,夸赞道:“好个标志姑娘,本宫瞧着可真喜欢,你别紧张啊,在本宫这儿跟在家里是一样的。”

一句话喜欢,差点叫林幼萱破了攻,要露出恶心的表情来。

她忙咬了一下舌尖,在刺疼中露出一个不显端倪的灿烂笑容:“皇贵妃娘娘才是神妃仙子一般的人物,不瞒您说,惠宁是挺紧张的。但您一开口,惠宁就又放松下来了,有皇贵妃娘娘这般温柔的人在,有什么好紧张的!”

她说着,还拍了拍胸口,是真被吓不轻的样子。

皇贵妃在她略带孩子气的举动笑得更开心了,便是桂公公表情也明显一松,终于给自己找到释怀的理由了。

——原来是害怕、紧张,所以一直都绷着,不亲近人,也不敢乱说话。

如此一来确实是像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了!

“快坐。就是,本宫不也是个人么,难不成外头还说本宫三头六臂、力拔山河不成,瞧把你给拘束的。”皇贵妃捏着帕子挥了挥,让她快坐下。

林幼萱这才坐了,坐了半边椅子,不是拘束也不失礼,粗中有细,显出了她良好的教养。

皇贵妃看在眼里,心道到底还是个半大孩子,要是别的夫人进宫来,哪里敢坐一半,坐下也只是占了个边儿。这一套就是她在长辈跟前的规矩,是跟信里她堂兄说的,有点心机却显幼嫩的小姑娘一个模样。

林幼萱这边坐下,立马就想起什么,急急去掏袖子,拿出一封保存得十分工整,连个角都没褶子的信封来。

“惠宁有事禀娘娘,这是谭大人托惠宁给娘娘带来的,谭大人公务在外,说十分挂念娘娘。”

她这掏信的举动叫桂公公一通好笑:“哎哟,咱家还以为乡君是丢了什么东西,结果掏出一封信来!”

林幼萱闻言腼腆地笑笑:“我一时着急,怕忘记了,失仪了,叫娘娘见笑。”

皇贵妃依旧是那副温柔的脾气,安抚着她说无碍,让桂公公把信拿上来,假模假样地翻看一遍感慨道:“难得兄长还挂念本宫,多得有惠宁,兄长这信才能送到本宫这里,得赏!”

说着就让人去挑珍珠、首饰,林幼萱推辞三回推辞不过,只能再跪下谢恩。

一通折腾下来,她背后都汗湿了,黏腻的沾在皮肤上,十分的不适。

皇贵妃这才顺势问那一日的情形,她事无巨细地描述,把和谭大人怎么在席间说了什么都复述出来了,说得口干舌燥。

皇贵妃耐性十足挺足,拍拍胸口:“老天爷,真是这般凶险,好在老天有眼。好孩子,不怕了,那些歹人都抓住了,往后不会再有人敢欺负你!若还有人不长眼的,你只管进宫来告诉我,若来不及就你直接告诉我大嫂,让她替你做主!”

“能得贵人们的庇佑,是我的福气。”林幼萱眼眶微微泛红,说着就要跪下。

皇贵妃示意边上的宫女拦住,怪责地嗔她一眼:“这话说的,我们一家人不说两句话啊!”说着话音一转,“前儿有位夫人到本宫这儿来坐坐,说萱儿好事将近了?是哪家二郎,下次带进宫来,也好叫本宫瞧瞧!”

果然有心思的人句句话带着算计,她红着脸忙摇头:“娘娘这话听哪位夫人说的,这哪里有的事!哎哟,这叫我往后怎么见人!”

“真没有?那是本宫听差了,还是传差了!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姑娘家的名声最为重要了!说还是侯爵之后呢!”

林幼萱急急道:“没有的事!是那陆世子一意孤行!”

“嗯?姓陆?可是威远伯世子?”皇贵妃神态更是多了几分玩味,调笑般问,“那萱儿就真对陆世子没有一点儿的……”

“娘娘!”林幼萱打断了皇贵妃越来越出格的话,红着脸垂眸说,“再如何那也得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您这叫我怎么回您。”

她这模棱两可的回答叫试探的皇贵妃愣住了。

如若是说没有相中,那何必再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林幼萱的话意里头是两人真有可能?!

林幼萱呢,说完后就只顾低着头,把手里的帕子拧成麻花,就那么一副害羞的小儿女姿态,心里却乐开了花。

猜吧猜吧,想怎么猜怎么猜,反正着急的人不会是她,母子俩真要有那种龌龊心思,皇贵妃更不敢把今天的话给传出去。

既然正式交锋了,那她就准备速战速决。

不能确定他们什么时候会对自己下套,那她就给他们加点柴火,把火烧旺一些,逼得他们早点行事。省得拖拖拉拉的,都不痛快!

皇贵妃这会子还真是有点难受了。

她早就谋算好,实在不行就让儿子纳了林幼萱为侧妃,也算对得上她乡君的头衔,不至于显得过于怠慢。但见到她那狐媚的长相,她又害怕儿子真陷进去。

男人都好色,这般好颜色,新鲜感起码能维持个几年。如若这几年中林幼萱有了别的心思,指不定就闹得儿子后宅不宁。如此一来反倒是祸事,她正想要再考虑考虑,拿陆少渊的事作打探也是为了确定两人有没有关系,结果得到了个让她有危机感的答复。

犹豫不决的心顿时散了。

看来还是要先下手为强。

没有陆少渊,也还有宋家的大公子,听说一路都陪着,指不定她也愿意嫁到宋家呢?

总而言之就是早日打算为好!

皇贵妃眼珠子一转,正想要接着再试探,哪知林幼萱朝她一福礼告退:“惠宁今儿多有叨扰娘娘,还请娘娘恕罪,惠宁就先告退了。”

一副被臊着要逃跑的仓惶。

皇贵妃的话就哽在喉咙里,想再留,但又怕留得急反倒让林幼萱生疑。

她还是一会见到儿子,母子俩再详细商议商议吧。

于是林幼萱就那么顺利地离开了皇贵妃的翊坤宫,领路的人换了两个小宫女,替她拿着赏赐一路朝宫门去。

意外却就那么发生了。

眼看宫门在跟前,身侧忽然响起马匹的嘶鸣声,她一惊,余光扫见黑色影子朝自己冲来。

宫女看见飞奔过来的黑马,吓得尖叫。

她在惊慌中反倒冷静无比,一左一右拽着宫女直接躲到了身侧的树干后。

那马儿和她们擦身而过,就在此时,她感觉到肩膀有一股拉力,后背就撞入谁人的胸膛。呼吸间那在噩梦中都不能遗忘的熏香味道浓郁,她汗毛竖起,几乎是同一时间拔腿就朝前跑。

算计着来一场英雄救美的大皇子愣在当场,他从来没想到猎物都快入怀了,却又逃脱了!

他闪神的时候,林幼萱已经站到了宫门前,禁卫军去阻拦忽然发疯的马,她就站在门槛前,脸色惨白。

动静太大,在马车内等候的陆少渊心惊地撩起帘子,从一丝缝隙中看见了把珠钗都跑歪了的林幼萱,她此时此刻虽然挺直着脊背,却能明显看到她在发抖。

出什么事了!

陆少渊几乎就要冲下车了,一转眼却见到大皇子的身影朝着她走去。

这一瞬间,他想也没想弯腰要下车,就在林幼萱镇定声音响起时,他又硬生生止住了动作。

林幼萱强忍着想一巴掌扇大皇子脸上的冲动,挤出笑朝他福一礼:“谢谢这位公子方才拉了一把,不然我恐怕就摔着了。”

说话间,她指甲狠狠掐进了手心。

好不容易要落入陷阱的猎物逃了。

追上来的大皇子心里不是滋味, 更沉醉方才他手指擒住那截藕臂的温软触感,人美身也软,如此绝色不到手里哪能甘心!

听见她称呼自己为公子, 大皇子紧盯她的一双眼眸忽地就染上笑意。

也好在她逃开了, 惊惶的美人别有一番风情,瞧瞧那惨白的一张脸, 叫他更心生怜惜了。

他还没开口, 边上的禁卫已经有人前来见礼, 嘴里喊着大皇子殿下, 马匹已经制服, 询问他有无受伤。

林幼萱这才顺势屈膝, 矮着身子请安。

大皇子居高临下地打量她因为福礼而倾身露出的小片雪白脖颈, 眼眸深处藏着掠夺的恶意, 唇角却含着笑温声道:“听闻今日惠宁乡君要进宫, 不想那么巧就遇到了。”

“殿下慧眼,正是臣女。”林幼萱感受到落在身上的目光, 那种暗藏龌龊的打量叫她起了鸡皮疙瘩。

大皇子继续朝她走去, 居然是要伸手扶她。

林幼萱往后小小退一步,让大皇子碰不到自己,急急说:“谢殿下方才拉了臣女一把,时辰不早了,臣女先行告退。”

手掌再次落了个空, 大皇子玩味地眯起眼,当然察觉到了林幼萱对自己的避之不及。

好好的美人给吓得快要缩成一团了,他得有点儿君子风度, 不能操之过急。虽然今日的算计落空了,但不妨碍来日方长。

大皇子意味深长一笑, 点点头道:“惠宁得闲了便到谭家坐坐。”

林幼萱差点被他恶心得要吐出来,咬着牙关没说话,只是福一礼后就转身迈过门槛。

望着少女离去的窈窕身影,直到她登上马车再也瞧不见,大皇子这才低头看自己错失两次机会的手掌,随后还放在鼻尖轻嗅,残留的一丝丝淡香让他眯起了眼。

她用的什么熏香,好闻。

林幼萱上了马车,吴大立即就打道回府。

她紧贴着车壁坐,自上车后就闭紧双眼,双手不可抑制地颤抖着。

想要对付大皇子是真,大皇子前世对她所造成的伤害阴影克服起来确实困难。

只是短短一面,那些被羞辱、不齿的画面就不断在她眼前闪过,她极力忍耐,一次一次告诉自己那是已经过去的往事,当时身陷困境的绝望和恐惧才会有所减轻。

陆少渊此刻亦不好受。

前世他帮着林幼萱脱离大皇子的虎口,回到家里见到的便是和现在一样独自隐忍的林幼萱。

他当时不想说出自己知道一切的真相,怕她更加难堪和羞愤,今日更是亲眼所见大皇子的龌龊。这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大皇子就敢伸出那双肮脏的手要抱她,可想而知当初她被迫和大皇子单独相处时是什么境地。

当初他不忍再揭她伤疤,今日他明明在身边,她却依旧要选择单独承担。

一股怨气和怒气就在他心中爆发。

怨她太过要强,恼怒当年的自己狠狠伤了她,才让她不愿意依靠自己。

陆少渊深深看着暗自舔舐伤口的少女,终是伸手去把她揽到怀里。

林幼萱身体僵了一下,却没有反抗,很快就忍不住地发抖,她的反应让陆少渊止不住想起前世那一夜,她紧紧缠绕自己的胳膊,极少表露的不安。

那一夜,他们在昏暗的床榻内抵死缠绵,是她从来不曾有过的疯狂。

那一刻她心里在想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她对自己的需要,她希望从他身上找到一份安全感。

“萱儿。”他哑声喊她,将她越拥越紧,干燥的唇轻轻贴在她额发上。

少女没有应声,而是把自己往他怀抱贴了再贴,像是在以此汲取他身上的暖意来驱走身上的冷。

陆少渊呼吸声发沉,再下一刻双手捧起了她的脸,指尖抹到她眼角的泪痕,低头双唇就贴了上去。

他落在她眼角的唇微微发凉,林幼萱却是被烫着一般想要往后缩。

可他手掌不知何时罩在了她脑后,她退不得,他双唇更像是侵占领地的士兵,从眼角慢慢往下落。不知是谁的呼吸先乱了,林幼萱心跳得十分快,有种不可控制的眩晕感。

脑袋里更是有两个自己,一个在叫嚣着让她快点躲开,一个却满脸哀伤在告诉她,逃不掉的,躲不开的,何必再挣扎。

躲不开吗?

就如同大皇子,就如同被盯上的她和宋家。

“萱儿,可以吗?”陆少渊在最后一刻克制着,双唇颤颤地落在贴近唇角的地方。

他的询问让林幼萱脑袋一空,待她再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的唇已经贴了上去。

这一刻脑袋里那个叫嚣的小人消失了,哀伤的小人也不见了,她此时此刻只有一个想法:她不讨厌他的亲近,以及亲|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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