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在一条荒僻溪涧边的草林中, 他发现了一位昏倒在地的女子。

女子衣衫略有褴褛,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唯有紧蹙的眉头显露出她即使在昏迷中亦不得安宁。

赵大虽对找妹子心急如焚,却无法对眼前垂死之人视而不见, 他将女子背在宽厚的背上,口中那呼唤女儿的口哨,一路吹着。

大半夜流落在外, 背上的女子怕也是个同他妹子一样的苦命人,他眼泪纵横,回到了他那位于山腰溪旁的家中。

放在了妹子的床上,却看到了那女子手腕上包扎伤口的打结法莫名熟悉……这是他妹子常打的!

这女子一定认识阿鹿!

只是他并不知道, 今个他这哨声, 穿透了山谷, 回响在万安山附近, 已入了日思夜想的人的耳中。

山体另一侧。

校尉苏诚正带着几名兵士, 护着一位面容憔悴浑身是伤的女子。

他奉北静王之命将这女子沿着原路带离甬道。

苏诚运气不错, 一路无碍。可顺利出来后却不见北静王,寻至甬道的一队人至今也没有回音。

两个时辰了,苏诚心急如焚。

而他带出来的这女子, 正是猎户赵大苦寻不得的妹子阿鹿。

“是我阿兄!是我阿兄的口哨声!” 阿鹿瞬间激动,就要循着口哨声奔去,“我得去找我阿兄!”

“娘子!不可!” 张诚急忙横臂拦住,“末将知你思亲心切!但此间通道错综复杂,唯有娘子你略知路径!我家将军为救你等,尚被困在深处,生死未卜!歹人也不知所踪,有可能已逃之天天!

“苏诚恳请娘子仁心,先带我等找到将军!抓到歹人!待救出将军,末将必亲自护送娘子归家,并厚报救命之恩!”

阿鹿的善良终究压过了私心,她的眼泪簌簌而下,对啊,那个给她勇气的女子也没出来呢,那个伤害她的人还没得到应有的报应呢……

她嘴唇哆嗦个不停,最终点点头:“……好,我带你们去。”

然阿鹿带领众人再次回到那个石室,石门是打开的,里面的歹人却早已不知所踪。

众人在墓室内四处搜寻,一无所获。

此时的时淞早已逃出古墓,蜷缩在一个不起眼的山洞中,一手攥着信物“见月”,狂翻一本古籍。

“时间,人,都对得上,她的血我也日日饮用,为何你就不发光!”恨恨地将手中的“见月”丢出去,时淞整个人都焦躁不安。

“圆月标记……圆月标记……”他的手指指着古籍的一处,哆哆嗦嗦,手腕上的血蹭糊了字迹,“难道她没有?”

“可她没有孩子……没有孩子啊,莫非、莫非时月阁骗了我,两年前她并没有小产,另有隐情?”

时淞爬着出了山洞,在草丛中翻找着,最后拿起那圆月形的物件,放在唇边,亲了一口,喜极而泣,“没摔坏没摔坏……”

再次抬起的眸子里都是狠戾:“不管是你还是你的孩子,都将是我的棋子,我一定要完成我的大计!”

-

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

或许是一个时辰,或许是两个时辰,或许是半天,腹中的饥饿和喉咙的干渴像火一样烧灼,但都比不上心中渐渐滋生的恐慌。

为什么还没来?

祁深最初的笃定开始松动。

定是山路太难走,她崴了脚?

或是遇到了野兽?

还是她病倒了?她身子单薄,刚从墓里出去,又吹了风……

他拼命为她寻找着理由,每一个设想都让他更加恐惧,但他倒宁愿是她不愿来找人救他,也不想是她遇到了麻烦。

祁深心慌得厉害,放她自己出去倒不如是他出去,起码他身强体壮,路上不会遭遇麻烦。

-

木屋简陋,却温馨。

正中午的时候,干草铺就的床榻上,应池睫毛微颤,终于从漫长的昏睡中苏醒。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被山风雕刻得沧桑无比的陌生脸庞,却写满焦急。

“小娘子!你醒了!”赵大凑上前,眼泪刷的地流了出来,“老天爷,谢天谢地!你昏在溪边,可吓坏老汉了!”

应池挣扎着想坐起,浑身却酸软无力,但她大体能猜得出来,她得救了:“多谢……老伯救命之恩。”

“不说这个,不说这个!”赵大话没听清便连连摆手,“你在山里……可曾见过一个女娃?大概这么高,眼睛亮亮的,穿着蓝布裙子!她是我妹子,去采药失踪,两个月没回家了!”

他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从旁边桌子上拿出沾满血迹的布条,语气肯定道:“你的手腕子是我妹子包扎的,你一定见过她,求求你告诉我她在哪……”

手腕……应池下意识去看,虽然略显粗糙,但她的手腕已经被再次包扎好。

原来他是那个女子的阿兄。

“我……认识。”应池的声音很轻,却让赵大的眼睛爆发出光亮,“她没事了,我们被歹人抓了起来,关在一起,但逃出来的时候,走散了。”

她隐瞒了时淞的阴谋,隐瞒了祁深。

“走散了……”赵大眼中的光黯淡了些,但立刻又燃起希望,“那,那一起的,还有没有别的人?有没有人知道她去哪儿了?”

别人……应池便下意识想到了祁深。

“没有。”她不知道这猎户问的谁,可她还是瞒下了。

应池知道自己于良心上做得不对,但于当下,她却不想改变。

也许在若干年后,她会恨现在的自己,恨获得了自由,却依旧被无形的绳索捆绑着,连呼吸都带着负罪感的自己。

应池的眼泪噼里啪啦往下落,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只是有些控制不住自己,她捂着嘴巴,却忍不住呜咽出声,像个做错事情的孩子一样。

“小娘子?你是不是身上有伤啊?”赵大慌了神,“老汉只见你手腕有伤,其他的地方不敢检查,你哪里疼啊?”

应池摇着头,好半晌才止了抽噎。

“老伯,请你帮我一个忙。”

应池的嗓子带着水汽:“山上应该还有……找我的人,请你帮我找到他们,带他们来这里。”

“只要我和他们团聚,我向你发誓,一定会动用所有力量,把你妹妹平安救出来。”她看着猎户,许下了沉重而坚定的承诺,“并且会给你一份丰厚的报酬,足以让你们兄妹后半生无忧。”

赵大重重地点了点头:“好!小娘子,饭在桌上,你要想吃就去拿,你好好歇着!老汉我这就再上山去找人!”

猎户匆匆离去,应池缓缓闭上了双眼,疲累至极。

-

寒冷、饥饿和干渴,几乎耗尽了祁深最后的气力,他蜷缩在角落,意识开始模糊。

他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但他知道时间足够长,长到她不会回来了。

黑暗中,他不再抵抗,任由那些过往如潮水般将他淹没,只是这一次,他不再从自己的眼睛去看,而是试图用她的眼睛,去回顾一切。

他看着自己如何将她眼中的干净磨灭,换上复杂。

他看到自己每一次的强迫,都让她眼里的憎恶增多一分。

他看到自己亲手,将她所有的畏惧、恐惧和绝望,都变成了那平静无波的决绝。

一股巨大的悲恸攫住了祁深,他低低地笑了起来。

恨她吗?不,他有什么资格恨?

他曾用一座牢笼囚禁了她,如今她用一座石墓埋葬了他。

很公平。

当最后一点求生的意志也被耗尽,他反而获得了一种奇异的平静。

他的呼吸渐渐微弱,意识沉入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在彻底失去知觉前,他仿佛看到了长安城的梅花初绽放。

她行走其间,笑容明媚,剪了几枝花枝,非要插在他的书房里,母亲把他们两人训来训去,连父亲也说他们不守规矩,而她却冲他吐了舌头,一如初见时那毫不掩饰打量他的眉眼,鲜活生动。

若他从一开始就意识到自己对她有这份心,是不是可以改写结局。

但其实这样的结局……也很好。

-

三月后是初春,过了最冷的几个月,应池的伤也好了。

被圣女和阿鹿两个人轮流看着喝药又补气血,她现在身康体健,正在晾晒新采的草药。

有应池给的恩钱,兄妹俩在洛阳城买了个小院安了家。

应池穿着最普通的细布衣裙,发间别无簪饰,只有一根木簪松松绾住青丝,几乎隔几日都来一趟。

“阿姐,你的风寒可好些了?”阿鹿从屋里出来,“说了不让你来你还来。”

应池只笑笑:“本来就无大碍。”

她声音温和,看起来已经全然忘却了那几日的事情。

“我走了。”应池摆摆手。

她再次偷偷留下了十个银铤,近期也应该不会再来了。

耗子总觉得阁主心里有事,看来北静王的死确实给阁主带来了不少感触,而且仇人死了,怕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他也一直想让她开心,“前面有卖蜜饯梅子的,阁主你要不要吃啊?”

不过又蹙了眉,“这个时节,这家的怕都是些存货了,而且啊,只有南市的那一家出名。”

应池想到了被她丢到的那一袋梅子,不由蹙了眉:“能不能少说话。”

耗子忙闭了嘴。

这段路不是很长,就没有坐马车,快到狸犬苑的时候,耗子不自在地环顾四周。

他总觉得,最近好像有人在跟着他们。

夜深人静, 应池又一次从那个相同的梦境中惊醒,猛地从床上坐起身来。

醒不来的梦里,只有古墓中最后的一幕, 被无限拉长,她眼睁睁看着祁深的手臂剧烈颤抖, 看着他额角的青筋迸起,看着他死死地望着她。

那些细节被放大, 真实的,想象的,一切的一切,全部充斥在梦里,添油加醋般地告知她。

她看到他的嘴唇嗫嚅着, 却无声无息,她只能费劲看着口型猜。

“走……”

走?

对,走……他让她走。

于是, 她便一刻不停地走了,她没有回头。

但她能感觉到,那令人窒息的黑暗,正在将他彻底吞噬。

她在梦里拼命奔跑, 想找到那个出口, 可无论如何也找不到, 绝望, 黑暗也渐渐要开始要接近她……

紧攥着被角, 应池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又生生打了个冷战,她的后背上也全是冷汗。

直到摸到脸上,也是湿湿的, 那是也不知是何时流的泪,意识到的时候,早已泪流满面。

在黑暗中蜷缩起来,她无助地用双臂紧紧抱住自己,很是崩溃。

为什么……为什么梦里要全是他最后的样子!为什么……为什么出口要找不到!

为什么……为什么她就不能心安理得!

理智告诉她,她不欠他的。

是他先夺走了她的自由,她只是拿回了本就属于自己的东西而已。

他用命来换,那是他自己的选择,不关她的事。

可是一个微弱却固执的声音却在质问她。

当他按下机关,决定用自己换你时,你心中,可曾有过一丝一毫,希望他活下来的念头?

没有……

没有。

应池第一时间回答,却不敢再深想那个答案。

当意识的防线松懈,那份深藏着的负罪感,便化作梦魇,张牙舞爪地向她扑过来。

她利用了他的牺牲,头也不回地奔赴了她的新生。

她很清醒,也很冷静,但她也在清醒中自我鄙夷,在冷静中无法面对,她终究,也成了自己曾经最不齿的那类人。

为了自身,而漠视了别人的性命。

深深埋入膝盖的脸久久未动,应池的啜泣声也久久未歇。

声音不大,却听起来是如此难过。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床上人单薄的脊背上。

白天坚韧的她,此刻也不过是一张一戳即破的伪装面皮。

藏着屏风后的人紧攥的拳头忽地松了。

他也在刻意压抑着自己越来越紧促的呼吸,死死地按着自己的胸口。

是伤口在疼,还是心在绞着疼,他分不清了,只感觉心脏抽动着,是翻江倒海的难受,一时疼得手脚痉挛,苦意也泛到了喉咙里。

最后他只能轻轻地抵住书案,撑住那摇摇欲坠的身体。

他最见不得她哭。

前几天的她很平静,惊醒来,静坐一会可以接着睡,可今日不知怎的……是怎么了,可是白日里受了什么委屈?

可是白日里谁敢让她受委屈了?

-

春风吹过洛阳城城郊,山坡一片静谧,空气中已经开始带些许暖意了。

这儿新立了一个墓碑,朴素干净,上面只刻了两个字:祁深。

应池弯腰,用帕子轻轻擦了擦。

没有称谓,没有生平,如同他最后在她生命里留下的印记,只剩下一个纯粹的名字——

祁深。

距离他手下最后一次来询问她,已过去两月了,而据时月阁所探听,长安那边也已经知道了祁深剿贼失利,不幸死亡的消息。

她唯一所担忧就是那长宁公主,几年内接连失去夫君和儿子,不知状态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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