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即使苛刻,也总有符合的,没两日,学生也渐渐多了起来,院子里时常充满少女们的笑语和丝竹之声。

应池又买下了隔壁更僻静的一处小院,精心布置成一间宽阔的舞室,四面装上了巨大的铜镜。

光滑的木地板,临水的一面开了巨大的轩窗,挂上了素雅的纱帘。

祁深趴在房顶上,透过轩窗,已经静陪着人好几日了。

他看到她可以一整天都待在里面,沉浸其中。

她可以对着巨大的铜镜,一遍遍纠正着某个旋转的力度,某个手势的弯度,也不觉烦闷。

她的眼神原来可以如此明亮,又如此专注,仿佛整个世间只剩下她与舞共生。

她亦像一颗被拭去尘埃的明珠,重新熠熠生辉。

可他不想承认却不得不承认的一点是,他祁深是那块被她拭去的尘埃。

她的快乐,与他毫无关系。

-

入夜,如同之前一样,祁深悄无声息地从密道潜入了应池的卧房。

此时夜正深,应池睡得正熟,呼吸均匀,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祁深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看了她好一会儿,却忽地仰面躺在了地上。

他呼吸急促难以止住,又精疲力尽难以站起。

坚硬的砖石透过他薄薄的衣衫,传进清晰的凉意来,可这凉意却与他胸腔里那股灼烧般的火形成了尖锐的对峙。

他睁着眼,望着头顶上方模糊的房梁阴影,感觉自己仿佛又躺在了古墓之下,连呼吸间都是无形的尘土味。

真不如那时候就死了。

“到此为止吧,祁深,到此为止……”

他不能再沉溺于这无望的窥视,他需要回到自己的路上去,回到那个权力的战场,去部署,去谋划,去拥有足够的力量。

可理智如此清晰,心却像被无数丝线缠绕。

挣不脱,割不舍,理还乱。

今夜,他饮了些烈酒,心潮难平。

不,也不是今夜……而是每夜。

凭什么她可以云淡风轻,凭什么只有他念念不忘。

他依旧不甘,依旧抱怨,却依旧不敢质问,甚至不敢露面。

不过最终,他还是没忍住。

祁深凑进床边,极轻极缓地伸出手,屈起的食指带着微不可查的颤抖,碰了碰应池的额头。

一个月来,他只敢远观。

发乎情,止乎礼,藏于心,不逾矩。

这其实对他来说很难,太难,毕竟他也清楚知道自己,装得人模狗样,却从来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而且一旦开了口子,他就会想要更多。

难控,又难自持。

阴暗又小人。

更会毁了她的安宁。

但今夜不一样,他都决定要走了,就让他放纵一回。

一下,就碰一下,总归她又不知。

他就碰她了,她待如何!

祁深垂了眸,那念头刚下,手指却是沿着人的侧脸一路往下,最后又蹭了蹭人的唇角,又不知何时,那被睫毛遮住的眸中,已经染上了贪欲。

应池被那动作弄得痒痒的,在睡梦中动了动,躲开了,也无意识地“哼”了一声。

祁深要离开的手指便蓦地僵住了,又随着她的动作滑到她的脖子处。

是极温热的触感。

她“哼”出的声音短促无力,还带着睡意的绵软,像一根羽毛,猝不及防地搔刮过他最敏感的地方。

如同被点燃的烈火,猛地从祁深下腹窜起,迅速席卷全身,他的血液也在瞬间沸腾起来,呼吸急促。

某个部位的反应来得如此迅猛、如此羞耻,让他几乎措手不及。

可真该死啊……

祁深迅速移开手指,给了自己一巴掌,又狠狠咒骂自己一句,脸色也在黑暗中瞬间变得铁青。

他被自己的反应羞辱到,步伐凌乱地疾退数步,直到后背重重撞上冰冷的墙壁,才勉强停下。

他在干什么,他这是在干什么……

为什么无论他如何告诫自己放手,如何用理智筑起高墙,身体却总是如此清晰地记得她,渴望她,对她产生这种狼狈不堪的反应?

缘何就不能换个人了!

缘何偏偏是她,也只是她?

可他的本能告诉他,偏偏是她,也只能是她。

他恨极了这种本能般的反应,恨极了只要一靠近她,自己所有的冷静与自制都会土崩瓦解。

这让他感觉自己依旧像个不谙世事的毛头小子,狼狈不堪又贪恋她至此,可笑至极。

当真可笑至极!

她风轻云淡,偏偏只有他放不下……又忘不掉……

他放不下,又忘不掉。

他应该立刻离开!头也不回地离开!

可是。

他的脚却像生了根,死死钉在了原地。

她呢?

被点燃的欲。火并未熄灭,反而在血液里无声地燃烧,带着刺痛的好奇心,藤蔓般地缠绕住他的四肢百骸。

让他很想要一个答案。

她难道就从来没有过这种冲动吗?

难道就没有这种身体上的欲望?

在她那些看似清冷疏离,不食人间烟火的外表下,难道就没有一丝一毫的对男女敦伦之事的渴望,难道从未像他贪恋她一样,贪恋过他的身体?

她到底是不贪欲,还是……

不贪他?

-

“此药当真不伤身?”祁深声音低沉,反复确认。

“此物取自西域奇花,药性不烈,只作用于一时,为勾起用者的些许情。欲来,用者心神激荡之下,会比平日更坦诚些,所思所想,也难自控,于身体根基丝毫无损害,甚至……”

坦诚。

这正是祁深想要的。

他慢抬了眼皮,扫过医人的面皮。

须发皆白的杂货肆主不敢再卖关子了,垂首利落恭敬回答:“甚至还会让人容光焕发。”

那瓶小巧的瓷瓶,此刻握在祁深掌心。

老肆主恭敬垂首,还在等待着这位气度不凡的客人最后的决定,或许是一笔丰厚的赏银。

“客官,你再看看这个,这个药性烈,保管是什么贞洁烈女都化作欲。女,你拿的这个就是因药性不烈,价格又贵,平常都没有人来买的。”

“不用。”

祁深利落地付了钱。

如此决定,是卑劣的试探不假。

但他就想最后看一眼,她在接连几日被欲。火缠身的情况下,究竟会如何做,还是说她意志力如此强悍,满不在乎。

他究竟,是输给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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输给一个无情无欲的人,他认,可若唯独就是他不行,让他又怎能认……

在那之前,祁深接连秘密询问了数位互不相识的医者,得到的回答大同小异。

他又亲自试了药。

药性的确不烈,最大的感觉也不过同他很多时候一样,看着她就会被欲。望缠身,然后忍到出虚汗,等着药性过。

于他而言,次数多了,也并不是那么难熬。

热。

还很燥。

应池把被子踹到脚底, 可那热意并非来自被衾,而是从身体深处弥漫开来,让人莫名其妙地焦灼。

她的肌肤也变得异常敏感, 就稍微动了动,丝绸寝衣的摩擦感就被无限放大, 她的身体忍不住随着动作微微发颤。

陌生的空虚也在身下迅速汇聚,搅得她心神不宁。

意识还未清醒, 应池感觉自己像被放在了温火上慢炖,每一寸肌肤都在叫嚣着她无法理解的渴求,口干舌燥。

既渴求凉意,又渴求……被触摸。

好难受。

额间沁出细密的汗珠将额边的碎发濡湿,应池的呼吸也渐渐急促起来。

无意识地哼了几声, 应池扯开了自己的寝衣领口,试图凉快一二。

但情况却没好多少,还是难受, 她又在床上辗转反侧几下。

终于寻到个有凉意的地方,半睡半醒间,应池模模糊糊地想着,突然热成这个样, 可能是夏天要到了, 看来, 她得提前备好冰降暑才是。

而此刻的屏风后, 有一人如同融入阴影的石像, 背对着床伫立着。

那人僵直地站在原地, 丝毫不敢露面看上一看。

不过,他也自是听到了那细碎的哼声。

应池的声音满载着被欲望蒸腾出的脆弱与柔软,让祁深的拳头攥得死紧。

根本不用看, 只听声音就够了。

而且在这种状态下,他的反应无疑比用了药的她还厉害。

这何尝不是一种刑罚了?

对她的试探,对他的刑罚。

何苦来哉。

一边是理智在疯狂叫嚣着要他离开,谴责着他此刻的龌龊念头,毕竟再待下去他也不保证会发生什么。

另一边是情感与欲望的漩涡,将他死死拖在原地,让他的耳朵贪婪地捕捉着这屋内的每一丝声响。

在这混合着让人面红耳赤的声音中,他与她共处一种状态,这是此时此刻,他能离她最近的方式和距离。

祁深以拳抵住凉凉的书案,支撑住有些发软的身体,给自己喂了颗清心降火丸。

仰起头吞咽时,祁深死死闭着眼。

他的喉结剧烈滚动着,额角和脖颈的青筋因极致的隐忍而凸起,他的理智和欲望也在脑中疯狂打架。

他就像是一个同时被架在火上炙烤又浸入冰窟的人,在极致的冷热交替中享受着凌迟。

不行,不能这样。

再这样下去,她没事,他先废了。

他……也不能趁人之危。

祁深几乎是拖着步子,他强撑着被欲望与理智撕扯得快要散架的身体,挪到了应池的床边。

床上的人意识模糊,双颊绯红,额发被汗水浸湿,几丝凌乱的头发,不受控地黏在她光洁的额角上。

她蹙着眉,微张着唇,手紧紧地攥着身下的床单,哼个不停。

面前这一幕,足以让祁深疯狂。

他的眼底是猩红的血丝与翻涌的欲念,因为他只要俯下身,就能轻易地将她占有。

她必定无力反抗,甚至有可能在药物的作用下迎合他。

祁深的手指颤抖着,几乎就要触碰到她了。

但是不行。

不行。

祁深强行拒绝着,猛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却多了一丝清明。

这丝清明,是欲望自残换来的。

他用颤抖得厉害的手,从怀中取出一个装着清心降火丸的小瓶。

第一颗药在晃晃悠悠中倒掉了,祁深只能劝着自己,让自己先稳住。

他跪在地上靠近床边,以胳膊抵床,屏住呼吸,终于成功倒出来一颗。

于是那只颤抖着的手快速地捏住了床上人的双颊。

虎口下是她柔软滚烫的唇,此刻在一张一合,他大口喘着气,拖正了她的脸,将药丢了进去。

他看到她不经意地吞咽了一下。

祁深闭了闭眼。

好了。

一切都结束了。

他是自作孽。

捏着人脸的手迅速松开,祁深撑着床沿起身。

可就在他重心将起未起,最为不稳的刹那,有两只滚烫又带着薄汗的手,扯住了他的手。

其中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拇指,另一只手抓住了其余四个。

似曾相识,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他的手也被这样抓过。

两只手扯的力道不大,却因全然出乎意料,让祁深不受控制地往前微微一扑。

瞬间,他与她的距离缩短至呼吸可闻。

他的鼻尖几乎要触到她的,他也能清晰地看到她长睫上沾染的湿润,感受到她呼出的异常热烈的气息。

他一动不敢动,可面前那双眼睛却忽地睁开了。

祁深顿时浑身僵硬,脑中一片空白。

完了。

要被发现了。

然那双睁开的眸子并不清醒,它被蒙上了一层水漾的迷雾,含着欲,却涣散。

应池迷迷糊糊地看着面前的人,仔细辨认了一下,喃喃唤道:“祁深?”

祁深更僵了,等待着预料中的惊呼、斥责和挣扎。

可什么都没有。

应池只是再次蹙起了秀气的眉毛,她的眼神里也流露出些许困惑来。

她在混沌中思考,为何这次梦里的他,感觉不太一样。

没有压迫,没有令人窒息的痛苦,而在睁眼之前,她正被人用凉凉的手摸脸,那人欲马上进行下一步,她并不反感,反而身体异常的渴望。

不是噩梦,倒像是一个……高唐梦?

可……可她怎会梦到他?

应池攥着面前人拇指的那只手没有松开,却是另一只手抬了起来。

带着软绵绵的力道,她轻轻拍了拍面前人的脸,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点要求小猫小狗似的随意,黏黏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换一个……”

“人”字的声音含混不清,尾音消失在唇齿间。

她想继续这个梦,但是对象要换一换。

这种状态下,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换,但潜意识里告诉她,应该要换一个才对的。

随便是谁,总归不能是他。

祁深的大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亲昵搅得一团乱,凭着本能,他哑声追问:“换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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