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问题是,他真的想过认命那条路……原来那才是真正的绝路。

“你的爵位,朕不动。”皇帝在思量给这个人安排个什么职位为好,才能好好磨一磨他的性子,“去将作监吧,领个少监的虚衔,专管军器图谱的归档校勘。”

将作监少监,从四品,管的是弓弩尺样与甲胄图式,对于曾做主帅统领三军的祁深来说,落差大得足以摔碎骨头。

祁深深深叩首:“臣,领旨。”

“觉得委屈?”皇帝的目光落在他伏低的背脊上。

“臣不敢。”

“你不敢的事多了!”皇帝怒斥,恨铁不成钢,“逗留洛阳,明为因剿叛贼受伤养伤,实则却为了私事!”

祁深头低得更厉害了:“臣……臣万死。”

“怎么?万死却不认错?”皇帝将奏折掷在祁深身上,“还以为你有多大本事!到底是灰溜溜地自己回来了,朕可以容你深情,但不能容你愚蠢,更不能容你欺君,领了职,好好磨磨性子吧!”

如果他在京,太子可能不会走到那一步。

此过,也自当记一笔。

“每日除了上职,就是将政要里的臣子立身之本抄上一遍,无故不得离开长安,什么时候抄明白了再来告诉朕,一个臣子的肩头,究竟应该扛着什么。”

皇帝挥手:“退下。”

“……是。”

是夜, 祁深展开书卷,蘸墨写下第一行。

夫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 可以知兴替……他忽然就明白了。

皇帝要他抄的哪里是文章?是要他一笔一划,把为臣二字刻进骨血里。

他想过很多被惩罚的方式, 受刑、笞打、牢狱,最惨不过一个死字, 都没这种软刀子磨人。

皇帝也无疑是了解他的,最知道如何磨他的性子。

当下万不可违拗,故而上职下职,祁深晨入将作监,暮归王府。

对他来说, 简直比之坐牢还过犹不及,如此已过了数日,不能松懈, 却也不知会这般考验他到几时。

这夜,他再次抄完搁下笔,才发觉向来刀割都无动于衷的指尖已被笔杆磨得发红。

不过最放松的时候,也是这一刻了。

砚台洗净了, 笔挂好了, 那已抄数遍可以倒背如流的为臣之道, 暂时压住了心底对朝堂之事的思虑。

他虽远离朝堂, 却在无时无刻不关注朝堂之事。

如此心倒是平了, 不过他心底那念想便又浮了上来。

祁深铺开一张信笺。

开头总要踌躇很久, 写见字如晤太过郑重,写吾念卿甚又太露骨,她必会看也不看直接丢进火盆里。

索性就从小事讲起, 一遍一遍重叙述给她听,以便她能记得牢些,莫要莫要忘了他。

‘今日夜里风大,吹得窗纸扑簌簌响。我起来关窗时,看见廊下的台阶,忽然就想起,还在洛阳之时。

我那时已经可以熟门熟路又正大光明地进你的院子,敲你的门。

可门开后,你却端着一盆水,瞅了我半晌,我心头一喜,正要开口,“哗啦”一声,整盆水将我从头到脚浇到脚。

我愣愣看着自己湿透的靴尖,觉得你连报复都直来直往得可笑。结果真笑出来了,笑得肩膀直抖。

你大概以为我气疯了,神情从得意变成了奇怪,连眉头都蹙得紧紧的。

其实阿池,我只是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你便是这般,恨也恨得坦荡,厌也厌得直白,赶人的方式也磊落,不屑耍心机。

那晚我心里是轻快的,我想今后你若想,但愿可以多来几次,可以抵消你心里对我的怨和恨。’

他继续往下写,写园子里梨树结果了,青涩涩的,写抄书抄得手腕酸,写黄昏时听见墙外有马蹄声,痴想会不会是她来了……

总要写到那句压在舌尖的话。

祁深将墨在研了又研,调得极淡极淡,才敢让它洇出来。

‘你若得闲,能否来长安看我?’

写完这几个字,他像做贼似的涂掉,换成一句别的话,然后将信笺折得很小很小。

熄了灯,祁深躺在黑暗里。

在闭上眼彻底入睡前的混沌前,他终于允许自己把涂掉的那句话,原原本本地又写了一遍,变成了控诉。

‘你到底能不能来看看我?’

-

应池收到信的时候,一眼看过,如果之前的那些信未烧的话,应该已经有小小一沓了。

“……娘子,可还是烧了?”青衣收拾着房间,很有眼力见地问。

应池将纸折好又放到了信封里。

她叹口气,不知是该说他命大还是连阎王爷也怕恶人,怎么死都死不掉。

不过她对他活着,其实也没有太大的意见,但她心里乱得很,过了半晌,才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她其实更应该担忧的,是她生意的事。

如今已经九月底,都已经历时三四月,被烧的影院楼,灰烬都快被雨冲净了。

是不是太过信任顾寻真了?应池不由问自己,或许这位神探在初期并不神呢……

几日后。

“娘子!顾参军请您去河南府衙一趟!商量赔钱呢!说是找到背后人了。”

“真的?”应池喜出望外,匆匆起身。

到地即知,砸烧她店铺的,竟是南市戏院的班主。

公堂上那人供认不讳,说恨极她那些新奇营生抢了自家风头,便雇了些地痞滋事。

然后赔款、抄没、流放,一气呵成。

退堂时,应池望着那班主佝偻的背影被拖出衙门,心里那点怪异浮了上来,太顺了,顺得像有人早备好了这套说辞与替罪羊。

“娘子留步。”顾寻真唤住她。

他已褪了公堂上的肃穆:“此人恐怕并非尽头,只是也不清白,他的确存此心思就是了,但线索到他这儿就断了。”

“原来是这样。”应池若有所思。

“是,我也在今后会多加留意。”顾寻真作出来保证,又压低声音,“坊间近来有流言,说‘女主昌,天下易’,娘子生意做得惹眼,又在风口,今后务必低调行事才是。”

应池一怔。

她知道,这个朝代确将出一位女帝,这种传言居然从现在就开始了?

可见传言也不无道理。她抬眼,故作不信:“顾参军竟也信那些云游僧人的胡诌,信天命?”

顾寻真沉默片刻,“不,我不信天命,但有时,谣言说上千遍,便能自己长出骨头,变成真的。”

“顾参军此言甚是,谣言无根,却能生骨,蜚语无形,偏能杀人。民妇得教了。”

几日后,有喜事降临洛阳城,是顾寻真的升迁旨意。

他已擢升为并州都督府法曹。

得到消息的第一刻,顾寻真却是去了应池的住处,为分享喜悦。

应池起先惊讶,是惊讶他居然会来找她。

“恭喜!耗子,去仓库帮我为顾法曹备件贺礼。”

顾寻真却只静静望着她的眼睛,他没猜错,她虽然有惊,却像早知道这天会来一样。

“娘子,你为何很熟悉我?”

这种人脑子灵光,观察细致,定是哪里让他察觉出了端倪,应池稍一思索便扯谎道:“因为郎君长得……很像我一位故人。”

她笑得明媚:“故而一见,便觉似曾相识,大概是民妇觉得长成这个模样的人,都会有此际遇罢。”

“原来如此。”顾寻真将信将疑,声音比方才轻了些,“世间相似者,确有不少,只是娘子这位故人,如今在何处?”

本就是胡诌,她又怎能说得出来?

顾寻真没等来答案,并不恼也不急,他不着痕迹地退开半步,只淡淡抿了唇,便抬手一揖:“无论如何,顾某谢过娘子吉言,并州路远,某不日即将赴任,谢娘子贺礼。”

应池挑了挑眉毛,只能说些吉利话:“一路顺风?”

顾寻真笑着点点头:“嗯,但愿他日重逢,娘子仍觉顾某……似曾相识。”

“听闻并州盛产葡萄美酒,民妇若至,只为游山玩水,顾法曹可会行个方便?”

顾寻真再次抬手作揖:“并州佳酿配好山好水,才算不负此行。

“娘子只管尽兴,方便二字,不必挂怀,顾某乐意之至。”

从这个仁厚得近乎怯懦的幼子, 被推上太子之位这天起,这位曾不可一世的皇帝,多了一桩心事。

那就是, 如何为稚子铺就一条稳当好走的帝王路。

可是以太子的性子……罢了,皇帝抚了抚额, 做守成之君罢。

两年内,皇帝几乎日日盯着太子研经读史, 批览奏折,朝议之时,也总让太子侍立一旁,听着百官奏对,学着权衡利弊, 偶有闲暇,便拉着太子的手,将自己一生的治国心得细细讲来。

“为君者, 当以仁心待民,莫学那些穷兵黩武又骄奢淫逸的昏君。”

“是父皇,儿臣谨记。”

“不能光说记,要真的记住才行。”他总是这个样子, 性子太软!皇帝忍不住板起脸训诫。

也会在训诫后陷入沉默。

皇帝的目光越过殿宇, 他扫平了四夷, 打下了这铁桶般的江山, 难道最终, 只是为了交到一个连高声说话都不常有的孩子手里吗?

然而, 时间不多了。

内忧外患,那东边的高句丽也是一大烦心事。高句丽并非最锐利,却最是顽固, 屡降屡叛,耗尽了国家的耐心与钱粮,这道隐患不除,他留给太子的,便不是一个完整的太平天下。

虽不复当年勇健,但皇帝对外征伐的雄心不改,也誓要扫平东边的隐患,只为将太子这条通往龙椅的路,铺得平坦些,再平坦些。

祁深觉得自己抓住了机会,他像当年一样,请缨出征。

却被拒。

皇帝几乎要动心了,祁深眼中有熟悉的火焰,那是渴望在战场上重燃威望和证明自己的炽热,极像年轻时候的他。

“你留在长安。”皇帝的声音不容置疑,也无任何情绪。

“……是。”

祁深有些拿捏不准,两年内无所事事,亦无所晋升,自己究竟是被考验,还是只是个弃子了?

“朕,御驾亲征。”

诏令一下,举朝震动。

老臣们伏地哭谏,言陛下万金之躯,岂可再涉险地,太子更是面色苍白,跪在阶前,泪流满面。

“莫哭。”皇帝顿了顿,声音低得只有父子二人可闻,“朕这一去,不止为山河,更是要天下人,都再看一次龙旗所指,三军效死的场面。

“朕要让你将来坐在这个位置上时,四海之内,无人敢轻视你背后,曾站着你父皇的影子。”

出征那日,长安万人空巷。

皇帝银甲白马,立于大军之前,恍惚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秦王。

太子率百官送行至灞桥,依礼制跪拜。皇帝在马背上回头,然后猛勒缰绳,再不回顾。

……

可那辽东的寒风,到底还是吹垮了他的身体,粮草不济、将士疲敝,终究只能铩羽而归。

班师回朝的路上,皇帝咳嗽不止,望着茫茫旷野,第一次生出了英雄迟暮的怅惘。

时光倏忽,到了来年春日。

今年的春来得这样迟,宫墙根下的残雪尚未化尽。而皇帝的病,便是在这样湿冷的天气里,一日重过一日。

至五月份,病情严重到皇帝难以直身而立。

终南山翠微宫的寒风殿里,药气弥漫,皇帝躺在病榻上,脸色苍白。

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强撑着病体,却下了一道诏命,升任将作监少监祁深为叠州都督。

升任?

是升任,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此为明升暗降。

将作监少监为从四品下,叠州都督为正三品,品阶确实提升了两级,然叠州却是陇右道偏远小州,远离长安政治中心。

都督虽掌边州军政,但此地人口稀少又军务简单,如此便将祁深从朝堂核心彻底调离,避免其再掌中枢势力。

“父皇?”太子显然为此事而来,稳当接过内侍手中的药盏,向来是他侍奉父皇,“北静王……”

“祁深……”皇帝解释道,“他有谋略有担当,亦才智过人,勇冠三军,当属旧臣小辈里的佼佼者,忠义不假,可忠的却是朕。你对他无大恩,朕若一走,恐怕你难以掌控。”

“这还是你皇祖父教朕的帝王之术。”连自己的身后事,都要当作一盘棋来下。

皇帝喘了口气,太子要扶他,被他一摆手挥开,他盯着太子,“朕会贬他出京,去叠州,若他迟疑,杀之!若他即刻启程,绝对服从调动,待朕走了……你立刻召他回来,授以仆射。”

“如此,他受的是你的恩,会为你效死力。”

“儿臣……明白了。”太子低下头,药盏边缘硌得掌心生疼,却忍着泪。

这是他第一次忍着,未哭出声来。

-

正直祁深下职回府,房门还没来得及入,传诏的内侍就闯了进来。

比人先到的是明黄的圣旨。

祁深忙跪听旨意。

没有罪名,只有一纸调令:特进,北静王祁深,出任叠州都督。

祁深的手为拳,微微攥紧,这是陛下的试探。

是升,也是贬,亦是生。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