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军爷既疑过所有假,依律核查便是,我等皆是守法行商之人,配合查验,理所应当。”她的语气转凌,“只是无凭无据便要以囚犯相待,关入监牢,恐怕不合规矩吧!不知合川城的律法,与我大唐律疏可还一致?”

她言辞清晰,倒让那队正和兵卒们愣了一愣。

队正略一迟疑,但想到上官严令,咽了咽唾沫硬着头皮道:“小娘子休要拿律法压人!伪造过所,形同奸细,非同小可!是不是囚犯,查过便知!带走!”

兵卒们不由分说地要抓人,跟来的护从看向应池。

她的过所那可是正儿八经办出来的,怎么可能有误!应池只觉其中可能有些误会,便微微摇头,制止了他们的反抗。

此刻硬拼,绝无好处,待查明一切好说。这叠州也是大唐境内,总不能不讲道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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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川城的监牢深处,一个个的随从皆被关押在外,应池被客气地请入一条更靠里的通道,她握紧了手里的迷药。

倒是乐觉能陪她过来,消了她不少疑虑,大概就是分开关押了。

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木门,打开后,里面的景象让她微微一怔。

内里宽敞明亮,地上铺着干净厚实的羊毛毡毯,靠墙有一张榆木床榻,挂着素色的纱帐,被褥看起来蓬松柔软,甚至还摆着一张书案,上面笔墨纸砚俱全,旁边一个小巧的多宝架上,还放着几卷书,一只插着花的陶罐。

引她进来的狱卒躬身退出去,换进来的是一名四十余岁的妇人。

“娘子受惊了。”妇人说话细声细气,行动间透着小心。

似曾相识的场景让应池抚了抚额,看着乐觉越来越低的头,更加深了这一点,好一阵都不想说话。

祁深……

真是前世的冤家,她现在真是怀疑,她上辈子是不是欠他的?

“乐觉,亏你在城门口还要装成上前理论的样子,装什么呢?”

应池往乐觉头上拍了一巴掌,把乐觉的耳朵也讽得通红。

他的头也快与胸膛平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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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合川城的第一日蹲大狱,第二日大婚,也是没谁了。

这是应池第二次穿喜服,却是嫁给同一人。

花钗翟衣,层叠锦绣,雀衔同心结,一步一璎珞。

同心……也不知道他缘何如此执着。

昨日她的过所和户籍被那人拎到眼前。

“吴……娘子?”祁深狡黠地笑,“别人不知道你是谁,我还能不知道吗?这户籍是真的不假,但就是假的,你说我说的对不对?应娘子?”

应池多看他一眼都觉得欠俸,被气得不想说话。

他却半跪下,将坐着的她搂入怀中。

鼻尖是她的发丝,祁深吻着她的头发,“三年多没见了,吾思卿若渴,寸阴如岁。”

“所以这就是你对我的想念,一见面就用这种卑劣的手段。”应池任他抱着,淡淡开口问。

她现在也懒得跟他发火。

祁深却定定地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突来一句:“我们再成一次婚吧,需得用你的真名字。”

他需要一个正大光明的身份,而且,她是他的妻子。

“……祁深,你莫不是忘了?当年你在洛阳答应过我什么。”应池撇开眼睛,“我能给你的,只有那样的关系,别的免谈。”

祁深斟酌着开口,“这不是……此一时彼一时吗?现在你可在我叠州境内,阿池是聪明人,当知形势比人强。”

应池瞬间冷了脸:“你敢威胁我。”

“我不敢。”祁深立即道。但说完有些懊恼自己回得这么快。

“那就放我离开。”

“那样的关系里,我永远见不得光。三年里,你但凡回我一个信,来看我一眼,我都不至于这样执着于一个名分。

“你不会知道我这三年是怎么过来的。”

祁深眼尾泛红,控诉后抬眼,强忍着酸涩,“我要和你成婚,我要和你永远在一起,我要你答应我,与我分离的时间,永远不能超过三日。”

他摆出了不容改变的强硬态度:“就这样应池,今天,你只有答应我这一条路可走,否则……”

“你这既要又要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应池打断他的话,掰他的手。

“否则”怎会吓得住她?祁深哑口,只能梗着头皮不退步。

因为退一步就是无名无分,“你不应,我不会放你走的。”

应池静静地看了他片刻,服气地点了点头,语气甚至带上了几分奇异的轻松:“你要……和我成婚?是吧?”

她笑道:“好啊。”

祁深眉梢一跳,她答应了,可……这种感觉和之前很不一样。

“嫁给你,可以。”应池显然是在谈生意,“但条件要说清楚,我们只做有名分的夫妻,而不做真正的夫妻之事。”

她的眉眼也倏地变冷,“你能接受,那我们就改一下之前的交易。”

一个是表面无名无分,但私下可以为所欲为的关系,一个是有名有分,但私下他要做柳下惠,坐怀不乱的关系……

“你选吧。你要这样,你又要那样,岂非都是你要?你知道我的,我不愿的事,谁也别想勉强,你今日这般得寸进尺,又走回之前的老路,已让我十分不快。”

人总要为自己的做法付出些代价的,祁深最想要什么,她知道,而且她大概很早就知道了。

但她永远、永远、永远也不会给他。

纵使恨意不在,但心上的疤痕仍在。他们两个最好的结局是相忘,而不是纠缠。

可他非要纠缠,她也没有满足他的义务,那便只能选了。

她已是如此大度了,他还要怎样?

因她的话,祁深后背瞬间浸满冷汗,他的喉间也发紧发涩,“我……”

紧紧地抱着她,祁深慌乱地表达着他的歉意和悔意。

他这辈子是威胁不到她了,无名无分就无名无分吧,至少别真断了。

“选吧。”应池却再次提醒。

祁深跪在地上,身躯高大却颓然。

“你知道原因的,”她催促,“我不爱你……”

“别说。”祁深捂住她的嘴。

“若成婚,我们是要永远在一处的,你不能、不能再跟上次一样,说走就走。”

应池点头,仅在一瞬间就接受了这件事。

他们两个的关系需要一个了断,也可以是一个平衡。

“那我选成婚。”如此这般选择,至少还有名分上的牵扯,他也能日日见到她。

否则无限的欢愉过后,剩下只是无尽的落寞。她若消失了,他将无处可寻。

祁深执拗地让她签了保状,并盖上了叠州都督府的大印。

似乎这样能让他心安,他也实在怕死了她的不辞而别。

应池其实在赌,赌他能撑到几时,毕竟没有男人能忍得了被这样对待。

一辈子那么长,只守着一个女人,一个不能碰的女人,她不是不信他,她是不信男人。

为了永久地摆脱他,她赌了。

她期待着他出去,流连于烟花柳巷,某一天领回来一个女人要纳妾,正大光明地告诉她,他要放过她了。

那应该不会很久的。

宽大得很讽刺的床,两人并排而眠。

此后一月,皆是如此。

然而,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尤其在寂静得只剩下呼吸声的深夜里。

起初她不明所以,凝神细听后,能听到急促而克制的喘息声。

混合着布料摩擦的窸窣,偶尔夹杂着从喉咙深处溢出来又被死死咬住的闷哼,带着潮湿的热度和无处宣泄的焦灼。

第二天她就会少一件小衣。

起初她气得眉心直跳,后来见惯不怪,眼不见为净。

有一次,那声音实在持续得久了些,喘。息声粗。重得几乎压不住,不想第二夜,他就借着醉酒意混进她的被子里。

到底是个精明的男人。

被应池踹了两脚后,他只服侍她,吻遍她,又找她身上的敏感处,让她招架不住。

应池从云端上下来,全身都是酥麻的,缓过来后正要发火,却见祁深喘着粗气,用寝衣轻轻蹭着胸膛上的水渍,说道:“别生气,这不算阿池,我都没进。”

应池咬牙,只恨自己当时没说得清,让他钻了空子。

但是,“总归怡然的是我,你乐意你就服侍,但我永远不会松口,你死了这条心。”

此后一月,又皆是如此了。

两月过去,嗣安卫跟来的人盯着阁主毫无动静的肚子,陷入了怀疑。

思考之际,泠心带来了新的线索,她简直又惊又气又喜又恼。

“头儿!你猜我今个发现了什么,咱们都让这狗都督给骗了,他一直在用避子药,真是个废物!”

作者有话说:元旦快乐小宝

巴山楚水凄凉地,2026给点力!垂死病中惊坐起,明年大家当锦鲤!祝我们新的一年能坐享其成,不劳而获,无功受禄,一步登天~嘿嘿

嗣安卫的秘密据点内, 气氛比平日更显焦灼,一人扇着一个大蒲扇,却驱不散眉宇间的烦意与躁动。

“泠心的消息是确凿的。”有两人匆匆而来, 其中一黑衣人低声道。

嗣安卫内能人齐聚,他是暗探, 代号二十六,此刻正捏着一份誊抄的药材单子:“已让时生查过方剂, 药渣包子是从都督府后院的暗渠里捞出来的。”

时生点点头:“这方子用的都是最温的药,其中有几味药材还甚是难得,配药之人也颇为讲究,依着体质用药,很是精细, 男子服了,短期内绝难令女子受孕。”

室内一片死寂。

“砰!”

有个性急的汉子猛地捶了下桌子:“他竟敢行此阴私手段!分明是阳奉阴违,耍弄我等!”

“早该想到的。”另一人阴恻恻道, “那祁深是什么人?当年在长安便是出了名的难对付,如今乐觉也已经有多次称病不来了。细想来,当初他肯答应与我们合谋,就透着蹊跷, 我们算计他, 预备借他的身子一用, 却不想他竟也在敷衍我们。”

“告诉我们阁主!”那性急的汉子气得大吼, “让她知道这厮的嘴脸!说不定她一怒之下就休了他……”

“你个蠢货!”一直沉默坐在角落的陈先生骂道, 翻了个白眼, “告诉阁主?你是嫌阁主知道得不够多,还是与我们离心得不够远?”

那汉子瞬间噎住,脸涨得通红, 众人再次沉默。

陈先生到底是精明,目光扫过众人:“阁主不想生孩子,我们清楚,你待那厮不知?他更清楚。他服药,一是不想触怒我们阁主,二来……也是防着我们,恐怕之后要真是有了小阁主,从他手里要人也难。”

“那都是后话了,有了好说,要不来我们可以直接偷。”二十六摆摆手示意无妨,“耗子可是神偷手,我与他有些交情。”

“有道理。”有人赞同地点点头,担忧却又上来了,“那现在怎么办?如今在人家的地盘,给阁主换个男人也不是什么易事 。”

陈先生的手指却在药方上轻轻敲了敲,眼底闪过一抹精光:“药,他当然可以继续喝,但喝下去的是什么……未必由得他做主了。”

众人眉心一蹙。

“时生,把这汤药,可否换成强筋健骨、补益精力的补药?若可以,你调调味道,须得调成与先前相仿才行。”

众人随即恍然大悟,性急的汉子倒吸一口凉气,眼神崇拜地看着陈先生,眉目里不乏“怪不得你能做老大”的神色。

“记住。”陈先生沉声吩咐时生,“药性要温和渐进,味道一定要像,确保他不能起疑心。”

“是。”时生点点头,“以当前的药方来看,停药不出一月,便可恢复正常,莫说增补了。”

“换药人的手脚也务必麻利干净,至于何时能成事……”陈先生望向窗外叠州的夜空,“那就要看天意了,即便一时不成,只要他停了那避子的药,总会有希望的。”

“怀上后,带上阁主,我们立即撤离。”二十六点头,显然已经摸好了跑路的路线,“只要我们出了这叠州境内,他可再难寻。

“明升暗降,他被皇帝贬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怕是一辈子也无出头之日,若敢追,届时就传信长安,参他一笔。”

众人纷纷点头附和,而后紧锣密鼓地筹备着,干劲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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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一月,每日晨光初透,祁深便离开后院,前往前衙处置公务,应池醒来已是两个时辰后。

她伸了个懒腰,见身侧的床榻早已被整齐,会拒绝嬷嬷和女婢的服侍,独自洗漱后,然后在旁人担忧的眼神中用早食。

这些人总怕不合她的口味。

其实餐食精致,皆是按她的喜好来的,但她用餐时心境同往常不一,往往食欲也会不怎么佳。

上午时,应池多在书房。

她会处理一些从洛阳转来的紧要账目文书,时月阁自有可靠渠道传递,祁深也识趣,从不过问。

他也似乎特意交代过书房仆从,房中藏书,尤其是地理志、商事杂记乃至一些难得的西域译本,都可随她取阅,以至于她稍微有点动作,那几个人便战战兢兢、草木皆兵。

应池翻看着书籍时颇为无奈,大摇其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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