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应池的眸子水光潋滟,含着未坠的星光,是被惹得要哭的模样。

眼看着他就要行那最后一步,她的话虽软,语气虽喘,却是在威胁他:“祁深,你敢!”

祁深胸口依旧剧烈起伏,眼中疯狂未退,就要不顾一切,然忍着进了半数,又收了回去。

他一把掀起她的小衣一角,塞到她的嘴里,“咬着,咬好了!”

又抓住她的手,硬是往里塞:“握着。”

他的唇覆上她,应池抓住祁深的头发,一时分不清是在按还是在推,只觉得那触感越来越强烈,让她再难以招架,随他去了。

祁深看着她情迷意乱的模样,用鼻尖蹭蹭吻过的地方,终于找回了些主权,哑着嗓子问:“以后别动这样的心思?行不行,嗯?”

“应了就给你。”

在这种情况下逼她也是无奈之举,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应池心头莫名一颤,“我祁深这辈子,宁可困死在你这座冰窟里。”

-

一个半月的光景,无声无息即过。

这日,祁深从前衙回书房,瞥见廊下有放着几只还未及抬进房的崭新樟木大箱。

那漆色亮得晃眼,他脚步微顿,随口问着搬运的仆从:“这是什么?”

为首的那人忙躬身答道:“回都督,是夫人命人从洛阳采买的,里头装的都是时下最新的首饰头面和钗环珠翠,还有些精巧的玩意儿,夫人现在可喜欢了!”

祁深眉头蹙了一下。

她喜欢这些?

不。

在他的印象里,她向来素净,发间常见的,不过一枚简洁的玉簪或银钗,腕上一只素圈镯子便是极限。

祁深自认为还算了解她,知她如今更在意的是账册盈利、货殖流通以及各地的物产价格。

曾在长安,她对他所送的珍贵之物不屑一顾,可如今又为何对珠光宝气之物显露出这般兴致了?

还特地从洛阳采买。

实在不像她。

祁深自嘲垂眸,克制着闷意,不由去想,若她那时就喜欢这些就好了,至少他还能靠这个来掌控她。事实上她软硬不吃,滴水不进,他拿她毫无办法。

祁深面上有难以言喻的异样感,却也没再多问,只是又瞥了那几只箱子一眼,才转身进了书房。

直到晚上,他才想清楚,他为什么心里憋屈又觉得闷烦,且难以静心。是因为他实在怕她变太多,他很怕还未跟上她的脚步就被她抛弃。

他简直怕极了。

这日他又缠她良久,直到从她口里得了松口,以后这些她所喜所要的小玩意都让他去搜罗才肯罢休。

而许是天气越来越冷的缘故,应池也变得越来越懒散。她容易累,容易困,精神也不佳,面对祁深的很多锲而不舍一直问的小要求,含含糊糊地也就应了。

到了次日,祁深散了衙,从院落外侧的回廊过回后院。

说来也巧,正是四下无人之时,有两人做着活,在压低声音交谈着。

“……总感觉娘子近日清减了不少,那腰身,我瞧着都心疼。”

竟是青衣,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心疼与忧虑,祁深顿了脚步,也止了乐觉前行,站着听了几耳朵。

“娘子饭也用得少,早上那碗燕窝粥,动了两勺就说饱了。”

“这和在洛阳时可真不一样,那时娘子虽操心生意,胃口虽不算顶好,可也没这样啊。”

另一个人似乎低声附和了什么。

青衣的声调里便掺进了一丝难以抑制的埋怨:“还不是因为不顺心的人,自打来了这儿,也没一件顺心的事儿!娘子不喜阿郎,府里人尽皆知吧,是都督又怎样?照样不讨娘子欢心!”

青衣自知失言,忙捂了嘴,后面的话骤然低了下去。

另一人四下看看,斥道:“你是疯了不成!”

青衣慌道:“好姐姐,一时口快,别说出去。”

“阿郎最是小性,尤其是关乎夫人的,一丝一毫他都要深究的,你呀你,幸好没人听见,否则你就等着挨罚吧!”

祁深立在廊柱的阴影处,下颌微微绷紧,沉默地站着。

乐觉听得头皮发麻,不时觑着人的脸色。

直到祁深从两人旁边大步走过。

两人立即噤若寒蝉,慌张张跪下行礼,青衣已经开始哆嗦了,纵然她知府里后宅事宜都是夫人做主,还是对男主人有着天然的恐惧,乐觉亦偷偷做了个自求多福的表情,亦步亦趋地跟着。

当日晚,管事后院的嬷嬷便战战兢兢地来禀应池,说是那青衣姑娘,被阿郎调去浆洗房干粗活了。

应池此刻正对着一册账本出神,放下笔,默然片刻,问了缘由。

听罢后,只吩咐道:“罚明日一日就够了,后日让她回来。”

管事嬷嬷不敢耽搁,忙再去禀了祁深。

一来二去的传话,应池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祁深知道她秉公处理,气也消了。

青衣红着眼睛回来,又是委屈又是后怕,解释完了后拉着应池的袖子:“娘子,青衣错了,青衣不是有心的。”

应池拍了拍她的手,不甚在意。

这样类似的事情有几次发生,她吃的少祁深就罚厨子,她出门少祁深就罚车夫……以至于整个都督府人心惶惶,看见应池就像看见了祖宗供着,看见祁深就像看见了恶鬼躲着。

日子就这么过着,五日后的清晨,窗外寒霜已起,房内暖意如春,祁深醒来,却觉得有些头重,胸口也发闷。

小心翼翼地塞了塞床上人的被子,他不放心地招呼了人过来看着她睡,才舍得抽身出寝居。

仆从摆上早食,都是他晨起平日惯用的几样粥食和小菜。

祁深拿起筷子,刚夹起一箸,一股突如其来又极其熟悉的恶心感毫无预兆,直直涌上喉头。

他猝然放下筷子,捂住了嘴,胃里空空泛酸水。

“阿郎!”侍立的仆从瞧见,大惊,“可是要叫府医?”

祁深以帕子掩口,点点头,“倒也无妨,这恶心感来得快去得也快,等下职再……”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

难道……

这种感觉太过熟悉,熟悉到祁深心跳骤然失序,他猛地站起身,带倒了身后的小凳。

“哐当”一声,惊得仆从慌忙跪地。

“阿郎?”

祁深却恍若未闻,脸色变幻不定,震惊、怀疑和极度的不确定,猝然下令:“去请府医,现在!”

府医来也匆匆,额上沁着冷汗,在主母房中,战战兢兢地将指尖轻轻搭在了熟睡中的应池的腕上。

见府医倏尔变换的神色, 祁深已经了然,他止了府医要回的话,带人至书房。

“夫人……确是喜脉, 滑而流利,如盘走珠, 一月有余,不至两月。”

一切怀疑得到证实, 祁深猛地攥紧了拳,杀伐尽显。

“都督饶命!”府医浑身发寒,预感到下一瞬就会被灭口,急急跪下,以头抢地。

他知道了了不得的秘事, 毕竟都督的避子药是由他亲手配的,而如今都督夫人有孕也是真的,那这孩子……

“饶你。”祁深的目光垂在捉颤的府医头顶上许久, 才喃喃出口,“如实回答便饶你。”

带着一丝渺茫的希冀,“那药,本都督按时用着, 有子嗣的几数是多大。”

他和她自成婚以来, 就只有那么一次。

就那么一次, 还是在他用药不停的情况下。

其实都不用问, 这些就足以断送了孩子是他的几数。

“回都督。”府医视死如归, “……几不可为。”

撒谎的确是一条路, 无非能活到孩子出生,都督察觉只是早晚而已,如今只能暗引着都督, 这个孩子留不得,他尚有一息存活之地。

孩子可以再有,他的命仅此一个,如何选,府医明白。

“夫人尚且不知有孕,脉细而弱,此乃胎气不固之象。”

祁深又何尝不知他的意思,眼睛寒光一闪,冷冷撩眼吐字:“滚。”

门声响过一瞬后,书房静默。

祁深突然踉跄后退,双手捂住了狠戾的眼睛和脸。

他想立即冲到她面前质问她,他想从她眼中看到愤怒的否认,但他也知道,这是最不可能的。

最有可能是她坦然的承认……他想不出来,真到那时候他该怎么办。

他的脑海里不住想象着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她与大牢里关着的那个男人在床榻上纠缠相依、缱绻缠绵的画面,或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的男人,他们肌肤相亲、软语温存……

他不敢再想下去,每一条思路都通向让他肝胆俱裂的深渊,让他回归暴戾。

他如何不想要孩子?可留下她和别人的孩子……他怎能做到,他怎能忍受看着她的腹部一日日隆起,孕育着的,是别人的骨血。

这个孩子不能留。

留不得。

只要这个孩子存在一天,就会是扎在他心头的一根毒刺,莫说看着孩子承欢膝下了,他怕是忍不住会掐死。

可……那也是她的孩子。

即使只留下她的孩子,都太难了。

祁深枯坐在书房,这两种极端的情感在他胸中疯狂撕扯,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割裂开来。

窗外从白亮到泛起黑意,也像他一点点沉下去的心。

孩子不能留。

哪怕是未来她觉得日子无趣,想要个孩子作陪,收养个孩子也好过她与孩子有独特的血缘,而单把他排除在外。

“来人。”祁深的声音干涩,想好了便不留余地。

乐觉应声而入。

“找府医开一剂最温和的堕胎药,要稳妥,尽量少伤母体。”

乐觉浑身一颤。

“另外,我今晚要提审嗣安卫的人,你去安排一下。”

牢里的众人伤养一月,刚刚有些好转,又被用了一遍刑,伤得最重的,是曾爬上应池床的那个男子。

那日未遂,不代表昨日未遂。

祁深不住地怀疑,最后泄愤般地认定,大概就是他了。他站在牢狱外的晨风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冰凉的空气涌入肺腑,却压不下他心头那股暴戾过后的空洞。

-

堕胎药盛在素白碗里,汤汁浓黑,热气袅袅。

祁深盯着那碗药,看了很久,碗壁温热,透过碗壁传到他冰凉的指尖上。

他几乎能透过这深褐色的液体,看到她喝下后可能惨白的脸,看到她腹中那尚未成型的孩子化为血水。

晨光已经大亮,就那样明晃晃地照在台阶上,祁深从廊下走过,身形半明半暗。

应池此时起身不久,正坐在窗前的矮榻上,任由青衣为她梳妆。

阳光透过窗户,在她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显得异常沉静。

祁深远远瞧着,大概是他知道了她有孕的缘故,觉得阿池她此刻的模样,也可以像一个母亲。

听到脚步声,应池抬起头,看到端着药碗走进来的祁深,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因为往往这个时候,祁深会在前衙处理事务。

祁深也未言语,只走到她面前。

两人之间隔着不过三尺的距离,他能清楚地看到她眼中最细微的情绪,他看着她清澈无波的眼眸,看着她惯有的冷淡。

她没有丝毫恐惧,也没有对腹中存在着生命的感知。

她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这个认知,猝不及防地刺入祁深狂乱的心绪中。

“你近日精神不济,气色也差。”祁深开口,试图让语气听起来平静如常,甚是温和,“我让府医开了剂调理气血的方子,趁热喝了吧。”

应池的目光在药碗和他脸上扫过。

面前人眼底有未散的血丝,脸色比平日更显沉郁紧绷,虽然极力掩饰,但那细微的异样,逃不过她敏锐的观察。

一切都透着说不出的古怪。

应池未接,只淡淡道:“我无碍。”

“喝了。”祁深的语气不自觉地紧绷,带着命令,随即又立刻放缓,“阿池,对你身子好。”

应池蹙了蹙眉,但看着祁深那双紧紧盯着她,眼底深处又翻涌着复杂难言情绪的眼睛,还是应了。

他想让她好,但态度好奇怪。

但他什么时候不奇怪?

一碗药而已,应池不想跟他吵,而且她最近的确腰酸背痛,有些不适。

伸手端起了药碗,药汁送至唇边。

却被人握住了手腕。

“等等!”

祁深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有什么无形的东西一寸寸扼住了他的喉咙,他的额角甚至有冷汗渗出。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她端着药碗的手。

无疑,这堕胎药,她喝下去会很痛苦。

他发现他可以恨她不忠,可以恨孩子非己出,可以虐打别人来泄愤……但他唯独,舍不得亲手将降临在她身上的巨大痛苦,亲手灌入她口中。

他以为自己可以的。

在应池诧异的目光中,祁深几乎是抢步上前,一把夺过了她手中的药碗。

动作之大,使得深褐色的药汁晃荡出来。

“这药……”他喘着粗气,“这药或许不对症,我再让医人看看。”

言罢出了房间,徒留应池莫名其妙地愣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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