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不,没有阿娘,阿临不知道什么是爱,是阿娘教会了阿临什么是自由的爱,阿临可以不要爱情,不要友情,阿临不能不爱阿娘。”

少女挺直的脊背透着一股孤绝笃定,眼底褪去往日锋芒,只剩对身前之人满心赤诚:“阿娘,你信我,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阿娘教过我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追求,前路风雨,是非得失,我绝不后悔。”

应池静静凝着女儿坦荡坚定的眉眼。

眼泪簌簌而落。

从前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小人儿,早就褪去稚气天真,长成了一个有风骨和野心的少年人。

她从来也不是畏惧女儿选的这条路,更不会阻拦她奔赴前程,她心底真正惴惴不安的,是看着孩子步履匆匆,走得太过迅疾,转瞬便挣脱了自己的庇护。

女帝是谁,自也在刹那间在应池心里有了答案。

竟然是她,原来是她。

对,应该是她。

是了,所有事情环环相扣,如果不是她道了天机,祁深就不会动这个心思,放眼天下朝野,的确再无一人比祁可临的身份,更为合适去筹谋做这个女帝。

-

“陛下,臣请陛下立臣小女为后。”

一语惊雷,皇帝身形微顿。

震惊过后,不过瞬息,皇帝纷乱的心绪骤然一静,心底千头万绪飞速流转,在层层剖析全盘利弊。

废后,立当朝正一品勋贵嫡长女为后,确可堵悠悠众口,这是唯一破局的生路,也是最完美的结局。

若立祁深之女为后,便是祁深与皇权的深度绑定,彻底碾死宇文残余门阀,永绝后患。

可祁深之女一旦坐上中宫皇后之位,祁深便直接成当朝国丈,名正言顺地手握外戚最高身份,他真怕自己亲手把最厉害的刀,送到最有野心的人手里。

可转念一想,祁深本就不是扎根百年、盘根错节的世家门阀,他起于军功,兴于帝恩,权势全系帝王所赐,依附皇权而生,无庞大宗族枝蔓,无遍布朝野的姻亲党羽,一切权柄皆可控、可收、可制衡。

先帝昔日托孤宇文怀瑾,赋予其无人约束的辅政大权,才酿成权臣凌驾君上、主弱臣强的大祸,前车之鉴历历在目,他早已深谙制衡权衡之道,将来自己的太子登基,必不会重蹈覆辙,给臣子如此大的权利。

一念猜忌,一念权衡,帝王所有不安渐渐消散,只剩步步算计后的笃定。

腊月隆冬,天雪初霁,一道明黄圣旨自太极宫飞出,车马传诏,遍历九城。

皇后被废为庶人。

满朝文武愕然不已,人人猝不及防,谁也未曾料到,隆冬岁末,帝王竟可以如此干脆利落,一纸诏书直接废黜皇后,斩断中宫根基。

这几日的朝堂一片混乱,老臣们极力上奏,甚至不惜在朝堂上磕头磕到流血,撞柱以死相谏,尸体就躺在大殿之上,可皇帝不为所动。

而暗中却有一道无声密令悄然流转,无人知晓是谁牵头,也无人知晓是谁授意,总之七日后,朝中大半重臣、三省要官、边关武将,尽数默契同心,一纸联名,伏阙上书。

恭请陛下,册立北静王祁深嫡女祁可临,正位中宫,母仪天下。

同日,皇帝一道诏书颁下。

祁可临奉旨册后,即日入主中宫。

选吉日走过册封大典,后宫连着前朝,一夜之间彻底换了天地。

夜色沉沉,椒房殿烛火通明。

祁可临端坐在凤榻边缘,繁复沉重的龙凤冠冕刚刚卸下,她佩戴了一日,压得她脖子都僵了。

她眉目清冷,眼底无波无澜,不见欢喜,也无半分新后羞怯……她本就不是来做帝王妻的,她是来坐中宫、镇六宫、稳朝局的。

殿门轻响,皇帝缓步走入。

褪去大典朝服,他只着了件常服,此刻袖子微垂,立在殿中,正静静看着端坐凤榻的女子。

不到双十芳华,但沉静自持,也无半分闺阁软态,似曾相识的面容抬眸来看他,只一眼,让他仿佛又回到了那日午后,他进了家舞坊,看了场精妙绝伦的舞……面前人抬眸唤他,“陛下。”

这一刻,皇帝心中所有的忌惮与笃定,尽数翻涌上来,他心底也骤然生出一丝清醒。

他觉得他控得住祁深。

可他未必控得住祁可临。

“陛下。”

“嗯。”

“你喜欢我阿娘吗?”

“你问的是哪种喜欢?”皇帝没有生气,反而回了她的话。

祁可临微微挑眉,“陛下想回答哪种?”

皇帝沉默了片刻,忽地笑了,“喜欢过,但不是你阿耶那种喜欢。

“你阿娘是个很特别的人。”

“所以你娶我,不是因为喜欢我。”她装得天真。

“难道你嫁我,是因为喜欢我?”

“也是。”

皇帝又笑了,“朕会是一个好皇帝。”他说,“也会是一个好的——”

祁可临替他说了,“夫君?”

久久不见身旁人动静,祁可临睁开眼睛,“臣妾想早日为陛下诞下储君。”

胎记血脉相连,她从知道了这个连接,从及笄起就想着生孩子,她想长长久久地留在这,看着皇帝驾崩,看着阿娘有一日能帝临天下。

“睡吧。”皇帝使劲按了按一侧脑袋,他的头疼病又发作了。

他的额角青筋隐隐跳动,他蹙紧眉头,单手死死按着太阳穴,眉宇间满是难忍的痛楚,连呼吸都沉滞几分。

祁可临见此,屈膝坐在榻沿,伸手轻轻抚上皇帝发胀的额间。

指尖力道轻柔适中,细细按着两侧太阳穴,又缓缓揉动眉心,顺着耳后风池穴慢慢舒缓紧绷的筋络。

“陛下忍一忍,臣妾给您揉揉,片刻便好受些。”

柔声细语落在耳畔,也驱散了几分烦躁闷痛。

皇帝的身子渐渐松弛下来,缓缓闭上双眼,卸下了一身防备。

宁皇十七年,新年过后,朝野气象一新。

寒门士子纷纷擢升,充盈六部朝堂,沙场军功之臣镇守四方,掌天下兵权,世家与门阀凋零,百年积弊一朝扫清,世人皆赞,皇帝治世,盛世清平。

而身为国丈的祁深,却愈发低调得近乎透明。

有人谏言、有人争功、有人求擢……唯有祁深,遇权就让,遇功便推,朝堂议事中从未见他主动揽一桩差事,从未见他私下结交一名朝臣,北静王府门庭冷清,终年不设私宴,不纳宾客,不聚朋党。

这般恭顺谦卑,落在皇帝眼中,也愈发让他心安。

只是皇帝素来患有的头风旧疾愈发严重,每逢病症发作,半边头颅剧痛难忍,致头晕眼花,看不清东西,严重时连奏折都看不了,没法上朝理政,每到此时,皇后便静静伴于身侧,悉心替他整理奏折,分门别类,将繁杂公务梳理得清清楚楚。

即便心中存有独到的政务见解,她也只轻言细语委婉提点,从不敢擅自做主决断,大小事宜必先禀明他,静待他定夺旨意。

祁深稳立朝外收敛锋芒,皇后身居内宫悉心辅佐,父女二人一外一内遥相呼应,彼此相辅相成,行事分寸拿捏得当,从未有半分逾矩之举,为他分忧良多,省去无数烦忧。

皇帝时常暗自思忖,人心大抵皆是如此。

旁人若主动事事代劳,面面俱到包揽周全,自己心中反倒生出隔阂与忌惮,隐隐觉着失了主宰之权,满心不畅快,不惜费了如此之力去扳倒,而如今自己若主动开口托付,再由旁人尽心办妥,他心底便全然舒坦坦然,只觉是君臣同心,情分使然,半分也不会视作逾矩越界之举。

但也大抵是他遭病痛折磨太久,太累了。

同年九月,一道大喜消息自中宫传出,皇后有孕。

喜讯如风,顷刻传遍九州,皇帝龙颜大悦,连日心境舒朗,自觉国祚绵长,皇嗣稳固。

宁皇十八年,六月十五吉日,皇后顺利临盆,诞下一对龙凤双胎。

男婴孱弱些,肩头天生带着一轮清浅圆月印记,女婴体魄强健硬朗,肩头光洁无半点异痕,皇后望着男婴肩头印记,再抚自己肩头消失的印记,便暗中遣心腹传命时月阁的史官,落笔存档。

未有奇遇之前,诞下子嗣 ,印记可转移。

龙凤双子降世,祥瑞紫气萦绕宫阙,朝廷大赦天下,四海同贺,长安城内欢歌不绝,皇宫之中礼乐齐鸣,一派盛世盛景。

皇帝亲手抱着软糯稚嫩的孩儿,满心欢喜,当即降下圣旨,将尚在襁褓中的嫡子册立为皇太子。

满朝文武举杯恭贺,朝野内外人心安定,人人皆觉国本已定,储位稳固,往后江山传承安稳无虞。

然自来年开春,皇帝身体却断崖式衰败,常常眩晕,头脑昏沉,坐朝片刻便难以支撑。

御案之上奏折堆积如山,层层叠叠,久久无人批阅。

朝政滞停,国事积压,大量国政、中枢要务、六部事宜,尽数由皇后参与,念与皇帝,再由二人定夺。

皇帝抬手抚过自己时常剧痛的太阳穴,指尖下皮肉虚软,他贵为天下君主,执掌万里河山,可偏偏护不住自己的身子,熬不住岁月病痛。

殿内沉郁,药味浓重。

皇帝头风旧疾骤然暴起时,剧痛钻颅,他的眼前阵阵发黑,连视物都一片模糊。

御医跪地请诊:“陛下气血堵塞,瘀血阻窍,唯刺头顶百会、脑户二穴,放血疏郁,方可清目止痛。”

皇后立在一侧,眉目骤冷:“天子至尊,岂可妄动针血?你有几分把握敢动这样的心思?”

殿内宫人内侍尽数屏息伏地,无人敢言。

是啊,普天之下,谁敢在帝王头顶动针,刺至尊龙体?于礼制于君威,皆是大逆不道。

御医叩首不止,浑身战栗。

皇帝笑笑,勉强抬手,哑声制止:“阿临,无妨,朕头痛欲裂,与其困死病痛,不如一试。”

御医战战兢兢起身,凝神落针,精准刺破穴位,放出少许积瘀黑血。

不过片刻,皇帝长长舒出一口气,凝滞昏沉的双目骤然清亮,他眼底重现光彩,轻声叹道:“眼明了。”

皇后也笑了:“赏,重赏。”

可不到几月,又是这样。

放血是治标猛药,并非调养良方,频频刺穴放血,只会耗损元气,亏空精血,伤及根本。

“陛下龙体欠安,不宜过劳,臣妾愿协助陛下,共理中枢,以稳朝局。”

皇帝沉默良久,最终应允。

自此,皇后正式走入朝政中枢,往日偶尔参议,变为常态化裁决。

半年光阴,足以改天换地。

无人察觉剧变是从哪一日开始,可等众人恍然回神之时,六部早已换尽。

吏部掌官吏升迁,尽是祁深亲信,兵部掌天下兵马,皆是祁深旧部老将,户部掌山河财赋,尽数归心北静王府。

宁皇二十年,皇帝缠绵病榻,日日被病痛缠绕,头晕,心悸,体虚,神散,曾经勉强支撑的朝政,如今半分也扛不住,他彻底不再临朝,居深宫养病,隔绝朝野。

龙椅常月空置,天下大小政务,再无人征询圣意,百官奏表,不入帝前,尽数送至中宫,由皇后一人独断裁决。

到来年冬雪覆宫,皇帝卧于病榻,已经气若游丝,弥留之际,他终于恍然看懂了先帝当年的无奈与孤寂。

权柄悬空,幼子孱弱。

他以为他能护得住自己的太子,却不想高估了自己的身体状况。

“阿临。”

皇帝气息微弱,昏沉的神志渐渐清明几分,往昔种种涌上心头。

他忽而记起,自己缠绵难愈的头风顽疾,她从未有过半分懈怠,遍寻天下名医轮番诊治,就连世外圣女都被特意请来入宫问诊,她费尽心力,可他终究仍是无力回天。

倘若她一心只图权势,大可冷眼旁观,任由他病痛缠身油尽灯枯,何须这般劳心费神四处求医?她待自己,终究是藏着几分真切情意的。

一如他待她这般,陪伴之中,有过倾心相待的温柔真心,亦藏着身居帝王之位与生俱来的重重猜忌,从来难分泾渭。

“朕这一生,信过朝臣,防过宗亲,唯独对你,半分真心半分猜忌,终究是没能看透,你究竟想要什么。”

他喘息片刻,目光掠过殿外,“朕知你心怀锦绣,胸藏城府,绝非寻常深宫妇人,朕在世时尚能压住几分,往后这偌大江山,便再无人能拘着你了。”

“朕不怪你揽权弄势,亦不怨你步步筹谋,朕只恨这身缠缠绵绵的顽疾,朕求你一件事,善待朕留下的子嗣,护好东宫一双孩儿安稳长大。”

“将来朕的太子登基,必然落得个主弱臣强的局面,你父亲如今敛尽锋芒,看似无欲无求,可他手握兵权,声望滔天,待到新帝临朝,权势威望足以震慑朝野,迟早会成为第二个宇文怀瑾,掣肘幼主,撼动朝局……阿临,若将来太子和国丈异心,你又当会如何选?”

皇帝言罢突然一笑,“罢了,朕现在觉得,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朕……现在最怀念的,却是母后在时,父王在时,朕的兄长也在时,那时无忧无虑的生活……那时候多好啊,朕什么也不用想……”

宁皇二十二年春,皇帝驾崩于深宫。

帝王薨逝的噩耗震彻九州,举国举哀。

朝野上下,所有人心中都揣着一本心知肚明的账,无人明言,却人人默许。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