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太子李承禹斜倚在青玉凭几上,轻转着夜光杯,葡萄酿晃出潋滟的紫色。

他忽然倾身:“祁沅峥,曲江宴上,可遇着合心意的娘子了?”

祁深正望着池中并蒂莲出神,闻言晃动的指尖微一顿,杯中过满的酒液便溅在象牙白的袍角上,瞬间湿了一片。

旖旎的浅紫色污渍让他突想起那夜的梦,眸色瞬间晦暗下来。

“莫不是瞧上鲁公府了?”

“殿下跟踪臣?”祁深抬眼反问道。

“碰巧,碰巧。”太子大笑着拍他肩膀,“连着两回休沐约你,你都推说有事,孤不得打听打听,是什么勾了我们世子的魂?”

祁深低头抿了一大口酒,未言语。

“你是不是也该成个家了?”太子忽然正色,“瞧孤,侧妃都纳了两个。”

祁深喉结动了动,敛眸:“臣和殿下不一样。”

若有心系之人,此生唯她足矣,断不会纳二色,若无心系之人……那成家又有什么道理?不若专心其他,也少了诸多牵扯,岂不快哉。

“你瞧着孤这三皇妹,安乐公主如何?”太子凑近祁深,“上月及笄礼,你不是还赠了支累丝金钗予她?”

“贺礼都是母亲备的。”祁深仰头饮尽残酒,突然想起来,“母亲给殿下都说了什么?”

“姑母自是希望亲上加亲。”

空气静默了一会,祁深再次看向太子的眸子似笑非笑:“殿下可知道臣母亲为何这么焦虑臣的婚事?”

太子突然想到了什么,脸色一变。

酒意下衬着醉意,他生得肤皮细白,面若好女,较之祁深,眉宇间少了些凌色。

果不其然,这祁深就开问了。

“臣敢问殿下,什么时候把人给接走?”

祁深掀眸瞧瞧太子的反应,笑意更深,又自顾自地倒了酒:“上次被母亲发现,臣可替殿下背了好大一口锅。”

“快了快了!”太子堆起笑意,“沅峥兄,这说话怎越来越小气,你与孤还分什么你我,可不是见外了?

“成成成!这婚事不提也罢,下次姑母再来,孤替你挡下还不成?”

玉盘里冰镇的荔枝凝着水珠,被太子推到祁深面前。

推杯换盏中,祁深饮了数杯。

喉间似有压也压不下的火气,喝多了酒竟有些火烧火燎地疼,他掐着眉心,有些烦郁。

“沅峥这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太子瞧着好笑。

祁深只道无,“天干物燥的缘故。”

却连着几日心烦意乱。

可中庭的仆从都知道郎君近日心绪不佳,如今连走路都愈发小心翼翼的,生怕同那厨夫一样,遭了无端之祸。

作者有话说:

这日,鲁郡公夫人院的小厨房外,两个翠衫婢女蹲在井台边淘米。

“听说西市的茶楼几日前来了个奇怪的妙招先生。”稍年长点的圆脸婢女突然压低了声音,“蒙着面不见真容,清布帘子隔出间斗室来,每日只抽一支签。”

“怎么说?”年幼的婢女直起腰来,好奇不已。

“一贯钱换得一支竹签。”圆脸婢女将淘米水沥得哗哗响,“前日刘家铺子掌柜的签子被抽中了,他愁铺面冷清,妙招先生只叫他往门前洒些炒香的芝麻。”

“这算什么妙招?”

圆脸婢女露出此言差矣的模样,煞有介事道:“香气引来雀儿啄食,路人驻足瞧热闹,这两日生意竟真红火起来。”

“天哪!”年幼的不由惊呼。

“还有呢,昨个是前街酒肆的胡姬抽到,她问如何叫客人多买酒,先生教她在每张桌上放一碟盐炒豆子。”

“这又有什么稀奇?”

“豆子咸香,客人吃了口干,自然一杯接一杯地饮呐!”

两人不由得笑起来,忽闻管事王嬷嬷的咳嗽声,忙止了笑,匆匆拿了淘好的米进了小厨房。

王嬷嬷瞥一眼两个匆忙而逃的小丫头,不由失笑,她倒没这么苛刻,连谈论个长安城的稀罕事都要指摘。

不过面上依旧颇为严肃,只吩咐了尽快将晡食做好便进了主屋。

“夫人今个儿气色真好。”

王嬷嬷瞧着主家夫人依偎在塌前,雍容华贵,行止从容,此刻正翻着账本,于是笑道:“夫人,厨下新得了些上好的春笋,老奴叫她们用火腿煨了,又煮了甜粥。”

夫人夏簪苑闻言抬眸:“近日天热,阿郎贪凉致脾胃弱,叫他们少放些椒料。”

“是了。”王嬷嬷点了点头,“今早门房说,陈国夫人送了帖子来,邀夫人九月初携家中女眷至陈国公府赏菊呢。”

“如今还不到七月中,怎这般早早就递了帖子?”夏簪苑疑惑出口,指尖在书上一顿,又想起来,“对了,过几日她家三郎新添的小郎君抓周宴,金打的长命锁可备好了?”

王嬷嬷忙道:“早备下了,照着旧例添了双虎头鞋。”言罢却轻笑出声来。

夏簪苑抬眼过去,问着:“笑什么呢?”

“老奴猜,定是这陈国夫人知道我们沈府的娘子都及笄了,争相相看,才早早地递了帖子来。

“这长安城的儿郎们呐,少不了要在那日大放光彩。”

夏簪苑闻言随着笑了笑,算是应了这话,突又止了,有些担忧问着:“莞儿近些日子没再做什么出格的事儿吧?”

因要给这北静世子做妾,在府里可闹了不小的笑话,尽管府里规矩大,传不到外面去,可不绝了莞儿的心思,今后也是个麻烦事。

“七娘这些时日端庄得宜,学得贞静,不过——”

瞧着主家夫人的眼睛看过来,王嬷嬷忙低了眸子:“责罚个婢子取乐,也不值当什么。”

“什么!”

“那婢子就是老奴带进府的,不过是比旁人多做些什么粗活累活的,她吃苦耐劳,不是什么大事,只是……”

王嬷嬷话音一转止了话,夏簪苑就听出了别的意思,“少不了有南旖掺合,是与不是?”

瞧着王嬷嬷的神色,夏簪苑就了然于心了:“总归现在南旖管家,她是幺女,性子骄惯了,我这方不便插手,不过那婢子我记得就典身一年?”

夏簪苑意味深长地看了这王嬷嬷一眼。

“既是你带来的,赏两个银钗子安抚一下也就是了,没出什么大事,就由着她们如何开心如何折腾去罢。

“也且盯紧了,万不得让莞儿再生出那自降身份的想法才是。”

主家夫人其中的意思,这王嬷嬷老成精了,怎会不懂,无非是怕传出去什么苛待婢子的话坏了七娘的名声。

“自是如夫人所言。”她连连保证着:“夫人放心,那婢子是个温顺的,是个不怎么爱与人交道言语的。”

“那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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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嬷嬷领着银钗子出了门,却转头揣进了自己腰包里。

府里下人院里,连云自那日被应池吓昏厥,进而发展为高热不退,胡话连篇。

两日醒来后她倒是安分了,不过见着应池都是躲着走,再也不敢再浑说一句。

虽说给人吓成这样,但应池倒不觉得有什么愧疚在。

这世间为人处事,人来人往,拿了总是要还的,既然招惹了别人,就便没有可以抽身无痛的道理。

她不是睚眦必报的小人,但断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只是近日应池想不明白,自己何故开罪了这七娘子?

如今除了每日的擦拭,她又多了个扫院子的活。

而且是专挑大中午头的让她去,扫了一身汗后让她去后花园捉蝴蝶。

幸而她机敏又耐磨,如此情形已撑了两日了,但脸和脖子还是有些火辣地疼,且微微泛着红,该是晒伤了。

这日晚,芝芝叫应池出去说悄悄话:“听鸢尾说,七娘子是前几日见你和王嬷嬷嘀嘀咕咕地说话,怀疑你在替夫人盯着她,而且——”

应池的脸色不好,怎么能赋予她这么高的细作身份呢。

“而且那日你去拿《昭明文选》,看见北静世子来,也不告诉娘子一声,害得娘子没法子与北静世子谈诗论赋,诉说情谊。”

“呵……北静世子。”应池只觉有些头疼,捂着额头不想说话。

她要是说了才不妥罢?教唆未出阁的娘子与外男私会……

她随即看向芝芝,惊了一惊:“难道你会说?”

芝芝点点头:“娘子交代过我,对不住啊,也怪我忘了告诉你了。”

应池摆摆手,眼神呆滞:“无妨,这样,你且告知我,那世子叫什么名字?”

此后若再得了消息,也好有个章程。

说到底,她该把那张脸记清的,然后……见着就躲着。

芝芝忙捂住应池的嘴,有些紧张,极小心地靠近应池耳边,声如蚊呐:“祁深,池水深浅的深,字沅峥。”

“哦,是哪两个字?”

应池问完觉得自己白问了,哪知芝芝知道。

“听七娘子说,沅是水元,心如止水,包元履德,峥是山争,高山仰止,万壑争流。

“这是我见过最好听的表字。”

芝芝从附耳诉说变为站直身子,不懂但她能记得住,而且一脸骄矜。

“好吧,”应池拍拍芝芝的肩膀,截断人想要继续表达的欲望,怕是人父母给孩子起名的时候也不知道能这样拆吧?“那就先这样吧,我们进屋。”

青藤幽蔓,像一壁翠屏无墨的画,叶密如织,攀墙而生,入夏碧绿满眼,是绝佳的躲藏之地。

乐七就隐藏在这,他看着桂树下的女子翩翩起舞,有时候就觉得,他的死或许也是值得的,他也就不再畏惧死亡。

尽管她连他是谁都不知。

但这一舞,就当是单为他而跳罢,因为此时此地,只有他能看见。

她发间簪了一只野花,是从石头下的缝隙里择下来的,随她莲步轻移,在鬓边簌簌地颤着。

初时只见她足尖点地,三转两转,裙摆便开成一朵倒垂的百合,后来渐渐快了,她整个人竟似被风吹散了,忽东忽西地飘。

她的身子可以弯成他想象不到的弧度,也能摆出各种优美的姿态。

他被迷住了,动弹不得且呼吸急促,他看到了这一辈子都不曾、也或许不会再看到的怒放。

可最美的还是她那双眼睛,亮得灼人,把满园的花色都比下去了。

因为没有伴奏,应池边哼边跳,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那个她登的都有些倦怠的舞台之上。

却于现在的她而言,是无比的想念。

她是天生的舞者,注定是耀眼的明星,所有人都这样说,连曾经的她自己提起来也是一脸骄傲,可……突然掉落到了这像泥潭一样的地方。

应池停下最后一个动作,缓缓闭上眼睛,呼吸也渐渐慢了下来,然后再睁开。

这儿,依旧是这儿,丝毫未变。

她真的很想哭,却还是准备稍微睡一会,这是她难得的清静。

说到底她应该感谢七娘子的惩罚才是,七娘子并不知道她捉蝴蝶是那么的轻易,而她的表现亦像每天都累惨了。

不知过了多久,好像是过了有那么一段时间了,树叶的缝隙换了位置,照在应池的脸上,她闭着眼睛皱了皱眉。

可下一瞬却突然不晒了,她正在心里感叹着日光识趣儿,却听到了一声轻笑。

“你这偷奸耍滑的丫头!”

应池倏地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沈敛谨那张熟悉的脸,他的桃花眼里也闪着常见的狡黠。

他用手给她挡,见她睁眼看向他,便故意地挪开手。

刺眼的日光照得应池闭了闭眼,急忙移开头。

她没好气地白了喜笑颜开的沈敛谨一眼,鲤鱼打挺起来,旋身便走。

青松院的门如何没关紧些,怎把这个煞星又放出来了?

“哎,小娘子留步。”沈敛谨一把折扇挡在应池面前,摇头晃脑透着轻佻的算计,“你就不怕我告诉七妹你偷奸耍滑?”

“你是后面的伤好了,还是脖子又痒了想在树上挂吊绳?”

应池的手指不轻不重地夺过沈敛谨的扇子,猛地给他扔地上踩了两脚,挑眉冷笑。

她接着给沈敛谨随便行了个意思礼:“奴婢还要给七娘子捉蝴蝶,三郎君一路好走,恕不奉陪。”最好死路上得了!

沈敛谨不自觉摸了摸脖子,吞咽了口水后又耸了耸肩。

他不以为忤,反以为乐,然后突然怪叫一声,又费劲地捡扇子,因为后臀还是很疼的。

“听府里人说你勾搭我大兄?”沈敛谨爬到石头上,趴在应池刚刚躺的地方,累得气喘吁吁,看着应池遛蝴蝶。

“我告诉你,你别撩拨我大兄,他那双眼何曾识得女儿颜色?

“你不如撩拨我,我让你勾搭,说不定你将我伺候好了,纳你为妾也是有可能的。”

应池没吭声,连看都没看沈敛谨一眼,等着他自讨没趣后滚。

她把蝴蝶装进琉璃瓶里,沈敛谨又凑过来,盯着她瞧:“我是一定要和你共赴高唐的。”

“听不懂。”应池没什么好气。

沈敛谨就看着她笑,他不觉得她不懂,她看起来懂极了!

她眉眼透出的冷意在他看来却像雪地里伸出来的梅枝,疏离中沁着清艳,沈敛谨是越看越喜欢,越看越想得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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