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也不得不说,背后人的渗透之深,能吹到长宁公主的耳旁风,北静王府的下人如今在挨个被审查。

铁枷上的血渍已经干涸了,不用担忧它不够湿润,还会有新的血附着其上。

但那拿铁刺刺杀祁深之人满脸血污,依旧一声不吭,只余亮得骇人的眼睛,看向祁深。

像是在看什么不死不休的仇敌。

这是个死士,若非护卫掐下巴掐得快,早就跟那日护城河的人一样,只余一具尸体。

那恨意与狠意灼灼而来,看得祁深的眼睛眯了眯,却嗤笑出声来。

从火炉里拿出来那烧红的铁刺,祁深走过去,眼睛半抬地猛地扎进了那囚犯的肩胛骨,眨也不眨。

皮肉裂开的声音滋啦一声,那囚犯惨叫出声。

这人眼里的恨意这么深,藏无可藏,若真想阻止他插手裴云廷谋杀案之事,背后人不会废这么大周折地刺杀他。

“既然不说,那就割了他的舌头,永远也别说了。”

祁深不再觉自己是摸到了什么边角,而是真有一波人,为刺杀他而来。

“也看着点,把血都吐尽了,别呛了别噎了,更别死了。”

作者有话说:

聊斋志异之阿宝:名士孙子楚痴情于富商之女阿宝,先后做出断指示诚、魂魄离体、化鹦鹉相随等非常之举,最终感动阿宝,两人结为夫妻,后孙子楚通过科举高中。

当阿宝这个故事已被当作茶余饭后的点心时,芝芝趁着闲暇在后花园堵住了应池。

又缠着应池给她讲了第二个,聊斋志异之连城。

在鲁公府不出一日,成为更爆炸性的传播。

后花园平日里都是白蝶居多,忽有一只罕见的金斑蝶飞来,又大又夺目,在阳光下熠熠光彩。

应池瞧见了自是拿着捕蝶网去捉,又恐伤了花草,她一只脚腾空,弯腰向前探身成不可思议的弧度,刚刚巧捉到。

眼见着要摔,她忽地旋身。

只见其裙裾如花瓣般绽开,极像扭了一支异域风情的胡旋舞。

“好身段!”

沈敛谨斜斜倚在太湖石旁,心提了半晌后又放下,手里抛接着几颗葡萄,吃完了就把葡萄皮随口一吐。

应池嫌恶地看了他一眼。

“这般伶俐,怎就甘做个洒洒扫扫的粗使婢女?”

自从知道了应池每日下午雷打不动地在这热冒火的后花园捉蝴蝶,沈敛谨是越发勤快地往这跑。

而尝到用手的意趣,沈敛谨瞧应池的目光里都带了些缱绻,有时候说不两句就笑了,笑完了就脸红,也不知在想什么。

应池烦他烦得紧,总是冷着脸对他爱答不稀理。

“教你个乖如何?”

沈敛谨凑近应池,“你嘴要甜一些,我那七妹最爱听人夸她,你要夸她字好看,夸她貌若天仙。

“比如‘娘子的欧体,连弘文馆的学士都比不上’,保管她喜笑颜开,赏你跟着她,只奉个茶。”

“我不要进屋奉茶。”应池仰脸瞧他一眼,转而怒气去扯捕蝶网的竿子,“你好烦啊!你压到我的网子了!”

“给你给你给你……”沈敛谨抬起身子,瞧着应池稍有些凌乱的前须发,伸手欲拂,然盯着她干净的眉眼,手却悬在了半空中。

不用别人说,他亦能听得到自己疯狂的心跳声,是杂乱无章的,却又是清晰明了的。

“你出府后做什么营生?”

沈敛谨放下手,应池听而不闻,理也没理,但阻挡不了沈敛谨依旧热情的自言自语,他指责她,“真没良心。”

超额完成了任务,应池躺在常躺的大石头上。

“过去点。”沈敛谨又凑过来。

“你能不能走啊?”虽然嫌弃得不行,应池还是稍微挪了一挪,给沈敛谨留了点位置,她又不做声地掏出来杀人绳来,看得沈敛谨一噎。

两人并排躺着,透过树叶的缝隙看天空,阳光偶尔被云彩遮住,这时候园中就会暗几瞬。

这样的日子可真好啊,沈敛谨从来没想过有这么一日,和一个婢女这样肆无忌惮地躺在一处。

没有纲常伦理,没有邪心杂念……尽管之前有,但此时此刻,他没有。

“对了!”沈敛谨从胸袋里掏出个小瓷盒,圆圆润润的,塞到应池手里。

“听说这口脂里掺了珍珠粉,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是……是昨个梁六郎不巧落在我这的,他要送给他最疼的那个小妾,必是好东西的。”

应池旋开,本想看看古代和现代的化妆品差距,但瞧膏体透出玛瑙光,较之现代也可比的模样,倒还真是不俗。

她扣上扔回去:“无功不受禄。”

却在打道回府的时候瞧见了他偷藏在捕蝶网里了。

应池眼睛眨也不眨,随手便撇在了花丛里。

夏日的雨疾疾而来,又悄然离去,虽带来了几分凉意,倒底还是有些未尽的余热。

就算是万恶的奴隶主,也不会让她冒着大雨去后花园捉蝴蝶罢?蝴蝶倒是没让应池捉,不过因着下雨,青棠院回廊的柱子上溅了些许的水渍。

应池就这样溅一滴擦一滴地擦到了天黑。

腰酸背痛的她不由悲叹,这苦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

晡食毕,沈思莞于寝居内书案前捧着一本书寥寥翻过。

然后毫不怜惜地掷于案上:“什么破故事?二娘竟也连东西都瞧得津津有味,还推荐给我,谁稀得看。”

因着听了阿宝和连城两则跌宕起伏的故事,沈思莞的口味也变得刁钻起来,对一些杂话本看不上眼了。

“旁人都知二娘子是穷乡僻壤出来的,前几年才找回来,前两年还闹着要出家当尼姑去,被好赖劝下来了,如今整日跟着茹夫人拜佛抄经,神神叨叨的。

“怨不得都双十的年纪也无人敢提亲,阿郎也放弃了,娘子合该体谅一下,是与不是?”

蝶翅笑道,她知沈思莞最看不上她这个庶姐,如此说两句那二娘的不好必能讨沈思莞欢心。

而她口中说的这沈二娘沈思尔,便是沈相旬的妾室茹夫人的独女。

因茹夫人只有这一个女儿,又是个不成器的,双十年纪还没嫁出去,两人的生活除了佛堂,再无其它,自是成为不了主母的眼钉肉刺,也就被府里渐渐遗忘。

“洛阳可不是穷乡僻壤。”沈思莞被取悦到,故意说着。

“呀!”蝶翅佯装惊到,捂上自己嘴巴,“不是穷乡僻壤还能生一股子穷酸气呢……”

“好了,别一味浑说了,到底我还唤她一声阿姊呢。”沈思莞亦佯恼,又道:“去将诗睐唤来。”

进了沈思莞的寝居,应池简直受宠若惊。

“除了那两个故事,你还会别的吗?”沈思莞瞥了一眼立于旁侧的应池,又上下打量了一下。

蝶翅经常在她耳边说这丫头有多嚣张多跋扈,如今瞧来也不尽然,不过终究还是和旁人透着些说不上来的不同,不仅仅是模样清透惹怜这一样。

应池心思百转,沈敛谨的话她其实还是听到心里去了,真要这般受搓磨地待半年,出府后依旧两手空空,她连求生都是问题。

无论如何都得攒些钱才是。

“当然,奴婢可以每天讲给娘子听。”奴颜婢膝应池能演,但她不想演,只做出了谦卑的姿态,小意讨好着。

沈思莞坐在梳妆台前,由着蝶翅和鸢尾慢条斯理地侍候她卸钗环。

应池这次讲了聊斋志异之小倩,作为演员的基本功,她讲的时候是声情并茂的,小倩的声音就用甜美的女声,宁采臣就压成中性音……

沈思莞前两个故事听得是转了好几手的,自是没有这么绘声绘色,就连一向爱讲应池坏话的蝶翅也在聚精会神地在听。

故事结束,沈思莞若有所思:“明明是鬼灵精怪,但听你讲起来,却并不可怕。”

“是呢娘子,这小倩虽比不得娘子貌若天仙,却如娘子的心灵般至纯至善。”

沈思莞眉心一跳,唇角勾了勾:“鸢尾,把我小匣子里那两只素银簪子赏给诗睐。”

“谢娘子。”

应池握着两只素银簪子出房门,内心有喜色在,不虚此行呀不虚此行。

两支少说可以卖两百文铜钱!与此同时,她心中亦有了个赚钱的法子。

“三兄也太不成事了,说要帮我去西市买口脂,要了我两贯钱,结果他告诉我弄丢了!弄丢了!我定要告诉母亲去!”

沈思莞瞧见自己梳妆台上快用完的口脂就来气。

鸢尾急急劝慰着:“娘子莫生气,三郎君不知何缘由,前些日子被大郎君罚了一年的例钱……”

应池在门口的脚步一滞,那口脂竟原是给他小妹带的。

他就那样给了她。

沈三郎用梁六郎给他的小妾作谎说与她听,估计是预备着将来娶了正妻后纳她为妾的。

她给不了回应,必要时还得让他打消了这念头才是,但这不是顶顶重要的,顶顶重要的是,值两贯钱!

两贯钱呐!如果卖了真能省她不少事。

趁天未黑,应池匆匆往后花园跑。

来日她回了现代,定好好给沈敛谨修个迷你金佛像,日日拜会着,感谢其投资她回家之恩。

“不就是在这儿?”应池轻手轻脚地扒着花枝子,“去哪了……”

到底还是没找到,她懊恼又懊悔,丢了钱一样难过。

三更时分,月色溶溶,祁深猛地从塌上惊醒。

身下锦衾凌乱不成样子,身上亵裤湿黏地贴在腿上。

他额头青筋突突地跳,掌心滚烫,喉咙哑得要灼起来。

几乎就要往下去伸手,却在触及裤腰时骤然停住,忍得双手紧攥了拳,抵锤在身侧的榻上,咬牙切齿。

“混账……”

这一声咒骂含糊不清,透着烦躁和恼火,却不知是在骂谁。

眼前又浮现出梦里的场景,已经不知是第几次了,场景在变,人从不变。

她胆大地坐在沈大郎的书案上,一双素白的手却执着他平日批公文的紫毫笔。

笔尖蘸了朱砂,她慢条斯理地往他的胸膛上画符。

他的心思跟着笔尖走,但她的呼吸偶尔会拂过他的皮肤,比笔尖更让他心神不宁。

那鲜红的颜色顺着他腹部的沟壑往下流,靡丽又恣意,他没收不住,一把将她按在了书案上。

然后她就拿着烧红的铁刺,扎进了他的胸膛——那个被她画符的地方。

每每都是这般戛然而止,让他猝然惊醒,祁深不由含混地又骂了一句“混账”。

六安领着人抬进寝居只木桶,桶里盛着井里新打的水,祁深胸腔中的燥意终于在浸冷水的那一刻消散了。

他从一开始对自己做梦感到愤懑,到逐渐接受,可难以接受频繁出现在梦中的人是她。

是她。

祁深使劲捏着自己的睛明穴,胸腔剧烈起伏着,冷水激得他心口的伤隐隐作痛。

抓刺客的事还没有着落,偏那乐七又每日带回来些关于她无聊的、琐碎的又一无是处的消息。

日有所听,扰他的心思,才致如今夜有所想,噩梦缠身。

“告诉乐七,以后没什么发现就不用过来汇报了。”

“是。”三更半夜备凉水的六安并不会觉得诧异,即使有,也被压在了心里,看着世子脸色,他隐隐有些不安,“世子可是伤口痛?”

伤口?祁深心绪一动。

“明日问一下典医,那返魂香里是否还有别的东西。”

或许那日中的余毒未清致使身热的缘故,总之总之……不关她的事。

祁深也不知是哪里来的火气,猛地掼碎水面,只将后脑重重地磕在了浴斛的边缘上。

好在力道大足够痛,终于让他那股莫名的怒火也稍熄了。

乐七回北静王府的频率变多,每次回去总能带回一个绝妙惊奇的小故事。

只是这日早上去汇报的时候,他被通知,世子交代了,说此后没有什么发现就不用过来汇报了!

而且还告知了他一个很催命的事,一月时间所剩不多了。

对于这个,乐七早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只紧张了一瞬,坦然接受。

不过在那之前,他真的很想问问前日呈上的那个口脂盒,被世子随手丢在了书案上的那个口脂盒……世子打不打算还回去。

他自认为还算了解菊英,她想要卖了换钱。

在他死之前,他已经准备把自己所有的积蓄都给她。

无论世子会将她的命运推向哪里,他也希望她能有足够的钱,不用再如此辛苦劳累。

作者有话说:

聊斋志异之连城:书生乔生与史举人之女连城因诗文共鸣结为知己,却遭门第阻挠,乔生割胸肉治愈连城顽疾后,史家仍背弃婚约,连城被迫嫁盐商之子含恨而终,乔生殉情相随,二人在阴司重逢后借友人法力还阳。

聊斋志异之小倩:聂小倩是一个美丽、智慧、善良正直、琴棋书画精通的女鬼,生前只活到十八岁,不幸被妖怪夜叉胁迫害人,死后葬在浙江金华城北的荒凉古寺旁,后受妖怪指使谋害暂居寺院的浙江人宁采臣,却被采臣的正气打动,助采臣转危为安,宁采臣助她逃脱魔爪,并收留她侍奉母亲和久病的妻子,宁妻病逝后,小倩嫁给宁采臣做鬼妻,之后帮助宁采臣除掉前来报复的金华妖怪,几年后,为宁采臣生了两个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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