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不,不会!她身上是该有什么秘密的。

她一定有秘密的。

眼下看来,可能只是个属于她的秘密,这个秘密无关别人,也无关紧要,更不会对他造成任何伤害,但……

为何他还是如此迫切地想要知道?

见座上人没什么表情,乐觉又汇报着:“世子,陈医人的家人已找书铺掌柜作证,确系无辜牵连,申请了赎救,是不是要其签署个保辜状,先行放人。”

那个不知死活的医人,祁深眼皮抬抬:“拘他几日再放。”

“另外……万年县县令言,鲁郡公的嫡次子沈敛谨携带周菊英的籍契典身契和户籍文书,向万年县县衙申报担保,说此婢女与案件绝对无关,想通过缴纳赎金赎回她。”

“沈家担保……”祁深眼眸未抬,嗤笑一声,声音极为平淡,“还敢担保,还敢从我手里要人?本世子还没找他算账呢,自己倒是先跳出来了。”

“属下瞧着,这沈敛谨该是瞒着沈相旬和沈敛谦所做,那……申报驳回吗?”

“不用!”祁深眸子里的寒意摄人,“让他把人领回去。

“另外,也将这往太常寺推举的担保书,跟人一块送回去,好好把这大郎君、二郎君的行事,跟鲁郡公提一提。

“本世子倒要看看,这沈相旬要如何保他儿子的命。”

“是!”乐觉负命,退身离去。

昏暗的书铺里,书架东倒西歪,书册散落一地,她被他抵在书架上。

两人紧紧相贴着。

祁深便知道,他又做梦了。

她的脑袋抬着,呼吸就喷洒在他的鼻尖,她那素白的颈子也在迎合着他的掌心,绷出脆弱又优美的弧度。

他突然发现,她的男装衣襟也不知何时已经崩开了,露出了内里的红色柯子边。

其颜色和嘴唇相映成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世子……”面前人眼尾泛红,唇间溢出的喘息声像小猫的呜咽,两只手就要搭上他的肩膀,想要求一求安慰。

他却一手掐住她的脖颈,阻止了她的接近。

瞧着她几乎是立即蹙起了眉毛,他便猛收了力气,只用拇指摩挲着她的喉骨,试图安抚着。

触到那里急促而蓬勃的脉搏跳动,他的心也随之而砰砰不停。

她的肌肤好烫,像一块烫玉,灼人……可又让人忍不住想攥得紧些,更紧些。

“你到底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他听见自己在质问她,声音简直哑得不像话。

他如今会在梦里和人说会话,这是他控制不住的东西。

他缘何没有掐死她呢,他不知道。

她忽然笑了,垂头蹭了蹭他的手,竟用舌尖轻轻舔过他的虎口。

这个动作让他浑身一颤,手上的力道又不自觉地松了三分。

她的唇瓣又擦过他掌心:“我的所有事,世子不是……都一清二楚吗?”

书架突然开始颤晃,漫天书页如雪纷飞。

他将她压在地上的时候,发现她的发冠不知何时掉了,青丝铺了满地,有几缕甚至纠缠在他的手上,难分难舍。

他低头咬住她耳垂,听见她吃痛的抽气声,一丝快意从脚底往上,直冲他的后脊。

许是她没有突然对他行凶,祁深这次醒来并无惊意。

月光透过窗子,清晰地照见他额上密布的汗珠。

他深喘着,瞧着自己手背上的伤口,又看向自己的虎口,他的腹部烧着一团火,比之往常更烈。

想着那人含欲却干净的眉眼,就那样看着她……祁深闭了眼睛。

他的手掌终于顺着自己肌理分明的腹部探去,脑中所想尽是梦中景象。

散乱的衣襟,泛红的眼尾,还有被他掐出指痕的白皙脖颈……

半夜的床榻上是他绷紧的脊背,汗珠顺着他肌肉的沟壑悄悄滚落。

当那一瞬间到来时,他齿间狠狠碾过一声闷哼和深深的喟叹。

……

他向自己妥协了。

“唤乐七过来。”

一早的晨起,祁深便吩咐了乐觉,因着没有及时汇报她的消息,乐七被祁深训斥,关进柴房饿了两日。

而乐七进了书房,却是带着匕首,火棍以及哑药进来的。

祁深瞧之嗤笑一声:“不准备活了?”

乐七下跪垂首:“属下无脸面再苟活,一月时间已到,属下……一无所获。”

并非是乐七一无所获,是她身上的确没有什么疑点,除了像发癔症一样在护城河游了一圈外,她一直在努力地活着,弱小又顽强。

祁深想,他或许是对她有些不同的,她有秘密,而他很好奇,这就是他与她现在的处境。

若堵到人面前询问,像是承认了自己可耻的心思一样难堪,他绝不会做这般自降身份的事,可若自此以后不管不问,祁深也知道,他大概抛舍不下。

毕竟,他已经习惯于掌握和知道她每日发生的一切。

靡乱的夜有所梦,也大概可以归咎于这个原因。

他的生活没有谜团,他的前途太过光明,他不用好奇什么,也没有什么值得他去好奇。

唯有她。

他向来不喜欢看不透的东西,但最近他却觉得,生活里有点猜不透的事,也没什么不好。

世事若一眼望穿,日子便如白水,寡淡无味,好比山水藏雾,雾隐千峰,看不清来处,方才有探幽之趣。

而那探寻的过程,有点痒,有点慌,有点让人睡不着,但会教人觉得,活着,其实还是很有些意思的。

说起来,能让他产生这般感悟,这种情绪,该是她的荣幸,她该为此而欣喜若狂才是。

“继续盯着吧,有需要你死的时候。

“记得往后,每日都要来汇报一次,关于她的一应事和去向,本世子全都要知道。

“像昨天那种推门见她竟然在书铺的事情,本世子不希望再次发生。”

乐七从可中庭出来的时候,全身像水洗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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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胸腔交织着喜悦、惶恐、惊讶、疑惑以及幸运的复杂心情。

他不明白世子为什么会下这样的命令,可是书铺发现了什么?但总归于他而言,不用死了又何尝不是好事一桩呢?

活过来的乐七第一件事是借钱,原是之前他刚巧排到了妙招先生的签子。

他求解的问题是:我想给一个人一些钱,又不想让她知道是我给的,但又确保能到她手上,我该怎么给她呢?

妙招先生回信答:将铜钱装入绢袋,外书‘供养三宝’字样,委托慈恩寺等大寺知客僧转交,可伪称是‘某香客为还愿布施’,指定用于接济特定身份的人。此法需确保僧人可靠,且受赠者确实会前往该寺领斋。

乐七便按照妙招先生的法子安排了一切,又给菊英的袖袋留了信。

只是他没想到,第二日突发了这种情况。

他已准备好了赴死,却又惊喜地发现,自己暂且不用死了。

真好,偷得浮生半日。

应池回到鲁公府后,因恐惧和恐慌,高热了一日一夜。

若不是上次她假意从陈氏药铺拿的药还有剩余,煮了饮下,怕是得把脑子烧坏。

旁人都知她是因那日在书铺为七娘子挑话本,遇上刺客行凶现场,又被带进大狱问话给吓的,纷纷来安慰她,众人也依旧期待着诗睐能快点好起来,然后讲有趣的故事给大家听。

在一片期待的氛围中,大家都不知这几日的鲁公府,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两个郎君均被关于祠堂受刑,每人都笞打了六七十大板。

对于沈敛谦,沈相旬是一万个不可置信,他向来循规蹈矩的大郎,他沈家的希望,竟然能做出如此荒唐的事情来。

他如笼子的困兽,又拿起木板恼怒地打了沈敛谦几下,全然不复平时的儒雅模样。

“你说!你说啊!如何和那刺客扯上关系的,又如何替人作保,你如实招来!”

那卫莺儿的脑袋如今被悬挂于城墙之上,只刺杀北静王这一条就足以千刀万剐,而他儿子却牵连其中。

沈敛谦在听到这个消息原委的一瞬间,就知道是谁的手笔了,但他无法言说,只能暗恨,咬着牙扯谎。

“儿子、儿子也不知她是刺客,只因平康坊一遇,一舞动京城,她告诉儿子,生平只愿进太常寺为达官贵人献一舞,成就名与利。

“正巧太常寺刚死了领舞,招纳会舞之人,儿子脑子一热,就同意了作保,但父亲明鉴,儿子并不知她是刺客啊!求父亲救救儿子,求父亲救救儿子吧!”

另一个趴着直哼哼的人,眉目中似有幸灾乐祸般,沈相旬倏地将眸光转向他。

“一个奴婢!抓了就抓了,世子说什么时候放就什么时候放!死了也不足惜,你拿着我的大印去担保,你拿着我的大印去担保,你可真有脸!”

沈敛谨忙收敛了表情,他的后臀一月之内经历两次伤痛,怕是没有个三五月难以大好,这个认知也让他暂时安分了。

这是个不成器的,责骂责打根本无用,但幸而所犯过错与大郎这次相比,简直太过简小。

沈相旬已经无力再去笞打,他目光涣散,一下老了几分:“尽人事听天命吧。”

他连夜递帖子于北静王府,沈敛谦的夫人郑南旖亦回了娘家,求其父亲为沈敛谦周旋,只期待能顺利躲过这次人祸。

从接受了自己用手,祁深内心就少了很多纠结。

事毕,他倚在枕上,听窗外更漏将残,心里反倒安静下来。

天干物燥,起兴也在所难免,纾解便是,缘何考虑她如此之多,让自己不快。

第二日晨起,九安来伺候世子盥洗。

他偷偷打量了好几回,终于发现了,世子今个好像心情很不错,连日来眉宇间那股拧着的郁色,都不知何时淡却了。

自从被坑过几回,九安也开始学着六安,去揣度世子的心思了。

比如世子心情好些时,早膳会多喝半碗粥,那碟醋芹也比平日动得多些,若是眉头拧起来,什么也不必说,先跪下就对了。

九安拿着随身的小本,积少成多,他总有开窍的那一日。

如此过了几日,长宁公主又跟儿子提了娶妻之事。

若照祁深往日的性子,定是推拒的,可这一回,他垂眸沉默了片刻,“母亲,您看着办吧。”

沈相旬第二日一早便让儿子伏罪了,强调全然不知情,将责任推给刺客卫莺儿隐瞒身份,且又提供证据证明儿子与刺客并无共谋,无金钱往来亦无异常接触。

不愧是大理寺卿,得知消息的祁深勾唇冷笑:“到底是人老成精。”

午后又得知尚书右仆射郑琛与父亲在房里议事,祁深的眉毛挑挑,“还算聪明。”

这事可大可小,是严惩还是妥协,最终的定性罪行还在郡王府,自首减罪,高官说情,如今就剩一个……利益补偿了。

祁深笑笑:“等着吧,就且瞧瞧这老东西,能拿什么压箱底的东西买他儿的命罢。”

作为一个奴婢,就不能有说累的时候,喝了沈思莞赏她的药梨茶,应池的嗓子已经好多了。

好多了的代价就是——她与沈思莞可以媲美山鲁佐德与国王山努亚。

意思是,由她来完成那一千零一夜个故事。

但她的活计依旧没轻。

不是,凭什么呢……

从狱里出来,应池就没睡过一个好觉,整夜整夜地做噩梦,每每醒来都感觉有差点被掐死的窒息感,无声尖叫过后,她坐在床头上长吁短叹,缓到上工。

她偷偷把那个小木牌用刀切开来,直到确定就是一块普通的木头,没什么特殊,就记下了符号和编号就丢进了灶台里了。

在闲暇之余她想起来,她已经有两日没有见沈敛谨了。

那夜他将她从地狱般的地方救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泛着光,像光明神一样,她对他有所改观,但不代表他对她的恶行可以昭雪。

“赎你用了多少贯钱你知道吗!费了多大劲你知道吗!我回去还要受多大罚你知道吗!你欠我的,你可得给我记住了你知道吗!”

沈敛谨厉声厉色,然而话毕却有些宠溺地弹了下她的额头。

应池的脑袋被吵得嗡嗡响,为让他闭嘴而含糊地点了点头。

但事实上不行,她的钱得留着出府自立。

躺在马车里的时候她就在想,等她回了现代再说吧,给他升级,做一个大点的金佛像吧。

又是蝶翅和鸢尾慢条斯理地拆沈思莞的头发,伺候揩齿洁面,只递个巾帕,而应池却需要口干舌燥地表演讲故事才艺。

总不能真让她每日一讲地讲到下年她出府吧!

应池心里开始有些不平衡了,看来得改变一下现状。

第二日讲完,“娘子,奴婢研究了个眉毛新描法,三点描眉,画完绝对让娘子满意。

“娘子要试试,让奴婢给您画吗?”

沈思莞看向应池,见她只是眉眼带笑,却并不谄媚,似是同意她就试试,不同意也并不沮丧,她有些不快,但还是松了口:“那姑且便试试吧。”

应池便给沈思莞按照三点画眉的方式,换了个轻微上挑的微欧式挑眉。

眉毛拉长了她的脸型,增加了面部折叠度,显得整个人不那么幼态,而是增了些成熟和英气,人也立刻变得大方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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