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香气很浓郁,可却掩不住其中混着的铁锈味。

是血?

祁深诧异地伸手去掰了一下车中人的脑袋,掐着她的下颌瞧,却见由后脑流出的血开始顺着脖颈往下流。

也沾了他一手。

血色与艳红的唇相较,均是极度的刺目,观感不相上下。

许是他的手比车厢内的空气凉些,她竟无意识地磨蹭了下他的手,喉间溢出来的“唔……”声低吟,刚出口就碎了。

在微微转头后,她的红唇也擦上了他的虎口。

轻且痒的触感,一路窜到了心尖上,祁深突然想起了自己多日以来的梦。

绮糜,妖冶,魅惑,销魂,让人厌恶自甘堕落的同时,又无法自拔的被吸引……

他的后脑突有些难抵的紧绷感,急像甩掉什么脏东西般甩开人的脑袋,又猛地摔下车帘子。

“混账东西!”

“给我送回去!”他指节捏得发白,咯吱作响,“警诫沈敛谦,不要自作聪明!”

祁深飞身跨上马,扬长而去。

他分明该怒的,那人竟敢揣度他的心思!他也的确怒了,且怒不可遏,怒意持续存在,始终未消。

九安和六安姗姗来迟,刚到便见瞧世子怒而离去,忙问着两位守马车的仆从,“马车里是何物?”

“是个……是个美人儿。”

两人均一愣,六安诧异不已,九安若有所思。

已经吓昏过去的斗方不能再赶车,自有王府的仆从接了他的活,这仆从是个楞头小子,高胖有些壮憨,平日里大家都叫他傻大个。

傻大个把斗方丢在了马背上,准备用绳子绑上面,他并不是好心怕人掉下来摔死,只是掉下来还得捡,多耽误功夫?届时送到了鲁公府,还得依世子言将这玷污王府青砖的恶心小子,扔到东宫行宫刑呢。

眼看着就要宵禁,快不赶趟了。

准备好了一切,傻大个挥了缰绳,然而突听到世子的贴身仆从九安令了声“慢着”,于是他“吁”声出口。

马停,九安道:“瞧着时辰要宵禁了,等我先问问世子,是否需要明个再送。”

“多耽误功夫?小子我驾车好又快,一准儿能在宵禁前回来!”要不是九安叫住了他,这会子他估计能出永兴坊了呢。

九安冷淡蹙眉,将世子的表情学了个七八,傻大个遂不敢再言语。

六安看着九安,惊恐不已,扯着他的胳膊,“喂,看眼色也不是这般看的……”世子的心情一看就是差到了极点。

九安深深看了六安一眼,未语,他觉得他这回是真的要开窍了,不开窍的是六安。

可中庭内书房,九安敲响了房门,里边传来一声淡应声后,九安将腹中草稿缓缓道出:“世子,手下人正要将这马车和那沈家奴仆往回送,只是眼瞅着就要宵禁了,离那新昌坊不近,这一来一回,怕是要犯夜。

“奴想着,为个腌臜东西,不值当让咱王府的人吃官司,横竖人就在咱们手里,不如先押在府里柴房,等明儿天亮了,再送去,所以斗胆让他们先停了,特来请世子示下。”

九安的冷汗往下冒,书房内沉默片刻,却不多时,传来淡淡冷冷地一句:“那就先押着吧。”

“是!”九安心安了,背脊渐渐挺直。

祁深握笔的手指顿了一顿,话出口沉沉地,像压着火的炭:“把那沈府的奴仆弄醒,本世子有话要问他。”

“是。”九安摩挲着下巴,看来世子要撒一口没处撒的气了,那小子要遭殃了。

斗方被掐着人中,很快就醒了,却还是一副惊恐的模样。

“那后脑勺的伤是怎么回事?”祁深的眸子放到那被按着下跪的斗方身上,“说实话,可饶你。”

一句“饶你”,斗方如听仙乐,他将头磕得砰砰响,说话也利索了:“回世子的话,回世子的话,起先她还要跑,是小的拿木棍敲的!”

请功似的语气并未换来上位者的眷顾,而是换来了静默的催命符,祁深周身的气息瞬间开始尽带压抑,好半晌他才慢悠悠地点点头道:“倒是个伶牙俐齿的。”

“不错。”

斗方面露喜色,却听那世子又言了句:“但太子喜清静,不过我那笨鹦鹉话说得还不太利索。

“不如就把你的舌头割下赏它吧。”

斗方唇角立收,脸色又恢复了煞白模样,押解的众人也不由紧张不已地动了下自己的舌头。

待世子走后,有两个力道大的钳制住了要跑的斗方。

“能把舌头喂给我们世子的鹦鹉,是你三生有幸,快快张嘴,别不识趣儿了。”

夜已深,青梧院寝居内的小小暗室里,摆放的整整齐齐的宣纸,沈敛谦贪婪地嗅着纸香。

他觉得自己躲过了一劫。

他与那世子相交不深,但却坚信他们二人必是同道中人。

因为一样的漫不经心,一样的笑不及眼底,一样的在把人往绝路上逼的时候,要端着副清清淡淡的架子。

不知道那世子私下是什么样呢?沈敛谦突然怪笑一声。

旁人皆知沈大郎君练字勤勉,却不知道这一张张纸买回来会先被吸干了气味,再行本职。

他那暗室四周的墙上挂满了褴褛的衣衫,形状各异,却都是烂了大洞的旧衣裳。

烂的,烂的,全是烂的!

这都是他的粮食,是让他舒服的东西。

“大郎,”是沈敛谦最贴身的仆从烛生,他轻轻敲了敲暗室的门,足够轻却又足够让内里人听见,“二娘来了。”

沈敛谦瞬间敛起了笑意,烛火在他瞳孔里跳了一下,映出一点幽幽的光。

这个贱人。

她居然还敢来。

“让她进来。”

虽欲步八月,又是在夜晚,可空气还是一如既往地燥热,沈二娘沈思尔却是披了件厚斗篷来。

斗篷落,内里的却是一件裙衫,瞧着像粗麻布一样的料子,破破烂烂的,又瞧着与沈思尔当今的体型极不匹配般,有些小。

沈敛谦一巴掌扇过去:“贱妇。”

被扇在地上,沈思尔没什么异样的表情,她从地上爬起来,边说边闭了眼解自己衣服,“小妹……是来给大兄赔罪的。”

沈敛谦想起她在他身下承欢的模样,慢慢笑了,笑意从嘴角一点一点漫上来,却不到眼底:“别脱,别脱,就这样,别脱。”

沈思尔就止了手,任由他将自己推倒,然后毫无征兆地进来。

她强忍着恶心,却也并不恶心,许是先前是恶心的,但……她心中有更重要的事。

等她把那老贼弄死,小贼弄死,断种绝后,然后把身上这个人千刀万剐,或许还能带走一两个想看热闹的。

她这样想着,身上越来越痛,她却浑然不觉。

她就是疯了,从她心里那个人死的时候,她就已经疯了,她的一切为复仇而活着。

“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

结束后沈敛谦总要说些话,沈思尔摇头,但其实她是知道的,他每次都说。

他每次都说。

“你还记不记得你来到沈府的时候?”沈敛谦开始笑,笑里带着兴奋,瞪眼抓狂,“啊啊啊!啊……我瞧你满身的补丁,我当时就想着如何撕开!撕开它!撕开它……”

沈思尔拖着伤痕累累的身子回到自己院子的时候,尘音给她递了碗避子汤。

她接过饮尽,淡淡道:“不喝也无所谓,无所谓的……怀了就打掉,反正是杂种。”

“杂种就不该留在这个世上……我就是个杂种,所以我为什么要留在这世上?所以为什么是他死了……为什么呢……你说是为什么呢?”

沈思尔开始脱衣服,尘音的眼睛看向别处。

“尘回……愚蠢,失手就失手,缘何再射那一箭。”

尘音没说话,但他知道尘回的心思,大概和他一样罢,都想尽快了解此间事,想要一个解脱罢了。

“尸首呢?”

“脑袋同芳舒一起,挂在城墙上,尸体……该是被拉到乱坟岗了。”

沈思尔往自己伤口上撒药,边撒边道:“找到他,厚葬他。

“你们两个……是他留给我最后的东西了,可现如今,我只有你了。

“尘音,我只有你了。”

可中庭的后/庭一直是有几个男仆侍奉的,中庭和前庭有几个端茶递水的婢女,还有一个统管的尚嬷嬷,是祁深的乳母。

前些日子世子又收了个贴身婢女桐清,可却也一直未贴身。

典医给马车里昏睡不醒的女子包扎了后,尚嬷嬷就随便指派了桐清去照看着。

桐清一直嗯着,最后却问:“马车过于窄小,嬷嬷是让她与我同住?”

尚嬷嬷白她一眼,这桐清向来会问一些蠢问题,于是没好气道:“郎君没说的事就不要做!只要别死了就成,郎君明个还要派人送回去呢!”

“好的嬷嬷。”桐清终于乖巧应着,然后进了马车里,收了神色。

然看到马车内人的模样后,她的胸腔却翻起了惊涛骇浪,与此同时,应池皱了皱眉,亦有转醒的趋势。

这夜的天是沉的, 没有月光。

倒也不是阴天,只是月亮不知躲到了哪里去了,可中庭的几棵树只剩下一团模糊的影子, 分不清是哪棵树,也分不清哪是枝, 哪是叶儿。

廊下的灯笼已经灭了大半,九安来换六安当值的时候, 见六安一脸忐忑。

“郎君还未睡。”

六安只低声说了这一句,欲言又止,到底没再多话,就转身走了。

九安在门外站定,侧耳听了片刻, 才知情况有些不对,他想起白日里世子从马车那边回来的神情。

“拿些兵书来。”

冷不丁地听见了吩咐,九安万不敢耽搁, 只是进去时,敏锐地嗅到了几分清冽的酒气,才知道郎君喝的竟不是茶。

“何时了?”

“回郎君的话,亥时三点。”

竟是这般晚了。从来都是梦醒后难以入睡, 这次却是睡前, 白日里那抹艳色, 像是烙在了眼底, 只要闭上眼, 它便要叫嚣着浮上来, 祁深皱了皱眉,放下酒盏,只掀起眼皮, 盯着九安挪步过来的脚尖瞧,“人醒了吗?”

“无人来报,许是未醒。”九安细一琢磨就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人,“奴这就着人去问问。”

“不用!”祁深却是冷喝一声。

“是。”九安打了个哆嗦,应后出了房门,忙隐到灯盏照不到的阴影里去了。

虽是如此回话,他却依旧偷偷着人去问了,是以便下次世子问的时候,他能精而准地回答。

而且……这事上,他觉得开窍的自己得更有点眼力见才成。

想了想,于是吩咐了手下人,“煮些酸枣仁汤来。”

马车内,应池睫毛轻颤几瞬,睁开了眼睛。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盏金枝照夜灯,在车厢壁上投下摇晃的橘色光晕,她视线缓缓聚焦,看见个着杏红襦裙的女子正在俯身为她掖被角。

酷暑不是还未过?应池下意识蹙眉,却发现自己并不热,原是车厢前放了冰铜盆降温。

“娘子可要用些蜜水?”桐清声音温软。

应池点了点头,然被扶着喂到唇边的蜂蜜水却甜得发腻,她嘴一撇,摇摇头拒绝,不准备再用了。

抬眸却瞧那人温软的视线一直落在她面上。

被人盯着瞧的情况不在少数,但应池总觉得这人是有些不同的,她的眼神里透着很浓的情感,像怎么看她也看不够似的。

戏剧表演的核心就是眼神,导演曾说过她的眼神戏很有天赋,她当时笑笑言“其实是她喜欢观察别人的眼睛,看多了也就能从眼神中品味出几分意思来”。

“你认识我。”应池突然问。

桐清闻言一笑,眼眸中却漏了半分迟疑,她目光虚虚落在人脑袋上缠着的白绢布上,又迅速滑开,话音却落得很快:“不认识。”

应池瞧见了面前人的微表情,已经确定了人在撒谎,她捂着阵疼的额头,四下张望了下,正欲开口问对面人却答了她想问的所有。

“这是北静王府,你现在在世子的可中庭,你是沈大郎君送给世子的礼物,却不被世子所喜,明个一早,你就要被送回去。”

“哦。”原来是这样,应池麻木地想,随便吧,不多时她又问:“你真不认识我。”

“不认识。”

应池抿抿嘴笑了,又故意嗤一声:“无所谓咯无所谓了……反正,我也不想活了,你认不认识对我来说都无所谓。”

桐清仅有一丝丝惊慌,对上应池厌世的眼睛问:“为何?”

“显而易见,我的日子过得太苦了,想一了百了。”应池耸耸肩。

桐清并不傻,但她却经常装傻,她已经在这北静王府待了两年,奸诈不级的婆子比仇人还难缠,她要保证自己能活下去,还要保证自己有朝一日能得长宁公主的眼。

如今得是得了,可世子从不近她身,在并不确保万无一失的情况下,背后人不允许她轻易动手,可她其实有些按捺不住了。

“你于你以前而言,你的确太苦了,可你于其他人而言,你是最不苦的。”

真拗口,应池倏地不错眼珠地盯紧面前人,不由冷意浮上眼眸,她并不喜被人说教,尤其是她并不是原身,更没理由受教条。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