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祁深的手掌也被典医涂了药,药性凉,他的手指微微一蜷,细麻布从虎口起,一圈圈缠过去,最后打了个结。

“跪好。”他冲她训道。

应池垂着眸子,根本没意识到是在说自己,直到有个婆子要把她的姿势摆好,她才知道,哦,原来是说她。

她听话地接受摆弄,安安静静地跪好了。

“抬头。”他又道。

她于是抬头,直直跪着。

这种情况下,除了乖乖地引颈待戮,还能怎样?应池不知,她只是麻木地遵循着在这个时代的规则,和那所谓的上位者的意思。

祁深又重新沐了浴,另换了一套寝衣,九安从外面带上了门,领罚去了。

瞧着跪着的那人脊梁绷得笔直,祁深便觉得好笑。

分明是跪着的姿态,偏偏周身没有半分乞怜的意思,他往她的方向迈了几步后,又迈了几步……直待跪着的人,眼睛的平度刚刚好到他腰侧。

那世子离她很近,空气中弥漫着他沐浴所用的香汤味道,混合着他皮肤散发出的温热,染了一身清香,可应池还是能闻到那淡淡的血腥气。

她强忍着让自己不后仰、不嫌恶。

“沈大郎倒是会挑人。”冷嗤声在上方响起,紧接着有一双手掐住了应池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着他:“可惜本世子最恨被人揣度心思。”

应池不由地想,揣度心思有什么可恨的,可恨的明明是被揣度对心思才对。

但她不敢开口。

他掐住她下巴后推她的脑袋,然后半俯身地靠近她。

可他用的力道太大,简直太疼了!应池的眼泪因为疼痛而生理性流出,终于在受不住时,膝盖往后挪了一点。

可她挪一点,面前人就往前跟一点。

最后退无可退,应池的脑袋磕到了侧榻的书案上,正碰到伤口,疼得她忍不住泄出一声呻来,极速地抽着气。

掐她脸的那股力度开始猛地上抬,应池被顺势带着站了起来,她倚在案沿上,一手仓皇地按住了案面,以保住平衡。

终于力道渐松,应池在心里松了一口气,但她依然能感觉到,那世子的呼吸此刻就喷洒在她的脸上,可见他挨她有多近。

应池垂着眸子没敢呼吸,祁深却又猛掐了她的脖子。

他果然还是想要杀她!

窒息的感觉袭来,求生的本能让应池条件反射地举手欲拔簪子,早在马车上醒来时,她就下意识地检查了身边可防身的东西,又将那簪尖悄悄磨更尖了些。

可应池那只手还是被面前人用他那缠着白绢布的手的手背给压住了。

祁深掐脖子的力道也渐松,眼尾轻轻勾起,像看一只小兽一样看着面前人,问着她:“你也想杀我?”

“奴婢不敢。”应池飞快地道。

“不敢还是不想?”

“不想,也不敢。”

“那这是作何?”祁深用伤手再次拍拍应池扶簪子的手。

“奴婢……奴婢只是感觉簪子欲落,伸手欲扶上一扶。”

祁深嗤笑一声,还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撒这么蹩脚的谎。

“世子不信?”

“如何能信?”祁深再次荒诞地嗤笑一声。

“世子若不信我,何不现在就将奴婢捆了送去大理寺?”

这话透着生死看淡的无所畏惧,祁深平了唇角,以为她下一句话会是些豪言壮志来着,却没想到她竟献计献策地给他支招,“也好叫沈大郎知道……他送的礼,捅了多大娄子,岂不是也挺有意思的?”

“怎这般伶牙俐齿……”他已平的唇角倏地再度提起,笑容逐渐扩大,拇指重重地碾过她嫣红的唇瓣,不断地磋磨让其变得更红一些,“看着我。”

应池缓缓抬起眼睫。

两人视线对上的时候,祁深觉得自己的心突然猛跳了一下,然后又变缓了。

很缓,非常缓。

一下、两下、三下……掉针可闻。

祁深数着心跳,丝毫不知自己的眸中,含着多浓的欲色。

此间却看得应池猝然心惊,她亦敏锐地察觉到,那与她几乎紧贴的身躯……有反应。

应池的心凉了半截。

“世子别杀奴婢!”应池猛地偏头躲开祁深的手,然后跪地惶惶求饶,“求世子饶奴婢一命,求世子饶奴婢一命!”

这三声求饶声让祁深的胸腔陡然发闷,她终于向他乞怜。

他其实并不想杀她,可瞧她恐惧成这般模样,他好像真是非杀她不可般,“起来。”

“杀了奴婢世上不过多个死人,世子何不……要个更有用的?”

应池的睫毛颤如将死蝶,作着挣扎,她努力想着自己可以被利用的价值,而不仅是床上的价值。

作为权贵的暖床婢,她将来不会有好下场的,她得先活着,然后出府寻回家的办法,这是她在这个时代坚持活了这么久的希望,如果能有机会活下来,她当然也不想就此而放弃。

“除了脸蛋尚可瞧,口齿尚伶俐,你还有何用?”

“沈大郎送奴婢来,用心不纯。”

应池不知道沈敛谦犯了何事,总归该往他身上推就往他身上推。

“哦?”

“沈大郎送奴婢来,是有意来侮辱世子的。”

“这怎么说?”

“奴婢曾经有过男人,非完璧之身。”应池咬咬牙。

祁深猛然看向应池,这个他一直知道的消息,如今由她亲口说出,却无端让他有些生气。

“他欺上瞒下,诓骗世子,请世子治他罪。”

祁深忍住怒意:“那你呢?是不是同罪。”

“奴婢……冤枉,奴婢是无辜搅入,无端受了牵连,故而无罪。”

又被歪理险些气笑,“若本世子偏要治你同罪呢?”

“奴婢有用。”

“何用?”

应池的两只手交叠, 在上的左手心已细汗淋漓,黏腻覆在右手手背上。

一向厌恶手湿,可此刻她却浑然不觉, 眸子里尽闪着的,是孤注一掷, “奴婢可以回沈府,做世子的眼线。”

“就你?”

只能看到她头上那沁血的白绢布, 看不到她的表情,祁深有些莫名的焦灼,他后退两步,抓住凭几上已寒凉的茶。

青瓷盖与杯沿磕碰,清泠一声响, 不用思索祁深就知道她想做什么,“沈家并没有什么事是本世子需要眼线的。”

“奴婢听闻世子于半月前在沈府附近遇刺?”

“有这回事。”

应池重重叩首再抬起,她一定得从这儿离开, “那刺客说不定就来源于沈府,奴婢可以做世子安插在沈府的线人。”

地上人眉心上的红印异常明显,想来磕头也是俯首恭顺,用力至极的, 祁深冷眼散漫地扯了扯唇, 倒是实诚。

他敷衍附和地点着头以给她继续说下去的勇气, 逗她像逗鸟雀, “嗯, 你说的倒像是有些道理的。”

“奴婢的典身契还在沈府, 若沈大郎有诚意向世子赔罪,该将那些东西随奴婢一块送来的,也好叫世子处置起来更方便不是?他连这个都没给, ”应池嘴一撇,“可见……可见其心意不诚。”

她的典身契约、户籍证明等一应公验都在沈敛谨手里,他上次拿出来担保她无罪,为防她不报答他之恩,说她来年想离府需得经过他同意才成,可若沈敛谦与他要……其实,应池也并不能保证沈敛谨没给。

但大概率是没有给的,时间仓促,这又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沈敛谦很不会特意去办。

她故意这般说词,是想让这世子相信,这沈大郎就是故意的,故意不送来典身契,故意留着这一手,故意用礼物的归属来拿捏他。

但愿龙虎相斗,能饶过她这只羔羊。

祁深几乎是在她说完的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但他嘴角却微微一哂——

她倒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若按照她的说法,这沈敛谦在自作聪明?在等着他向他讨她的典身契,以便好好聊一下关于郡王府该如何对他定罪的事?

呵……天真的说法,这礼物怎么能够格和他谈条件呢?她又算个什么东西?祁深更愿意相信,这沈大郎并没有那么大的胆子敢挑衅他,至于她说的什么典身契,他猜明个他要是不往回送她,这沈大郎一准儿能给他送来。

可瞧着她为活命而想破脑袋来才能想出个这么蹩脚的理由,也是极有趣的,“哦,如此照你所说,他送你过来,纯粹是想与本世子添堵交恶的?”

“如果世子信奴婢的话,那就是。”

祁深点点头饮了一口冷茶,意味深长地道:“吾信你。”

应池的心口终于透出一丝惊喜来,能说得通话证明有商量的余地,“那……世子打算怎么处置沈家大郎?”

祁深眼皮抬抬,撩看她一眼,义正言辞中把自己说得像个遵朝法守纲纪的纯臣:“要看朝法定罪,再进行处置。”

那就是不容情面了。

应池心想,能处置就好,谁好人会发出那样渗人的笑?沈敛谦估计是个变态。

尽管祁深还未松口,她已经大胆地把自己当成有用的棋子了,“奴婢敢问世子一句,沈大郎究竟犯了什么错?”

“刺客帮凶,对了,就是那日在书铺死你面前的那个刺客。”

祁深没想着瞒什么,他满意地看着身下人的身子几乎是瞬间一僵,不由又勾了唇嗤笑。

她是个聪明的,虽什么也不知道,但估计也在猜。

应池的确在猜,整个人僵得不能再僵,这个认知让她大为震撼且难以接受——

原身和这沈敛谦……莫非、不会、该死的是一伙的吧?

“重则处以斩刑,轻则革除勋爵,流放岭南,再轻则父代子过,罚俸停薪。”

祁深的语气微微上扬,“轻重就在郡王府的妥协与严惩之间,你觉得本世子应该支持轻,还是应该重?”

应池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伏地郑重道:“天网恢恢,法不容情。

“奴婢以为,沈家嫡次子胸无城府,耳软心活,才是入仕袭爵的最好人选,若好好利用,将来会是世子的最佳助力。”

“沈家三郎……”祁深的眸子沉了下去。

乐七关于她的每次汇报里,几乎都有这沈三郎的存在,他曾撞破二人在小花园里私会,她也曾私下教过他那等子自我欢愉的私密之事。

他们之间,或许早已经是亲密无间了,所以她才会无时无刻不想到他。

逗弄玩乐的心情突然一下子跌了下去,居高临下地俯睨着她几瞬,祁深蹲下身子。

他的那只好手力气不轻不重地抬起了她的下巴,淡淡地问:“告诉我,沈家三郎……你与他,究竟到哪一步了?”

被迫与他对视的应池,只觉头皮发麻,呼吸都要停了。

她见过很多人见她的眼神,绝大部分是欣赏的,是喜欢的,职业影响,红气养人,她也享受这种追捧,但,绝没有这种……极度危险的。

她自认为还算能看透人心,却看不透他此刻在想什么,说到底,她更该惶恐的,是缘何他会问这样的问题。

“奴婢谨遵周礼,又恪守为奴的本分,奴婢有男人,虽然死去但依旧存在奴婢心中,奴婢万万不敢和府上三郎君——”

应池的下巴突然被狠掐住,疼痛让她说不出话来。

然后被急甩出去。

她仓皇地跌在地上,脚踝不慎扭到,疼得厉害,她深喘着,也暗恨着。

虽在沈府为奴,低三下四三四个月,却从无这一日受到的屈辱让她切齿。

她听见那人高高在上的声音传来:“滚回马车上去。

“回沈府后每日自有人跟你接头派任务,本世子想要什么,你都给本世子偷来,本世子想听什么,你都给本世子探来。”

“……是。”

应池跪着退了几步,手撑住地面,而后迅速站起,动作干净利落。

直待出了房门,她才敢用那发抖的手攥紧袖子,后怕到极致。

“啪!”

白瓷茶盏在沈思尔的脚边炸开,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

她挥向桌面的手僵在半空,还没来得及收回,胸口已经剧烈起伏起来。

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疼痛没能让沈思尔冷静,她整个人被怒气攫住,控制不住地发着抖。

“一个一个的……都不听我的话!为什么!”

怒音压得极低,沈思尔从牙缝里挤出来了这几句话,过了好半晌,她又带着森然的寒意哆嗦着恨笑:“桐清这个蠢货!谁许她擅自动手的!”

屋内烛火摇曳,座上的人面容阴厉,尘音跪在一旁,沉默不语地收拾着碎瓷片。

沈思尔猛地俯身,抓握住尘音的肩膀,指甲几乎要嵌入他的皮肉。

“从开始到现在,折进去多少人了?折进去多少人了!可还是功亏一篑!功亏一篑!

“从三年前我就开始布她这一步棋,如今倒好,她明目张胆去行刺……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

无论是明着杀,暗着杀,有预谋地杀,还是一早安排好地杀,全军覆没。

“桐清……终究是忠心的。”

尘音只能这样说,他能共情桐清,但他无法在沈思尔面前说清楚,他只能多提提她的优点,以便沈思尔能消气。

他很麻木,看着她如此癫狂,他又有些心疼,若是郎君在,绝不忍心看她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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