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二日应池疑神疑鬼地打量了这沈府所有能藏身的地方,甚至拿起竹竿敲了敲枝繁叶茂的大槐树,或者做着做着活突然面无表情地说一句,“我看见你了。”

旁人都觉得她魔魔怔怔的,爱凑到她跟前听故事的人都离得远远的,连云更是吓到不行,她总觉得这诗睐,应该是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险些被发现的乐七退了数尺,现只敢遥遥看着。

陈雪序连着两夜誊抄出来了纸稿,准备明日去书铺一趟,然原先那周娘子的初稿,却不翼而飞了!

他翻遍了书房所有的抽屉柜格,连画缸里卷着的那堆废稿都一张张抻开看了,可是没有。

“兄长找什么?”陈风吟进来,见陈雪序满手灰尘,怔了一下。

“前日放在案头的那卷手稿,是周娘子写的,你还夸过故事感人,记得吗?”

陈风吟点头:“记得是记得,但我不知道手稿在哪,我若拿了阿兄的东西,一定会告诉阿兄的。”

陈雪序略带失望地点头,又找了一遍,书架、榻下、甚至炭盆灰里都拨了拨,没有就是没有,像凭空化了一般。

陈风吟站在门口,目光从兄长翻乱的狼藉上扫过,又落回他垂手而立的背影上。

她从未见过兄长这副模样。

她也知道,他要找的,大概不是手稿吧,只因是周娘子给他的东西。

“谁教的她写字,怎么能把字写这么难看。”

祁深一张张略过眼,眉头便拧成了一个结,说出口的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压也压不住的极其嫌恶。

这字,真的丑到他的眼睛了。

“必不是裴云廷,属下听闻,他的字师从王羲之七世孙智永,连深得二王笔法精髓的虞世南都曾亲自指点过,并连连称赞。”

乐影如实汇报着,此间世子让他再派暗探去陈氏医肆,他还以为出了什么事,“能让虞公称赞的人不多,属下想起长安曾——”

声音却被陡然截住。

“你很闲吗?”

祁深的眼皮一压,指尖在案面上敲了两下,又突然停住,像是强行压住了更激烈的动作。

“属下多嘴。”

“滚出去。”

听着世子那话音里带着克制的不耐烦和隐隐的恼火,乐影自知多言,马不停蹄地拱手作揖,然后退出了书房。

“给她压压时间,本世子看她怕是钻回安乐窝,忘了该干什么了!”

“是!”书房只剩下乐觉在,他从不多话,也从不多事,只拱手负命。

“对了,那个什么芝芝,也派人去找,顺着牙行的路子摸,若真被卖了,总有痕迹。”

乐觉应了一声,正要退下去安排,又听上头传来一句喃喃,“求这个求那个……呵。”

他迟疑了一下,躬身退了出去,不由想,世子如何这么好心?

待出了书房,他才慢慢回过味来。

世子哪里是好心替她找人?那小娘子到处磕头,求了这个求那个,替她打听的人已经不少了,多世子一个不多,少世子一个不少的,世子偏要插这一脚,缘何?

分明是想叫那小娘子的软肋捏在自己手里。

于是乐觉了然,吩咐着手下人:“我们找不找得到不要紧,万万不能让那几拨人先找到。”

应池本欲过两日再将步摇上交, 以防那世子故意磋磨,让任务接踵而至打她个措手不及,却没想到瞧见了袖袋中的催促字条。

她已经懒得再去四下张望, 便偷偷将步摇放到了鲁公府后花园——她常躺的那块大石头的缝隙之中,并将写了具体位置的纸条放在自己的袖袋里。

她是真没想到, 有一天她的袖袋能成为传递消息的地方。

应池忘不了那日那世子对她颇有兴趣的眼神和眼底突来的欲/色,那些她说出的“奴婢有男人”之类的话, 也不过是故意架在自己和那人之间的隔膜。

无论他看不看重女子的贞洁问题,她都要在他面前反复强调,一个身处权力顶端又拥有绝对选择权的男人,他的内心深处大概普遍存在着某种精神洁癖。

并非关于贞洁本身,而是关于麻烦与瑕疵的规避, 他身边不缺女人,干净的、简单的、没有后患的,他可以要多少有多少, 对于这样一个女人,他可以花三分力气得到,而在这个朝代,对于一个有瑕疵的她, 他可能需要花上七分力气。

首先要说服自己, 这是一个有过男人的女人, 他不能嫌脏嫌晦气。其次要处理名声和舆论问题, 她自身带着道德瑕疵, 她是别人的外宅妇, 他若沾了,传出去不好听……桩桩件件的成本加起来,其实远超她的价值。

应池松了一口气, 暂没有失身之祸。

可这个策略能否成功,取决于祁深的性格底层,若他是偏执、好胜、享受征服的掠食者,反而会激发他的狩猎本能。

不过应池想起每次她这样说,他都嫌恶地甩开她……他该是一个高傲、厌麻烦、又理性至上的精致利己主义者。

他们俩不过见了几面而已,他能对自己了解多少?感兴趣的原因说白了就是看她屡屡出现,和刺客有关。

从小到大被喜欢惯了,应池几乎一眼就能看出别人对她的心思。

沈敛谨想纳她为妾,大抵是觉得她新鲜,陈雪序对她好,是她装得太可怜了。

都是寻常心思,谈不上多真,也谈不上多假。

应池将衣服搭上晾衣绳,事实上,她也好不到哪里去,她有在利用这个时代吃红利的男人而达成自己想要的目的。

只是有一人,她不敢动这个念头。

北静世子祁深。

她说不清为什么,但身体比脑子先知道——能躲着就躲着他。

远远地躲着他。

不要让他注意到自己,更不要……招惹他,兔子知道狼要来了,不用想,跑就对了。

如今那世子存着玩乐的心态,尚有她可以商量的余地,倘若某一天要真得压她上塌……

尽管什么失身问题在她心中的地位比不得回家,但她依旧会努力在不触怒他的情况下为自己不失身而斡旋。

不为别的,因为厌恶。

而在那之前,她极度希望自己已经回家了。

这次从梦中醒来,祁深觉得自己疯了。

护城河里和她放肆亲吻的人,是乐七,通善坊外和她交缠的身躯是死去的裴云廷,书案上把她压在身下的,是沈敛谦,假山后和她忘我纵情的人,是沈敛谨,而药房边交叠着边教她写字的手,却是陈雪序的……

将寝被猛地掷在地上,祁深按着太阳穴深深地喘息着,心上像压着个东西,又闷又烦又躁,又让人异常恼火!

眼前残留着变换的梦境,在他面前疯狂摇曳。

她仰着脖子呻~吟,在不同男人身下承~欢,汗水顺着她下巴滑到锁骨,凝成浅粉色的蜜露,她的唇微张,红得刺眼,也在和不同的人说着情话。

三更半夜的更漏声滴答滴答,极轻极轻,极缓极缓,几乎是踩着他心跳的间隙。

祁深屏息去听,却只能听见眼前不断重演的梦境里她的深喘。

是她的,急切的、娇嗔的、魅惑的、催促的、难以忍受的,还有那些人的闷哼……

唯独没有他的。

直到乐七来汇报,祁深突然意识到,他并不需要憋着。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道理,他甚至嗤了一声,她是什么人?一个被送来送去的婢女,说不定与多人有染,他不屑于去和这样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这样一个……

他顿住了。

墨汁沾了一手,窗外的鹦鹉怪叫了一声。

好吧,他骗不了自己。

那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针扎破了一层薄纸,后面压着的东西全涌了上来。

是欲望。

对她的欲望。

祁深闭上眼,喉结滚动了一下,世上的东西,或许只有得到了才不会一直惦念。

“让她自己送来。”

他将毛笔往书案上重重一搁,又漫不经心地摩挲了两下毛笔的笔尖,“八月十六那日宵禁前,送到曲江别苑。”

乐七的手指紧紧捏着,面如死灰。

长安城东南隅,曲江池畔的锁烟楼,是世子的私人别苑。

世子从什么时候对她感兴趣的?

乐七不知,他曾以为世子永远不会……现在细想来,大概在让他每日汇报的时候就有了,甚至有可能更早。

在他每日想着如何保下她,想如何让她过得更好,想在死之前多记些她的身姿与模样,想把钱都留给她的时候……

是啊,她那样的人……说她是婢女,她不像,说她不像婢女,她又的确是,粗使活计做的,也从不偷懒,被人呵斥时就低头应着,将眼睛里那点子不服气藏得很好,可他还是见过一回,真是可怜又可爱。

她于他而言,是灶膛里蹦出来的一点火星,亮得人心里发暖,但他够不着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点光亮暗下去,然后日思夜想,盼她再亮一回。

谁不喜欢呢?

乐七扯了扯嘴角,把那点酸涩咽回去,面前人不仅是他最忠诚于的主人,也是他最崇拜的人,他不会违逆,“……是。”

祁深缓缓朝前迈了几步,意欲出房门,却又折返回来,然后将手上的墨汁全然蹭在了跪着的乐七胸前。

乌黑的墨迹异常明显,祁深越看越觉得碍眼,他垂眸整了整自己的衣袖:“告诉乐影,重新派个机敏的,你与他交接,越快越好。”

乐七的心里咯噔一下,近乎无色的嘴唇蠕动着:“……是。”

八月十五的清晨,晨光尚未透过云层。

沈七娘闺房的紫檀木梳妆台上,铜镜擦得锃亮,镜中的应池揉着酸涩的眼睛:“娘子今日有什么安排?”

沈思莞嗅嗅桂花水:“哇!这桂花香得紧,今日我要去参加诗会,打扮嘛,自是越夺目越好。”

应池点点头吩咐着:“蝶翅,将娘子的那件樱草黄联珠纹绫罗衫拿来,下裙就穿这件,石榴红百鸟衔花纹绫裙。

“然后……这件,月白轻容纱披帛和雀蓝纱罗半臂,鞋子的话,就穿这双鞋头缀珍珠的翘头五色锦履吧,娘子换上瞧瞧?”

沈思莞换完后,鸢尾不由惊叹:“娘子今日定能惊艳全场!”

“要是他去就好了……”沈思莞满意地对着铜镜仔细端详自己,耳根微微泛红,又好生夸赞了应池一番。

应池露出职业性的一笑:“和奴婢无关,是娘子天生丽质。”

“那盘糕点我吃着腻,赏你了!”沈思莞眉眼带笑,诗睐的夸奖为何让她听得如此悦耳?

“对了诗睐,你一会去管内院的张管事那,领两身跟她俩一样的衣服。”沈思莞指指蝶翅和鸢尾,“我已经禀了母亲,此后你就跟她俩一样,贴身伺候我。”

应池的情绪被别的事情占据,对于跨步成为贴身大婢的主家天恩并没有任何的喜悦,依旧是微微一笑:“多谢娘子。”

她的心思全被早上的纸条搅得乱七八糟,她想过有这么一日,可没想到这么快。

明明可以自取,为什么非要让她送!他让她去那里做什么?她又能做什么?

她自以为算准了一切,把那些她认为的结果翻来覆去地在心里嚼,嚼到连自己都信了——结果被人一巴掌全盘推翻在地。

应池第一次对自己曾引以为傲的心理分析产生了怀疑。

一整日她都有些心事重重,领了衣服后,应池搬着自己的被褥到了七娘子院里的偏房里。

对于她的高升,下人院里的人无不艳羡,七娘子的另外两个贴身大婢却对她有截然不同的态度。

鸢尾倒是热情,但蝶翅不喜她,应池都是知道的。

陪着沈七娘从诗会雅集回来,两人一直喋喋不休,玩月会多么多么有意思,连枝灯有数十盏,灯树高丈余云云。

圆月当空,府里的夜宴快要开始,她们自是要侍奉在沈思莞身侧,瞧见应池心不在焉,鸢尾催促着:“你们两个快些啊!”

应池洗完手简单擦拭了下:“我已经与七娘说了,今个身体不适,想告个假休息,七娘也允了。”

“原来这样。”鸢尾点点头,又瞧向蝶翅,“那你快些!”

蝶翅匆匆收拾着,还不忘对着鸢尾讽刺应池:“也不知给娘子灌了什么迷魂药,今个第一日就开始告懒。

“等下我得提醒着娘子,免得娇惯了奴婢,没得爬到主人头上去!”

“好了,你少说两句。”鸢尾搡搡蝶翅。

直到两人走,应池的耳朵依旧嗡嗡作响,她在床上躺着,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又起来了,然后在水井旁洗白日领的两套衣裳。

此时院里下人少,多数都去了前院帮忙。

她其实有法子对待她此行去那的最坏结果,她可以将血涂在月事带上假装来了月事。

动物血和别人的血都不行,她只接受自己的,可这样势必要伤害自己,应池不由掩面,压下心里的苦涩。

拿着剪刀在床上躺了很久,应池都没有下决心往自己胳膊上划上一刀,一次这样躲过去了,第二次呢?

受伤害的只有自己,若不打消他的心思,再多小聪明都是杯水车薪。

透过窗户看到的月亮被遮住了一半,今个是团圆日,应池起身出了偏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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