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她踉跄了一下,正暗道糟糕完了要摔,却有一双有力的手扶住了她的臂弯。

“小心些。”是沈思尔带来的婢女尘音。

应池抬头,瞧着快比她高上一头的人,面带怀疑地多看了几眼,才开口:“多谢阿姊。”

登高阁层叠高耸,有石阶蜿蜒盘旋直上,四面疏栏围合,凭栏可望远川云树,可观近处菊丛。

顶层有一张极长的长桌在眼前,男女同席,却是依着男女之防的规矩,要分两边坐。

侍候沈思莞落座后,应池终于可以松快几分。

她轻靠在沈思莞身后不远的柱子上,眉眼柔和,微笑也不失勋贵人家婢女的得体大方,实际上她困得要命,只因昨个熬夜写稿子来着。

《赵盼儿风月救风尘》的反响既然不错,下一本就要接上了,好在许多经典的舞台元杂剧她都演过,尚且记得剧情,随便拎出来一个在这个朝代都是新颖,这次她写了《裴少俊墙头马上》。

“妾弄青梅凭短墙,君骑白马傍垂杨,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

应池喃喃自语,再一次半闭着眼睛休息。

“你……很困吗?”应池半阖着眸子,远了看不出来,但尘音就在她身旁,于是瞧着便问。

应池点头,随口扯谎道:“第一次被带来参加这种大场面,昨个激动了一晚上没睡着。”

放在以前,应池不想搭理连声都不想吭,今个她故意说多了两句,是想去瞧尘音的反应。

可尘音却没再说话。

“阿姊?”一声惊喜响于耳边。

应池抬眼见是阿喜,意识到沈敛谨可能也来参加了。

想必是鲁公府折了个大郎君,得有人尽快补上。

还真是应了沈敛谨曾说的话,倘若他大兄出事,兴旺家族的重任少不了要落在他肩上。

鲁郡公就这两个嫡子,即使他是扶不起的阿斗,也得被扶。

她眉目不悦,斥着阿喜:“在外边,别这么没规矩。”

阿喜孩子心性,吐了舌头,示意应池往那边瞧。

对上沈敛谨的目光时,应池就瞧见那端坐的一本正经的人,冲她故意单眨了眼睛,一脸的不正经。

应池嫌弃地瞥开眼睛,“啧。”

“阿姊怎么了?”

“没什么。”应池看了阿喜一眼,淡笑一声,“就是觉得你郎君的身体挺好的。”

挨了那么多次打,还依旧活蹦乱跳的。

她的浅笑还未收回去,侧首便对上了另一双冷淡孤傲的眸子。

那眼神不躲不闪,极静极深,却锐利得几乎能剖开她的皮相,直透她的骨髓。

只一瞬,便将她方才的丝丝愉悦尽数冻结。

应池的笑意僵在唇边,睫羽轻颤两下后垂下眼,转身靠向柱子另一侧,躲到那人的视线盲区里去了。

祁深淡漠地收回目光,才开始点头回应身旁郎君的应承与寒暄。

从瞧到她的那一刻起,无论是正瞧还是余光,他从未从人的身上离开过。

这种专注力连他也有些震惊,只能归结于,本来他也不愿来这嘈杂的地方,瞧到熟悉的人就多看了几眼而已。

不知有人说了什么,祁深轻哂一声,他眼里的冷淡气便稍稍褪去了一些。

若忽略他上阵杀敌的事迹,一身月光白罗袍干净透彻,或许也能多出那么一星半点儿的温润来。

这次的菊花会和往常不同,不玩飞花令,却是比谁即兴作诗词,选出魁首。

沈思莞惊得噎了一下,用帕子捂着嘴开始打嗝。

应池过去给她捋着后背,一言难尽。

沈思莞紧攥着帕子,守着心上人的面,她快要委屈地哭出来,她背得那些赏菊的诗词毫无用处,自己来作,那……那必然泯然众人矣。

看着旁边志得意满的嘉宁县主李晓娆,沈思莞不由愤懑,嘉宁县主定是备了的!因这作诗词就是她提出来的。

应池瞧着沈思莞的表情,就知其所想,但她现在有个极好的主意。

若是她能帮助沈思莞在这次即兴诗词中脱颖而出,不知沈思莞能赏给她什么好东西,卖了能换多少钱呢?

应池心思浮动,附沈思莞耳低语道:“娘子,奴婢有法子。”

两人相视一眼,对面前人的信任让沈思莞默然起身。

借着人来人往,无人留意,两人便随便到了一间厢房里,这边皆是国公府专门安排的小憩更衣之地。

“娘子稍等。”应池安慰着,而后拿起书案上的毛笔,沾墨落纸,洋洋洒洒地写了一首词。

是《鹧鸪天·桂花》,沈思莞盯着皱眉,不明就里。

“奴婢即兴而作,娘子可以拿来用,没有人知道,奴婢发誓,绝不欺瞒娘子。”后世的词现世用,自然无人知晓。

“就你?”沈思莞狐疑地接过,然仔细看去却不由惊叹,“好词!”

千古第一才女李清照所作,能不是好词吗?“娘子若信奴婢的,就可以直接用。”

沈思莞瞧着便知道了应池的意思,她不相信面前人有如此才华,可事实摆在面前由不得她不信,而且……她真的很想在此次诗会脱颖而出。

“为什么是桂花?菊花更盛。”

“一会必是咏菊占多数,娘子是想随波逐流还是另辟蹊径?”应池的目光淡淡落向她,一副看透了的模样,“娘子,另辟蹊径,即使夺不了魁,也会在众人心中留下印象的。”

沈思莞背诗都背出来经验了,不到半刻钟的功夫,她已经全然记住。想了想,她将手上的金镯子摘下:“就当是我买了,这词从今以后就是我所作的了。”

应池握着金镯子,自是点头。

两人不动声色地回到了登高阁,沈思莞又恢复了志得意满的模样。

应池和各家的奴仆站在一处,听到最多的就是嘲讽沈敛谨的,沈敛谦那事虽未摆到很明面上,但私下传扬的人定是不少。

阿喜替自家郎君愤愤不平,说给应池了几句抱怨话后又住嘴了……毕竟,那些人说的也是实话不是?

此刻应池在盘算着,赚一个人的钱是赚,赚两个人也是赚不是?她要敲沈敛谨一笔。

“阿喜,拜托你件事情,你叫你家郎君,去左手边第二个厢房可行,就说我在那等着,我有事要找他谈。”

阿喜瞪大了眼睛,他知道郎君对面前阿姊的心思,可、可这也不是那什么的时候吧?

“啊?”

应池往他脑袋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但足以让人回神:“啊什么呀?你在想什么呢?还不快去!一会儿该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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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哦哦!”

听着乐觉把刚刚的事简说了一通,眼看着那人却又转身下了登高阁,祁深蹙眉,示意乐觉跟上瞧瞧,却在下一瞬看见眉目似染春色的沈敛谨也匆匆下楼了。

他紧攥着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

行,可真行,当着他的面勾三搭四。

听了阿喜的话,沈敛谨当真以为人要和他共赴巫山,吃了一大惊,她拜托他的事情还没有章程,缘何她突然改变了主意?

但这个念头他惦念太久了,沈敛谨激动得不能自制,想也没想就冲下去了,连场合都不顾了。

他反正就是个扶不上墙的阿斗,继续当阿斗算了,在那端坐着就那么一小会,就难受得要死不活的。

“开始吧。”沈敛谨松了松领口,腰带已经卸下。

应池当下就冷了脸,掏出细绳来:“你想死吗?”

“那你叫我来干嘛?”沈敛谨终于意识到是误会了,声音不由大了些,怨夫的口吻极浓。

应池忍了忍,为了钱,她忍:“我有办法帮你在这次诗词比赛中脱颖而出,成为人中龙凤,你感不感兴趣?”

沈敛谨无所谓:“那又怎样?”

“像你大兄一样,走到哪里都人见人爱,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人看不起和唾弃。”

应池举起手中写的《采桑子·重阳》,“这首词我即兴所作,绝对可以让你拥有追捧。”

沈敛谨起初漫不经心,可听她语气笃定坦荡,眉眼落落自信,心头不由悄然起兴,去够那张纸,然应池往后一撤:“五贯钱!”

他怪叫一声:“抢钱啊?你典身到鲁公府有没有五贯钱?”

“那四贯好了。”

“就一贯!”

“三贯。”

“两贯,没得商量!”

“成交!”应池满意地伸出手来。

沈敛谨知道上当,但他也不生气,耸耸肩:“现在没有。”

应池白了他一眼,没钱装什么装?她转身推房门欲走。

“哎哎哎!”沈敛谨截住她,“玉佩留给你做典当,等我回去给你钱,你再把玉佩还我行不行?”

行吧,应池点点头,两人交换。

“好词!”

最伟大的人所写,能不是好词吗?

“但……还未到重阳。”

应池瞧着就有些恨铁不成钢:“你笨呢,你巧妙回应一下不就行了。”

“如何?你要能说出个章程来,多加半贯钱予你。”

“这倒像个君子所言。”应池脑子一动,给他想了个说辞,“譬如,你可以说佳期未至,诗兴先来。

“昨夜梦登高,见满城茱萸,醒来方知重阳未到,然梦中诗已成,岂敢负天赐?

“如何?”

沈敛谨眸光凝在她身上,一时默然滞住,片刻后才回神笑了笑:“你怎么突然懂这么多?”

他那眼神里不乏对应池的倾佩之意,可聪明如他,突觉这诗同样写得如此豪情,她找的理由又这般机敏合理,不由一怕:“噫,你不会拿前人的诗,一会想让我出丑吧?”

“当然不是……嗐不信算了,还我!”应池有些无言以对。

本就预备着,待过了这一日,再坦白不是她所作之词的,因为那时候钱也到手了,两个人名声也起来了,目的也就达成了。

尽管无人所知,但应池觉得,自己在二人这冒用的名声却是要还回去的,她不占这个便宜。

“我信。”沈敛谨的脸上是难得的认真表情,他突然觉得,他想成为一个学富五车、满腹经纶的人,被人崇拜的人,“我信你。”

两人就这样不动声色地一前一后回到了登高阁。

诗会开始了,各家娘子郎君们都在即兴创作。

应池不理这番热闹,只躲在柱子后边儿盘算,不由喜色外露,那是藏不住的开心!

今天赚的钱足够她出府独自生活四五个月了!不仅不成问题反有富余!

可紧接着,她就笑不出来了。

应池看见一个男子靠近她,这人她认识,是那世子身边的贴身侍从。

乐觉的脸向来没什么表情,公事公办道:“世子有事与你相谈,在左手边第二个厢房等着呢,请吧。”

作者有话说:裴少俊墙头马上:元代白朴创作杂剧,该剧讲述李家小姐李千金独居深闺,心里苦闷,于春暖花开的季节到花园中游玩,在墙上看望,遇见品貌兼优的裴少俊坐在马上经过。两人一见倾心,私下结成夫妻,并生了子女。但裴少俊怕被父亲裴行俭知道,便把李千金及子女藏在自家花园之中,住了七年。后来被裴行俭发现,斥李千金为娼妓,把她赶走。裴少俊后来进士及第,去接她回来,她坚决不肯。这时裴行俭夫妻也去恳求,她也不允。最后由于儿女的痛哭哀求,才夫妻团圆。

鹧鸪天·桂花

宋·李清照

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梅定妒,菊应羞。画阑开处冠中秋。骚人可煞无情思,何事当年不见收。

(译文:桂花浅黄而清幽,形貌温顺又娇羞,它于幽静之处,不惹人注意,只留给人香味,它也不需要具有名花的红碧颜色,自然是花中的第一流。

梅花肯定妒忌它,而它又足以令迟开的菊花感到害羞。在装有华丽护栏的花园里,它在中秋的应时花木中无双无俦。可憾屈原对桂花不太了解,太没有情义了。不然,他在《离骚》中赞美那么多花,为什么没有提到桂花呢?)

采桑子·重阳

现代·毛主席

人生易老天难老,岁岁重阳。今又重阳,战地黄花分外香。一年一度秋风劲,不似春光。胜似春光,寥廓江天万里霜。

(译文:人的一生容易衰老而苍天却不老,重阳节年年都会来到。今天又逢重阳,战场上的菊花是那样的芬芳。一年又一年秋风刚劲地吹送,这景色不如春天的光景那样明媚。却比春天的光景更为壮美,如宇宙般广阔的江面天空泛着白霜。)

“现在不行。”

应池攥着手, 直接拒绝后,还是忍住厌意与烦意,耐心解释了一句, “我要陪着七娘子作诗,七娘子身边离不得人的。”

“你方才做的事, 世子一清二楚。”乐觉言下之意很明确,“小娘子, 世子在给你请罪的机会。”

早在仅远远眼神对视时,应池就有所抵触,也一直在刻意避着,不往那个方位瞧,此刻更是为难得厉害。

既具体到哪个厢房, 显然他对她帮人作弊赚外快的事已了如指掌,可……这管得也太宽了!

莫非是碍了他夺魁?

凭他是谁,别阻了她赚钱, 这些诗词反正又无从查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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